允許單身女性用輔助生殖技術，梁建章的建議會帶來倫理問題

在中國有一個成語，叫“不夫而孕”。這個成語本來是與一些神話傳說有關的，大概來自于母系氏族社會。

比如，傳說夏始祖禹之母修己，吞薏苡而生禹；商始祖契之母簡狄，吞玄鳥（燕）卵而生契；周始祖后稷之母姜嫄，踩天帝足跡“感應”受孕。蒲松齡《聊齋志異》的《蘇仙》里也有類似的故事。

但是后來，“不夫而孕”的意思發展出女性沒有結婚就懷孕的意思，即指女性與男人偷情之類的。這在今天屬于常見而且沒有道德約束的現象，但古代卻受到道德譴責，為人不齒。

從唯物主義的、科學的角度說，“不夫而孕”在古代那是不可能的，但現在科技進步，卻成為了可能。

根據《每日經濟新聞》的報道，人口經濟學家梁建章近日發布了《建議允許單身女性采用輔助生殖技術》一文，文章主旨就是題目所表達的，即建議允許單身女性采用輔助生殖技術。

這是什么意思呢？估計有人還搞不明白，先來解釋一下。

這里的所謂單身女性，是指決定一輩子不結婚的女性，而不是指離異后單身的女性。既然打算一輩子不結婚，從自然的角度說，那肯定沒法生育。

但是呢，據說社會上有一部分女性，雖然不想結婚，但是卻很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不與男性發生肌膚之親而生出自己的孩子，這在古代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有輔助生育技術，可以做到。

所謂輔助生育技術，通俗來說就是借助醫療手段來幫助懷孕、生育的技術。它主要解決的是夫妻因身體原因無法自然受孕的問題，是現代醫學的重要分支。此即常說的人工授精。

但是，如果女性想不結婚還生一個自己的孩子，當然也是可以利用這種技術的。請注意，這是純粹從技術角度說的。

梁建章為什么建議允許單身女性用輔助生殖技術呢？兩個原因。

第一，當然是為了解決人口下降的問題。現在生育率下降幅度較大，已經成為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第二，官方于2003年發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范》限制了單身女性對輔助生育技術的使用。該文件規定：“禁止給不符合國家人口和計劃生育法規和條例規定的夫婦和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

梁建章指出：

那些有能力和意愿去獨立撫養小孩的女性，不該受到制度上的歧視，她們也應當公平地獲得生育權和社會福利。這既是對于個體權利的尊重，更是構建生育友好型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

應該說，梁建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我認為他至少忽略了一點，即社會倫理問題。而且他片面強調單身女性的生育權，也似乎是忽略了單身女性應該盡到的社會義務。這世界上，權利與義務從來都是對等的，不能只強調權利而不談義務。

梁建章至少應該認識到，現代科技之下的不夫而孕，出生的孩子沒有父親以及父親一脈的親屬、親情，這種孩子面臨的社會處境，與離異家庭的孩子、私生子等面臨的社會處境完全不同。

這種孩子，可以說完全屬于“另類”，無法預測這樣的孩子將會面臨怎樣的輿論環境從而發展出怎樣的心理，無法預測這會對孩子自身以及社會帶來什么樣的影響。

此外，精子通常來自匿名捐贈者，而孩子成年后有權知道生父信息，這與捐贈者的隱私契約相沖突；同時，母親也面臨著“是否要告訴孩子身世”的道德抉擇，這極大地考驗了家庭溝通的倫理邊界。

在國際倫理學界有一個被稱為金標準的標準，即兒童最大利益原則。

為了避免“孩子是被制造出來的”這種被工具化的風險，倫理界強調必須為孩子提供優越于或至少不劣于普通家庭的成長條件。可是，這種單身女性利用輔助生育技術生育，孩子的成長環境天然缺失父愛。

所以，梁建章建議之下的單身女性的生育，在現實中極具爭議。這種情況下出生孩子，是否會因缺乏父愛或因“與眾不同”的出身而遭受心理創傷或社會歧視？這對孩子很難說不是一種心靈傷害，不符合兒童最大利益原則。

所以，梁建章的建議，雖然尊重女性的生育自主權了，但同時卻忽略了對兒童權益的保障。他至少應該想一想，如何保障這種“不夫而孕”的孩子心理健康。

梁建章只考慮了單身女性的生育權，卻沒有考慮單身女性的社會義務。

對于單身女性來說，固然有生育權，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但是，單身女性也應該考慮一下，自己利用輔助生育技術生育的孩子，會發展出怎樣的心理，還要考慮對社會將會產生何種影響，以及如何應對。保障孩子心靈健康，維護社會和諧穩定，這是單身女性應盡的社會義務。

此外，還應該討論一下，這種單身女性想“不夫而孕”，其動機真的是想做媽媽嗎？有沒有可能是為了延續自己的基因呢？若是為了延續基因而制造后代，是否將孩子視為自己的“附屬品”而非獨立的生命個體？我認為無法排除這種可能。

在此基礎上繼續深入討論，由于輔助生育技術價格比較高，如果只有高知、高收入女性有能力選擇這條路，會不會導致生育特權的階層固化？會不會引發“誰有資格生孩子”的社會倫理焦慮？如果在使用輔助生育技術時同時進行基因篩選，是否又會演變為精英主義的“定制寶寶”？

總之，梁建章的建議，可能需要先剝離愛國主義熱情，在冷靜、理性的思考中，著眼于兒童權益，著眼于長遠，深入分析，廣泛討論，以求達成社會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