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阿聯(lián)酋的導彈許愿

「讀者來信」是我們專門為讀者投稿設立的專欄。標準只有一個：可以帶來共鳴的個人經(jīng)歷。

這次春節(jié)，在我的坑蒙拐騙下，朋友申請了兩天年假，再加上一個雙休，跟領導好說歹說，終于成功跟我出去旅游。

然而，我倆的年假，都不得不延期。延期的理由，讓所有領導都無法反駁：人在中東旅游被迫滯留，碰到打仗了。

人這輩子確實很難擁有這么難以反駁的請假理由

2026年2月28日，我跟朋友即將結(jié)束在阿聯(lián)酋的最后一日行程。我們把海上盧浮宮和謝赫扎伊德清真寺當作完美句號的最后一站。

中午吃飯時，手機收到了國內(nèi)朋友的幾條消息。他們說：伊朗打仗了，阿聯(lián)酋關閉了領空，你們還好嗎？

彼時，我們只埋頭在冷氣很足、晴空萬里的馬來西亞餐館里，饕餮著好久沒吃到的亞洲菜，正為喝到了泰式奶茶而滿足，絲毫沒有把新聞當回事。

因為阿布扎比的人看上去好像比我們還從容，即便新聞播報得如此嚴肅，也沒有人真的相信，這個和平了多年的國家即將面臨導彈的突襲。

我們在馬拉西亞餐廳，邊吃飯邊看新聞，但是看不懂

我們沒有改變行程，吃完飯后乘車前往海上盧浮宮。

然而，就在我打開地圖確認地點時，朋友瞅了一眼，驚呼：“怎么我們在波斯灣邊上？怎么對岸就是伊朗啊？”

她是理科生，初中生地會考之后就沒怎么關心過地理，沒想到如今再一次重溫世界地圖，是如此讓人哭天搶地的情況。她悲憤地說：“我要是知道阿聯(lián)酋在伊朗旁邊，我絕對不會來旅游。”

車上，我跟朋友在確認位置

到了地點，秉持著“來都來了”的中國人質(zhì)樸精神，我們下車，并試圖從容地欣賞面前的美景。

這是一座純白的建筑，不算高，里面有許多鏤空結(jié)構，因此會透著天空的蔚藍色，腳底會漂浮過從波斯灣滲來的海水。

但我的目光卻情不自禁地越過這座藝術宮殿，投向這片波光粼粼的、名為波斯灣的海域?qū)γ妫驗楹５哪且活^，是伊朗。

去往「海上盧浮宮」的路上看到的波斯灣

忽然，全場人的手機都響起了警報聲，大得瘆人，像是有百輛救護車從耳邊呼嘯而過。

大家停下了腳步，不明所以地看向彼此，警報上寫著：空中有導彈，請大家不要外出，找最近的建筑躲避。

導彈，這個在和平年代只在歷史教科書上接觸過的詞匯，從紙上飛到了我頭頂?shù)奶炜罩小?/strong>我這才知道，原來炸彈的聲音不是電影里的巨響，而是一種很悶、很沉的動靜，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忽然踩到了地面上。

不久后，我們收到了航班取消的消息，因為從來不知道戰(zhàn)爭是什么樣，所以連恐懼都后知后覺。

接我們回酒店的司機是個亞洲移民，我問他：“這種事情經(jīng)常發(fā)生嗎？”

他說：“我來阿布扎比十一年，這也是第一次看到導彈。但我想今天沒事的。”

或許是我緊張的時候會佯裝輕松，于是我笑著問：“那明天呢？”

他也爽朗地笑了：“明天誰知道呢？”

從后視鏡里，我只能看到他嘴角的一絲弧度。我難以判斷，他的笑是出于坦然和自信，還是和我一樣，出于一種隱隱的恐懼。

阿布扎比的大道跟迪拜不同，迪拜的車道很寬，差不多能同時并行十條，司機車速很猛，把我們像導彈一樣“發(fā)射”出去，在車流間穿梭。

在地面上乘車想趕緊返家的人，跟天上并行的導彈，像是在比賽。

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一個想回家，一個不讓人回家。

在行車途中，看到的某處煙霧處，圖源群友

原來，我親眼見過導彈

3月1日的凌晨，戰(zhàn)爭愈演愈烈。

我從浴室里出來，頭發(fā)還濕漉漉地搭在肩上，手機猛然響起了和下午一樣的警報，連響五聲。

朋友臉色蒼白地看著我，嚇得都不敢張口，我胡亂地把行李塞成一團，只把重要的證件、手機和充電寶放進隨身的包里。我們都做好了必要時刻拋下行李的準備。

然而，這些也是我們唯一能做的準備了。除此之外，房間里只剩下無助和驚恐。

領空關閉，我們出不去；導彈來了，我們躲不掉。我們只能窩在酒店的墻角，不斷給設備充電，手機電量不能少于95%，充電寶要隨時滿格，人要跟外界保持聯(lián)絡。

讓人嚇懵了的五條核彈預警

沉默，房間里只有沉默。

我跟朋友心照不宣地刷著互助群里的消息：迪拜機場T3炸了，哈利法塔落下了攔截的導彈殘骸，帆船酒店居然也被炸了，還有棕櫚島的海灘……

真是嚇人，前一周里我們陸陸續(xù)續(xù)去過的地方，好像都成了炮火攻擊的對象。誰知道下一個地方會是哪里？誰知道攔截的導彈殘骸會掉落到哪片區(qū)域，燒毀哪戶無辜的人家？誰知道戰(zhàn)爭什么時候會結(jié)束？

群里看到的哈利法塔攔截導彈的視頻截圖

我實在是太害怕了，只能不斷給酒店前臺打電話，大概打了十幾次。我反復確認軍事基地離我們有五十分鐘的車程，確認我們是安全的、是有保障的。

到最后，我其實已經(jīng)沒有什么要問的了，但就是不肯掛電話，只能跟她說我害怕得有點想哭，問她能不能安慰安慰我。

她不再用酒店前臺的語氣跟我說話，而是溫柔又篤定地告訴我：“我們不僅是這里的員工，也是這里的居民。請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leave you alone，如果你害怕，你可以隨時來大堂，我們會一直陪伴你，一直等到你們通航。”

她給我了一種類似于母親的安心感。人在恐懼害怕時，想要獲得媽媽的安慰，想要呆在媽媽的身邊，想變成孩子，尋找成年之后就失蹤的安全感。

導彈來的一瞬間，我們都變成了嬰兒。

電話掛斷之后，我和朋友栽倒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中閃過的網(wǎng)友拍下的導彈瞬間。手機里那一個個劃過天際的彈道，讓我恍惚。

因為我在這時才意識到，原來我是親眼見過導彈的。

就在那天走出海上盧浮宮時，我和朋友除了等待來接我們的車，沒有任何別的事情可以做。阿布扎比能見度很高，因此頭頂?shù)奶炜崭裢庹克{，月明星稀。城市入夜，我們數(shù)著天上的星星緩解恐懼，時不時看見有紅色的流星劃過。

身邊還有一些像我們一樣的旅客，正拿出手機拍照，他們好奇而興奮地說：“好漂亮的流星。”

但那不是流星。那是一枚又一枚的導彈，像流星一樣，劃過天際。

我們當時下意識地以為那是流星，是因為我們從來以為武器長著面目可憎的臉。但這同樣拖著長尾的導彈，卻以一種良景的面目出現(xiàn)。

它的表象如此讓人混淆，甚至會讓不知情的人對著它許愿。它用如同流星一般的面貌，“輕盈”地炸毀了所有寧靜的夜。

世界發(fā)生的一切改變，就像那天的導彈雨，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閃著紅點的導彈如同流星雨，視頻截圖源于群友

即便在戰(zhàn)爭中

人類還是要照常生活

沒有人能安心地伴隨著轟鳴聲睡覺，也怕在洗澡時導彈飛來，讓人措手不及。于是那幾天，我們既睡不著，也不敢洗澡。

在這之前，我是一個對聲音一點都不敏感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呼呼大睡，包括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公交車上。但在那天過后，我發(fā)現(xiàn)聲音竟如此令人不安。

清掃車開過去，我以為是戰(zhàn)斗機；汽車發(fā)動了，我以為是哪里有炮火聲。只要天上有任何響動，我們就陷入沉默，直到聲音過去，我才跟朋友對視，彼此確認：“剛剛過去的是導彈嗎？”

擔驚受怕的不僅是我們，來阿聯(lián)酋旅游的中國人還有很多。我們在酒店結(jié)識了來旅游的一家三口，一個04年的女孩帶著她的媽媽和讀初一的妹妹，就住在樓下的房間。大家窩在一起，商討著對策，我們改簽了一班又一班的航班，撥打著要等待半小時才能接通的航司電話，憤怒于客服像AI一樣不近人情的處理方式。

我們知道，需要幫助的人很多，盡力幫助我們的人也有很多。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而等待，最容易讓人陷入漫長的煎熬。

群聊天截圖

漫漫長夜，煎熬的人只能窩在一起抱團取暖。

后來的幾天夜里，我們總是相互串門。新認識的一家三口分享著家里的趣事，說起二姐因為愛學習沒來旅游，反倒逃過一劫；說起負責這次行程的大姐回去后就要找大學畢業(yè)的第一份工作。

聊起工作，我提及自己本科學的國際新聞，剛報志愿的時候，還想過要當戰(zhàn)地記者，不過后來的職業(yè)發(fā)展，和這八竿子打不著關系了。

大家哈哈大笑，說現(xiàn)在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專業(yè)對口、得償所愿了。我也笑了起來，苦笑這命運的回旋鏢竟以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打了回來。

這么辛苦又危險的工作，我早就沒有勇氣去做了。

迪拜機場，航班一直被取消，圖源群友

因為在酒店前臺逗留的時間比在房間里待著的時間還久，我跟前臺的阿布扎比工作人員都混了個臉熟。即便依舊身處被戰(zhàn)爭影響的恐懼中，卻有很多瞬間，讓我刷新了對“戰(zhàn)時”的印象。

一天，我遇到了一個俄羅斯女孩的求助。

她用流利的中文問我：知不知道怎么用支付寶付款？

我接過她的手機，看見APP里全是中文。她說她在上海留學，雖然是白皮膚卷頭發(fā)，但行事風格已經(jīng)是半個上海人了。她要用支付寶付酒店費，酒店遺憾地說沒有開通Alipay業(yè)務。她慌了，接著拿出中國工商銀行卡，問銀聯(lián)卡行不行？

還有一回，中東小哥頂著導彈給我送來外賣時，羞澀地問我要五星好評。

我有些疑惑，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要好評嗎？但一想到我遇到戰(zhàn)爭的第一反應，也是向老板請假，忽然生出牛馬共情，給了他5元迪拉姆的小費。

諸如此類的幽默橋段，其實還有很多。

比如，我朋友的媽媽在得知她滯留中東后，每天打三個電話，要求她雖然不能坐飛機，但可以坐高鐵回來。我笑得從隔壁床上掉了下去，然后還真的正兒八經(jīng)地拉開世界地圖，給阿姨講解為什么不能坐高鐵。

滯留群里也群策群力，有人提議能不能走海路，估算了一下時間，感覺都快成當代哥倫布了，于是作罷。還有人鼓勵大家，人生凡事都是經(jīng)歷，既然如此，不如去中超買份麻辣燙？

也許人類能夠如此堅韌，就是因為人類無論在何種狀況下，都有著繼續(xù)生活的動力與習慣生活的適應力——即便是在戰(zhàn)爭之中。

第一天點來的物資外賣，給了外賣小哥五星好評

那幾天，我的運動量就是從酒店出門，貼著建筑物走，步行十分鐘，去到一家中國超市，買麻辣燙、鹵鴨舌，還有兩杯奶茶和肉松小貝，然后再拎回來，把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拍照片發(fā)給媽媽，告訴她我一切都好，請她不要擔心，然后點開《太陽的后裔》，十分應景地吃飯，仿佛我還是在北京的出租屋里。

直到電視劇演到戰(zhàn)爭場景，男女主遇到地震，無辜的小孩被壓在磚塊底下，柳時鎮(zhèn)要朝反派開槍時，朋友忽然一個激靈，說：“跳過吧，我聽不了一點大聲音，更看不得這種場景。”

這時，殘酷的現(xiàn)實通過虛擬的影視劇被拉回到我的眼前：是噢，現(xiàn)在在打仗。

而我那幾日對北漂生活的復刻，或許只是在這龐大的不安中，想要通過模仿來尋回一絲秩序感。

我討厭悲傷的東西。

過于煽情和過于嚴肅的作品，對我而言都是消磨靈魂的存在。戰(zhàn)爭類題材的作品里，我最喜歡的是《戰(zhàn)長沙》，大概因為我是長沙人。當我看到胡湘湘被家人關禁閉，偷偷從二樓塞了一捆錢給樓下的小販，又吊上來一碗鮮肉餛飩時，我覺得格外親切。

不是每個人都要上戰(zhàn)場。戰(zhàn)爭來了，我們是躲在酒店里的游客，是維持生計、頂著炮火也要送餐的外賣小哥，是無論日子多艱難也要過下去的人。

因為明天和意外，真不知道哪個會先來，我們都是命運共同體。

我們讀《戰(zhàn)爭與和平》，我們看《太陽的后裔》，但此刻，家的距離卻如《萬里歸途》般遙遠。我們活在同一片藍天下，即便這片天空看似遙遠，隔著五大洲四大洋，亞歐板塊把我們?nèi)Τ梢粔K，印度洋板塊又把我們?nèi)Τ闪硪粔K。

學地理的時候，我記得老師說過，板塊相撞容易形成山脈，我卻總把這個記成火山。好像天然覺得，兩個東西相撞就會發(fā)生大爆炸。

如果世界真的能像板塊運動一樣就好了。相撞之后，沒有沖突，沒有爆炸，只是形成高山，形成高峰，然后我們一起共攀更高處。

第一天在棕櫚島出海時，拍下的波斯灣日落

乘上諾亞方舟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三天。元宵夜那天晚上，我們吃著阿布扎比酒店提供的免費自助餐。各國的人，黑皮膚、白皮膚、黃皮膚的……齊聚一堂。

中東小哥彈著吉他，唱著他們的阿拉伯異國小調(diào)。我們吃不慣中東菜，只補充了點維生素，順帶要了一杯帶著薄荷香的阿拉伯茶。

好像炮火沒有蔓延到這里，好像大家只是在平靜地過日子。

但又好像，我們只是坐上了名為諾亞方舟的船，卻不知道會駛向何方。

在酒店跟大家一起吃自助餐過元宵節(jié)

晚上，迪拜某領事館被炸了，一下撕碎了白天我們用來安慰自己的所有假象。這幾天總是這樣，白天似乎很平靜，沒有警報，所以我們敢靠近窗戶，敢走出房門；可每到夜里，就會被打回原形，我們又開始膽戰(zhàn)心驚。

最終讓我們決定離開的，除了這無休止的炮火，還有一通電話。

三年前，我在土耳其旅游時認識了一個在卡塔爾工作的姐姐，她自顧不暇，卻一直在為我們操心。得知我們目前在阿聯(lián)酋的情況后，她建議我們從鄰國阿曼離開，因為我們離危險區(qū)域太近了，生命安全不應該拿來當賭注。

朋友早就聯(lián)系好了包車司機，可對方在接第二通電話時卻獅子大開口，要求加價。我堅決不肯，因為對方的語氣聽上去，像是隨時會把我們拋在路邊，再訛一筆錢。更何況，這幾年迪拜和阿曼附近似乎也有電詐園區(qū)。

人越害怕的時候，越容易被騙子鉆空子，哪里有焦慮，哪里就有投機的生意。

于是，從阿布扎比到阿曼的行程路線，竟然成了有些人眼里牟利的工具。在滯留群里，全是包車司機們因為價格戰(zhàn)而互相破口大罵。

我跟朋友說，如果到時候不是因為戰(zhàn)爭，反而在這種事情上栽跟頭，那可真是黑色幽默。

左邊是跟他對罵的群友貼出來的，右邊是我截圖的，記得打碼

幸好，阿布扎比酒店前臺為我們聯(lián)系好了車輛，證件一應俱全，價格是之前包車的一半，天一亮就出發(fā)。

來接我們的司機是個印度人，他說他移民到這里很多年了。我不敢掉以輕心，幾乎把對方的身家全盤問清楚了才敢讓大家上車。

從阿布扎比開到關口大概要兩個小時，我全程沒怎么合眼。直到車輛路過一片壯觀的建筑時，司機才第一次主動開口，他說：“這是謝赫扎伊德清真寺，不過這幾天因為戰(zhàn)爭原因已經(jīng)關閉了。”

這時我想起來：謝赫扎伊德清真寺，本來是我和朋友為行程規(guī)劃的最后一站。我們在“逃亡”的路上，意外完成了我們最開始定下的旅游目標。

可等我匆匆掏出手機時，車子已經(jīng)轉(zhuǎn)彎，把這座阿聯(lián)酋境內(nèi)規(guī)模最大的清真寺甩在了身后。

我只看到了那片白色的圓頂，然后便再也看不見了。

或許今后，我對里面的一切古跡和景觀，都將一無所知了。

我很遺憾。

我們的印度司機

過關的時候，司機跟阿曼的海關有說有笑，還時不時指著我們的行李。

我一直擔心他要把我們拐賣到哪里。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們就在這種互相防備中，看著護照上按下了阿曼的入境印章。

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氣，進入阿曼境內(nèi)后，他也沒那么緊繃了，他說：“前天我來送過一伙人，但是關口關閉了，所以我之前也很緊張，幸虧你們順利通過了。”

我被這滯后的消息噎得說不出話。

緊繃過后，終于迎來了反彈式的放松。我跟司機聊天，他問我的旅游體驗如何。我說，阿聯(lián)酋是一個美麗、干凈且高效的國家，我遇到了很多好心人，見到了震撼的美景，我真的很喜歡這里。

他惋惜地說：“是啊，這里真的很好，除了戰(zhàn)爭。”

一路奔波后，終于成功值機

歡迎回家

經(jīng)過六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抵達了阿曼機場。再等四個小時，我們就可以起飛，飛離中東地區(qū)。

要回去的人太多，我們只能買到從阿曼飛曼谷的機票。不過火燒眉毛的時刻，朋友說，哪怕讓她飛馬達加斯加都行，哪里都好，安全就好。

我們眼睛都不敢眨地盯著機場大屏，看到我們的航班信息出現(xiàn)，祈求它千萬不要顯示“cancel”。這幾天，“cancel”的消息幾乎每兩個小時就會從手機里彈出，我們真的不想再拆任何飛機盲盒了。

“確定”，對我們來說，在國內(nèi)外紛紛因為戰(zhàn)爭把黃金價格炒熱時，成了比黃金更珍貴的奢侈品。

迪拜機場T3航站樓 3月7日上午，圖源群友

阿曼機場承接了許多從阿聯(lián)酋、沙特阿拉伯來的旅客，大家都急迫地想要從這里離開，機場里的飛機幾乎每五分鐘就起飛一趟。

我們上了飛機，還有乘客在推行李，我卻覺得座椅在搖晃。因為前幾天的應激反應，我下意識以為是炮火來了，又哪里發(fā)生了震動。

直到看見窗外的景色在倒退，我才哭笑不得地明白過來，原來是飛機正在滑向跑道。它似乎比我們還急，急著把人送回家。

起飛后的半小時里，我從來沒有見過，乘客座位前的小屏上，所有人都清一色地打開了飛機行程路線。整齊刷刷的屏幕上，我們所有人看著它從阿曼上空起飛，在地圖上緩慢挪動，然后飛離波斯灣，經(jīng)過印度洋，大家似乎默契地在沉默中，用凝視在進行某種祈禱的儀式。

我看著中東的圖標越來越遠，直到需要滑動屏幕才能看到那個名為阿聯(lián)酋的國家時，我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終于，再也不是導彈和飛機齊飛的景象了。

上飛機后，我拍下從阿曼馬斯喀特機場成功起飛的航行圖

接下來是一段難熬的飛行時間，我們的心跟著飛機一起忽上忽下，直到它平穩(wěn)貼合地面，一顆擔心受怕的心才徹底落地。

隔壁的白人乘客率先鼓掌，緊接著，整個機艙內(nèi)爆發(fā)出了巨大的掌聲。

這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更是一種感恩。

和平，對中國人來說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而此刻，全機艙的人都在感恩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

手機彈出了十幾條消息，我意外地收到了那位印度司機發(fā)來的短信，他問我是否平安落地，我向他表達了感謝。接著，司機問：“你們下一次還會來阿聯(lián)酋旅游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司機給我發(fā)來的WhatsApp

會的吧。

等天空上只有明亮的星星，只有燦爛的煙花，只有長久的和平，再也不會有像導彈一樣的流星雨時，千山萬水任我行。

我想起來小學的時候，老師讓大家寫名為《我的心愿》的作文題目，當時我詞窮，一群十歲出頭的小孩，除了學習進步、成為科學家之外，還會像喊口號一樣，寫下世界和平的心愿。

我已經(jīng)忘了那時小小的我，知不知道“世界和平”是什么意思。

但現(xiàn)在，在戰(zhàn)爭對岸“路過”的我，想要虔誠地、重新許下這個愿望。

愿，世界和平。

從迪拜機場成功飛走的疑似A380飛機，圖源群友

//作者：楊佳靜

//編輯：李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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