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說詩詞的意境

有意境的詩詞才算是好的詩詞，而只是描寫表面現象，卻沒有襯托作者想要表達的意境，那么這樣的詩詞就是平庸的詩詞。

意境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只能通過意象來表達，而所謂的意向，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一般都是經過詩人或詞人主觀審美關照之后的事物。或者說詩人或詞人把自己的思想外化，賦予外界事物，讓外界事物具有美的意義，當然外界事物就可以入詩了。就像人通過一定的形體語言來表達意思一樣，詩詞要通過意象來表達意境，本身就是一種意義指向。王國維說過：“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蘇軾評價王維的詩，叫做“詩中有畫”，又評價他的畫，叫做“畫中有詩”。王維寫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等意象，指向的意境是蒼涼曠遠的。通過閱讀文字感受，閉上眼，眼前就能出現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景象。詩人通過文字來表達詩意，通過意象來指向意境，讀者會通過意象來感悟意境，感受到那種難以言傳的境界。因為文字有語言邊界，并不可能完全表達作者的意思。甚至會產生歧義，讀者理解起來，就要從字面到字背后的意思，由淺入深理解，尤其要感悟到字面背后的意思，其實就是感悟到語言的意義指向，或者說感悟語言指向了什么樣的意義。這樣的意義就是一種意境的表達，或者說語言指向了意境。

姜夔寫詞：“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看似寫景，其實在抒情，就像王國維說的，心內有一種境界，通過文字表達出來，但又不能太直白，就要通過景物描寫來表達，叫做“一切景語皆情語”。詩人或詞人會達到物我一體的境界，最終要神與物游，物我兩忘。看似寫景，實則抒情，而且寫景和抒情融為一體，了無痕跡，這才是最高境界。就像禪師年輕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年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老年時，又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其實是修為加深了，眼中的山水還是山水，但已經不是原本意義上的山水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時候，才知道山水的本來面目，也知道自己的本來面目。山水不帶有任何情感，只不過詩人和詞人賦予了山水情感而已。景語就是情語，人能夠感觸到的景物實際上是內心情感的外化，卻并不是外在景物真實的模樣。詩人或詞人可能借助外界景物的特征來抒情。不管寫傲雪綻放的梅花，還是寫夕陽芳草，都有作者的情感在。王國維說：“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人觀察客觀事物的時候，總是把自己的情感外化。入乎其內，就算是人和外物融為一體，就是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到外界事物上，讓春花含淚，讓秋月含情。出乎其外，就是跳出世界看世界，不再賦予任何情感，而是以純粹客觀的眼光來看待世界。或者說采用上帝視角來俯視世界，似乎可以看到世界的本來面目。在這種主觀與客觀交替作用的過程中，人似乎感受到世界的樣子，但這種感受又很可疑，并不一定是真實可靠的，甚至是偏頗的。詩人的這種感觸別人也有，只不過別人無法用詩歌的形式來表達，于是詩人就要寫詩來表達，詞人寫詞來表達，寫法上都是差不多的，或者說構思階段都是差不多的，只不過語言形式有差別而已。詩和詞都要通過意象來表達意境，這種表達是詩人和詞人自覺的行為，也是他們通過觀察和體驗之后的創作行為。他們觀察生活的眼光和別人不一樣，帶有強烈的主觀情感，或者說看到的所有事物都是含情的。其實是詩人和詞人多愁善感，總是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到外界事物上，讓外界事物具有了詩人或詞人的情感，實際上只是他們自戀罷了。詩人或詞人以自己的眼光來觀察外界事物，讓外界事物具有了“我之色彩”。隨著觀察的深入，詩人或詩人漸漸和外界事物融為一體，“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杜甫寫詩“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張若虛寫詩“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看似在寫景，實際在抒情，已經達到了物我一體的境界，最終會呈現出物我兩忘的境界，完全純粹寫客觀景物，卻蘊含著深意。境界就是這種深意，會通過意象來表達。古詩詞中的意象多了以后，就具有了固定的意義指向，不管是明月，還是杜鵑，不管是大雁，還是紅豆，都具有固定的意義指向。詩人或詞人用這些意象，似乎可以信手拈來，毫不費力。當然他們明白這種意義指向，就要巧妙運用這些意象來表達意境，但詩人或詞人并不能用直白的語言來描述意境，以免弄得詩詞太爛俗。詩詞本身就是一種精致典雅的東西，雖然也有民間流行的通俗詩詞，但流行起來就成了朗朗上口的東西，會經過其他人的改編，最終弄得詩詞成了一種群體創造的東西。有了文人士大夫專業創作之后，詩詞就成了非常精致的東西，也成了文學領域內的文體主流。到了現在，很多現代詩出現了，似乎消解了古典詩詞的韻律，消解了固定的模式，但仍然要通過意象來表達意境，卻不能超出太遠。只不過現代詩或詞里面出現了很多工業文明的意向，和古典的意象比起來，總覺得差了什么東西似的。其實古典詩詞已經不適應現代社會的發展，只適合古代社會的發展，那種審美，那種精致化的韻律和遣詞造句，完全適應于農耕文明時期，而在工業文明時期，卻不怎么流行了，即便是現代詩，也沒幾個人喜歡看了。

詩其實是文學中的貴族，有著語言和格式的創新，當然也有著各種意境的表達，只不過當代人的工作和生活節奏加快了，都喜歡快餐式的玩意兒，而不喜歡精致典雅的詩詞了，那么詩詞的意境也就無法傳達了。其實詩詞是直達人生本質的東西，因為詩詞表達的意境吻合了人生的意境。人生應該追求美的意境，應該看到意象之上的意境。倘若只是停留于意象本身，那么人生就變得沒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