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八一廠演員，后成電影頻道總監，沒想到妻妹竟是李谷一

一

1963年，一個24歲的山東小伙，和一個22歲的湖南妹子，相會在了首都北京的文藝匯演舞臺上。

他們倆，當時一個是北京電影學院的在讀學生，一個是新疆文工團的歌唱演員。

在共同排演的過程中，兩人產生了真摯的感情。

演出結束的時候，他們已經難舍難分。

1964年，小伙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被分配到八一電影制片廠做演員。

恰好當時八一廠為慶祝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成立10周年，正在拍攝一部表現老一輩軍墾人為保衛邊疆、建設邊疆，而不惜流血流汗的紀錄片《軍墾戰歌》。

那位漂亮的湖南妹子，被選為了這部電影中《邊疆處處賽江南》這首插曲的演唱者。

于是兩個人，又相會在了八一電影制片廠。

因為情投意合，所以他們很快就走到了一起，喜結連理。

他們，一個叫柳城，一個叫李安娜。

李安娜

柳城1939年出生于山東蓬萊，1960年考入北京電影學院，1964年畢業后進入八一電影制片廠演員劇團。他濃眉大眼，挺拔帥氣，用當時八一廠編劇黃宗江的話說，是個“白白凈凈”的書生模樣。

李安娜1941年出生于云南昆明。但她的祖籍是湖南長沙，父親名叫李世康，出自書香門第，酷愛詩詞歌賦，且相貌英俊，氣宇非凡。

年輕時的李世康

李安娜還有一個妹妹，大家更為熟悉，那就是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李谷一。

李世康和第一任妻子離婚后，帶著幾個孩子回到了老家長沙，在湖南外貿學院擔任老師，50年代初與在湖南師范大學擔任體育老師的向大威重組家庭，兩人又生下了一個兒子，家庭負擔就更重了。

左為向大威

1957年，16歲的李安娜，為了盡早減輕家庭負擔，同時更是為了響應當時八千湘女上天山的號召，她毅然放棄了繼續升學的機會應征入伍，并因為嗓子好、樂感強，而被新疆軍區文工團錄取為歌唱演員。

那時李安娜雖然年紀不大，但思想覺悟很高，積極要求進步，很快就成了團里的臺柱演員之一。

據《新疆好》這首歌的首唱者陶思夢回憶，她將《新疆好》唱紅之后，又一個湘妹子李安娜，在《祖國萬歲》中第二個演唱了《新疆好》，頗受歡迎。

除此之外，她還演唱過《我的祖國》、《草原之夜》、《邊疆處處賽江南》等歌曲。其中《邊疆處處賽江南》作為電影《軍墾戰歌》的插曲，所產生的影響力，最為廣泛。

柳城和李安娜都沒想到兩個天南地北的人，能走到一起。

后來，他們用一生的時間，都在感嘆緣分的奇妙。

二

但柳城進入八一廠后，卻多少有點生不逢時。

當時八一廠每年投入拍攝的電影數量非常有限，而且廠里的男演員如王心剛、張勇手、張良、李炎、王潤身等正值年富力強，所以屬于柳城的機會少之又少。他也僅在幾部電影中跑過龍套，更多的時候，他只能作為“板凳演員”等待機會。

而此時李安娜還是新疆文工團的演員，兩人一個在北京，一個在烏魯木齊，長期處于分居狀態。

直到1966年，李安娜從新疆軍區轉業，進入北京，才終于與丈夫團聚在一起。

然而命運對他們的考驗并未結束。

特殊年代，那場運動開始之后，柳城也受到極大的沖擊。

當時八一廠很亂，派系林立，許多著名演員都被迫轉業，有的還只能按士兵復員。比如張良就回到遼寧本溪參加勞動，而王孝忠則被分配到哈爾濱鐵路機務段工作。

柳城也被安排到鐵道部哈爾濱車輛廠當了一名工人。

眼看著夫妻倆剛團聚，又要面臨分離，這時李安娜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帶著孩子跟隨丈夫的腳步，來到東北冰城，落下腳來。

用她的話就是，一家人不能再分開。

在哈爾濱車輛廠的那段日子，非常艱苦。

但正是這段經歷，讓柳城對生活有了更深的體悟。

他后來曾感慨：“勞其身，乃匠人；報先知，方為詩。”

這句后來寫進《電影三字經》的話，或許正是那段歲月的注腳。

1972年，遠在廣東羊城的珠江電影制片廠，向在特殊年代遭到不公正待遇的多位八一廠演員，拋出了橄欖枝，這其中也包括了柳城。

一邊是日趨安穩的生活，一邊是重新回到自己所鐘愛的崗位，但需要從頭再來。他們選擇了后者。

坐在南下的火車上，柳城和李安娜百感交集——從北國冰城到南國花城，這已是他們婚后的第三次為命運遷徙。

柳城

也許柳城從一開始就志不在表演，所以他進入珠影廠后，主動轉型做起了幕后創作工作。

那些年，他為了體驗生活，曾與廣州海難打撈隊的隊員們同吃同住了六年時間，先后下西沙不下十幾次，甚至頂著臺風冒死出海救援。

這段經歷后來被他寫成了小說，發表在當時由巴金主編的《收獲》雜志上。

1978年，柳城將自己對時代的思考，融入到了一個劇本當中，創作出了《透過云層的霞光》，后由歐陽山尊搬上銀幕，潘虹、畢鑒昌、宋憶寧、梁玉儒等擔任主演。

潘虹在《透過云層的霞光》中

電影上映后，它那非常新穎的敘事結構，引起了廣大影迷的好奇。

而李安娜呢，大概受到丈夫的影響，也放下了心愛的麥克風，拿起筆，改行做起了編劇，取筆名“夏蘭”。

她的這一轉身，便是從一個舞臺走向另一個舞臺，從用歌聲打動人心，到用文字構建世界。

李安娜

我發現這對夫妻倆的電影創作，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在現實題材領域進行深耕，并通過獨特的電影語言，講述時代變遷中小人物的故事。

比如李安娜創作的《珍珍的發屋》這部電影，就是通過北京一個小小的發屋，讓我們感受到了80年代個體戶們的內心世界。

但其實李安娜最初和大多數國人一樣，對個體戶是一些偏見的。但當她在一家個體發廊做過發型之后，她發現他們有許多可愛之處，于是就決定寫一寫這個“被遺忘的角落”。

為了創作這個劇本，她每到一個城市，都作為“顧客”進入發廊，了解真實的生活，這使她掌握了大量有用的素材，落實到劇本創作的時候，就愈發游刃有余。

1986年，這部電影上映后，曾在年輕觀眾中產生較大影響，自然流暢的敘事、平和連貫的鏡頭語言、富有象征色彩的造型、構圖和畫面，都令我們耳目一新。

而柳城創作的《悲情布魯克》，則通過影視藝術來呈現了蒙古族文化的魅力，在廣袤的大草原上，馬文化、酒文化、歌文化都得到了酣暢淋漓的的展示。

電影《悲情布魯克》劇照

雖然他們的名氣，與他們的妹妹李谷一比起來，存在一定的差距。

但他們對電影語言的探索，卻令許多同行嘆服不已。

1978年，柳城在李安娜的支持下，再次考入北京電影學院編劇班進修。畢業后他選擇留校任教。后來還擔任了青年電影制片廠副廠長。

這時，李安娜也重新回到北影廠，繼續從事她的編劇事業。

除了 《珍珍的發屋》這部電影曾在80年代紅極一時，成為那個時代的銀幕記憶之外，李安娜還創作了《荒娃》、《特別手術室》等劇本，用筆觸記錄著變革中的中國社會。

柳城和李安娜

1987年，柳城調任國家電影局局長助理、藝術副局長。在這期間，他提出了影響深遠的 “思想性、藝術性和觀賞性統一”的三性統一論，被列為中國電影創作指導思想，引導文藝創作走進新時代。

1997年，柳城以廣電總局電影局領導的身份，進入新興的中央電視臺電影頻道，擔任藝術總監。在這里，他與閻曉明主任一起，創辦了中國的“電視電影”這一新片種。

此后十余年間，柳城共審閱了一千多部電影劇本和完成片，扶持了陳凱歌、閆建鋼等數不清的青年導演。

最令人敬佩的是，他堅持不在任何一部作品上署名，一千余部影片無一例外。

原電影頻道節目中心主任閻曉明，在回憶柳城時，曾深情地說：“他絕不在電影頻道出品的這些影片中署名，一千余部作品無一例外，表現出只做奉獻，不圖名利的格局和初心，令人敬佩！”

2005年，66歲的柳城，將自己畢生的創作經驗凝練成一部奇書：《電視電影三字經》。

這部僅九百字的作品，用最簡潔的語言道盡了電影創作的真諦。

說起這部書的創作緣起，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柳城一位好友投資近百萬拍攝電視電影，因不諳藝術規律血本無歸。

柳城郁悶難抒，信筆疾書道：“戶樞蠹 天難助 敗俱損 痛自飲”，這12個字，便是《電視電影三字經》的最早雛形。

這本書出版之際，謝鐵驪、吳貽弓、黃宗江等影壇泰斗紛紛為其作序。

張藝謀更是贊嘆：“在柳城的這部‘經’里，可以成為經典的句子隨手可得。像‘寫人物 一棵樹 枝葉繁 根須固’，像‘塑性格 莫凝止 此一時 彼一時’，像‘戲入心 情才真 食無味 夜難寐’，數不勝數。而‘輕寵辱 耐枯榮 漫漫路 踽踽行’讓我牢記一生。”

《電影三字經》這本書在海外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作為國內電影人唯一由奧斯卡主席陪同，走過兩次奧斯卡紅地毯的人，柳城在第84屆奧斯卡獲得了一項特別的榮譽，那就是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非常隆重地收錄了柳城的《電影三字經》，由18名好萊塢著名的導演、編劇，包括奧斯卡主席為《電影三字經》寫序言，并把這本書介紹給了查普曼大學，定為學院的必讀教材。

兩位奧斯卡主席與柳城合影

2024年2月20日，我國著名電影藝術家柳城去世，享年85歲。

李安娜和柳城相依相攜了60年，對于丈夫的突然離世，她當然難以接受。

好在李安娜的身邊，還有妹妹李谷一相伴。姐妹情深，聊慰平生。

三

說到柳城和李安娜，自然就不得不提到他們的妹妹李谷一了。

而且在李谷一的人生道路上，李安娜和柳城，都曾給予她重要的指點與幫助。

甚至可以說，沒有姐姐李安娜和柳城的鼎力相助，李谷一甚至很可能就與歌唱事業擦肩而過了。

話說1958年，姐姐李安娜進入新疆文工團一年后，受姐姐的影響，從小喜歡唱歌的李谷一，也很想報考湖南藝校。但卻遭到了父親李世康的堅決反對。

這時李谷一就將姐姐搬了出來。李安娜接連寫了好幾封信回家，對父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才使得李世康最終答應了李谷一的請求。

1965年，李安娜因演唱《邊疆處處賽江南》而嶄露頭角的時候，21歲的李谷一，也因在湖南花鼓戲電影《補鍋》中出演蘭英一角，而聲名鵲起。

姐妹倆在同一年被全國觀眾所認識，雙姝并秀，傳為佳話。

第二年，李谷一到北京看望已經調入北京電影制片廠的姐姐李安娜。正好姐夫柳城有一個鐵哥們，是中央樂團的獨唱演員，名叫金鐵霖。柳城認為李谷一與金鐵霖才貌相當，于是就為他倆制造機會。一來二去，他們倆也就都看對了眼。

這時李谷一也很想在聲樂藝術上有所發展，于是就順理成章地拜金鐵霖為師。兩人在1968年結婚，1974年李谷一由湖南花鼓戲劇團調入中央樂團擔任獨唱演員，并很快便因演唱電影《黑三角》插曲《邊疆的泉水清又純》，而火遍大江南北。

只可惜由柳城和李安娜撮合的這段婚姻，并未維持太久。上個世紀70年代初，李谷一就和金鐵霖離了婚，兩人沒有孩子。

與姐姐一生不斷顛沛流離所不同的是，李谷一在歌唱事業上的發展極其順利。她在80年代幾乎囊括了百分之九十的影視劇插曲，并且還成為了央視春晚結尾曲《難忘今宵》永遠的傳唱者。

如今，李谷一81歲，李安娜83歲，姐妹倆都在北京，相互陪伴，讓晚年的生活依然溫暖。

用她們自己的話說，就是：姐妹情，一世緣。

回首柳城和李安娜的一生，他們經歷過戰爭的洗禮，品嘗過顛沛的艱辛，也收獲過事業的輝煌。

從八一廠的演員到電影事業的管理者，從新疆的歌唱家到北影廠的編劇，他們用一生的時間，詮釋了什么是藝術家的堅守，什么是夫妻的相濡以沫。

正如陳凱歌在評《電影三字經》時所言：“三十年辨是非，光陰時勢兩相催。詩書映出真情在，不盡錦繡與朝暉。”這句話，或許也是柳城與李安娜這對藝術伉儷最好的寫照。在漫長的藝術道路上，他們就這樣相伴而行，不離不棄，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