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旸 | 中國農業更適合大農場還是小農戶？

李子旸

一、

賀雪峰的新書《 大國小農 ——城市化進程中的農民》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理論問題：中國農業，應該發展大農場，還是小農戶？或者說，中國是否應該推動資本大量下鄉，發展現代化大型農業？

從“大國小農”這個書名就可以看出來，作者主張保持小農戶的生產方式，至少在現階段，不能放開 資本下鄉 做大農業。

這個觀點非常重要。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揭示了我們正身處其中的歷史轉折點。新中國建立以來，農業已經經歷了兩次重大的歷史轉折，現在，我們正在經歷第三次。這三次轉折，恰好構成了一個“正反合”的歷史過程。

第一次轉折，也就是“正”，是新中國建立以來的 農業集體化 。土改、合作社、人民公社等等一系列制度變革，核心目標就是改變中國傳統農業的小農生產模式。農業現代化作為“四個現代化”之一，顯然指的不是傳統的小農生產。

當年，在這個問題上，主席和其他領導人——比如主管農業的 鄧子恢 ，有深刻的分歧。主席痛批鄧子恢是“小腳女人，東搖西擺地走路”，意思就是批評他在農業集體化上猶猶豫豫、動作遲緩。

主席之所以強硬地堅持農業集體化道路，是因為，他深刻認識到，沒有農業集體化，工業化就不可能成功。而沒有工業化，就沒有重工業，就沒有強大的國防，新中國就隨時會被中外反動勢力聯合絞殺。

二三十年的農業集體化，中國農民確實付出了很大代價，但這些代價沒有白費，也沒有被帝國主義或其他反動分子作為“利潤”掠奪走，而是實實在在地支持了中國的工業化。

二、

中國工業化起飛的同時，農民的負擔逐漸減小。這就是改革開放以來的第二次歷史轉折。人民公社等集體化制度大幅改變，國家實行 家庭聯產承包 土地責任制。

表面上看，這就是恢復小農生產，所以可稱之為“反”。但這時的小農，和傳統小農已有很大不同。工業化和農業集體化，讓國家實力大幅提升，化肥、農機、種子、水利設施、交通設施、文化普及程度、市場渠道等各個方面，這時的農村，都比新中國建立時的農村強太多。

這些方面的大幅提升，才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農業一路增長的原因所在。當然，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大大激勵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果沒有化肥農機等來自工業的“助力”，農民生產積極性再高，中國農業產量的增長，也是無源之水。

窮國的農民，并非不勤奮，也并非沒有發家致富的積極性，但他們國家工業水平低下，農業生產也只能停滯在人力牛耕的原始狀態。產量不可能持續提高。

到了今天，我們回顧主席當年對農業集體化的堅持，才理解他老人家的遠見卓識。如果中國當時沒有堅決實行農業集體化，今天的中國農業農民，和亞非拉那些窮國，不會有多大不同。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以來，在工業的強力支持下，中國農業發展很快。實際上，現在中國不僅是世界第一工業大國，也是世界第一農業大國，重要農作物的總產量和人均產量，都遙遙領先。那些耕地數量比我國多的國家，農業產量卻不如我國。我國堪稱工農業協同發展、互相促進的典范。

到這時，新中國農業也到達了第三個歷史轉折點。這個轉折點的核心問題是：繼續保持中國的小農戶生產，還是推動資本下鄉，建設現代化大農業？

三、

《大國小農》這本書，鮮明地提出，中國應該繼續保持小農戶生產。放任或鼓勵資本下鄉建設大農業，是得不償失的歪路。

首先，現在資本下鄉，建立的農業企業，和過去的農業集體化組織，比如人民公社，有本質不同。

人民公社的作用，是把農業剩余集中起來，通過“征收公糧”“ 剪刀差 ”等方式交給國家，支持國家的工業化。財富仍然留在“中國”這口大鍋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人人出力，人人受益。果然，工業化發展起來以后，農村和農民也稱為受益者。

資本建設的企業，產生的利潤，卻由投資者拿走。至于用到哪里，只有天知道。

其次，很多人以為，現代化大農業，生產效率肯定遠遠優于小農戶。其實，事實正好相反。中國這種工業化支持下的小農戶， 精耕細作 ，才是全世界效率最高的農業，比傳統的小農戶效率高，也比現代化大農業效率高。

美國耕地面積比中國多得多，28億畝比20億畝，但糧食的總產量，中國卻超過美國。2024年，中國糧食總產量7.065億噸，世界第一。美國是5.98億噸，屈居第二。

可見，即使是為了 糧食安全 ，我們也應該選擇小農戶生產方式。

第三，中國只有保持小農戶生產，才能讓5億多住在農村的農民有事可干。那種現代化大農場，需要的勞動力很少。如果農村把土地集中起來，建成現代化大農場，那么，幾億農民就脫離生產、無事可干了。

有人會說，幾億農民無事可干，這很好啊。大農場交土地租金，農民坐在家里打麻將就有錢賺，這不好么？

現實根本不是那么美好。農業生產風險很大，受氣候、市場波動的影響很大。中國一些地方興建大農場，有過這方面的教訓：遇到意外風險，農場沒賺到錢，原來許諾的土地租金成了泡影。投資者“跑路”，一走了之，農民的生計，拋給了地方政府，成了地方政府的難題。這種時候，合同什么的，根本沒用。

小農戶生產方式，都是本鄉本土的人，沒有“跑路”問題，即使遇到風險，風險也分散到千家萬戶，有無數種辦法對沖或者緩解。而且，小農戶生產，人力成本自擔，也沒有杠桿操作，農產品首先滿足自己需要。風險基本可控。

第四，那些所謂現代化大農場，來自外部投資，和本地農民格格不入，各種矛盾層出不窮。

在大農場看來，農民很討厭很多余，就是來掙土地租金的“不勞而獲者”。很多投資者，都要求地方政府盡可能把農民趕走。

在農民看來，這些外來投資者，怎么看也是剝削者。況且，大家都知道，他們賺到錢，還好，如果賺不到錢虧了錢，大概率會一走了之。一言以蔽之，不是什么好人。

農場和農民之間的這種矛盾，很類似于殖民者和原住民的矛盾。中國農業如果大范圍搞成這個樣子，不堪設想。農村的各種社會矛盾，會層出不窮。地方政府收點兒農地租金，得不償失，還不夠應對各種矛盾沖突的。

就是因此，那些曾經大力鼓勵大農場的地方，很多后來都紛紛調整政策，回到了小農戶生產。

第五，現代化的大農場，看起來很好，但要知道，這種大農場，只出現在殖民地國家，或者中國的東北、新疆這種開墾荒地、從零開始的農業區。那些農業歷史悠久，人口密集的地方，比如法國、日本，一方面農業發達，另一方面，以小農戶生產為主。

這是因為，如果不是自己開墾荒地，大農場必然要驅逐當地原住農民。在殖民地，能這么干，在自己國家，能這么干么？

說到這里，就說到了“大國小農”的核心點，那就是，農業不僅是生產方式，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適合或者能夠建成城市。那么，在城市以外的廣大地區，人們怎么生活呢？

工業和商業都需要聚集。建工廠，建商業設施，去城市好了。人們在城市以外的大片土地上定居生活，自然而然就要發展農業耕作來獲取收入。

以前，國家貧困時，急于發展生產，生活問題，國家和個人，都考慮不多。到了今天，工業農業生產都大發展，農業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重要性，就凸顯出來了。

現在中國還有5億多農民在農村居住。讓這5億人在農村安居樂業，是中國必須解決的大問題。而安居樂業，絕不是有錢那么簡單。個人長期脫離生產，會產生種種心理問題。幾億人脫離勞動，這是社會根本不能承受的大問題。不僅國家財政不能承受，社會穩定和秩序都會面臨重大影響。

將來，如果中國農業人口持續減少，絕大部分人遷移到城市生活，那時，或許可以考慮發展大農場大農業。至于現在，完全不具備這個條件，也沒這個必要。工業化助力之下，鄉村生活，小農戶生產，自有其美好和幸福。認為只有城市生活才是好生活的想法，完全是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