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向左還是向右

一

蘇敬北說，房子給我，為數不多的存款也給我，他只帶走換洗的衣服，因為他對我心存內疚。

我淡漠地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這一天遲早要來，我早有預料。

五年前，我和蘇敬北大學畢業。為了愛情我在北京委曲求全地做了一名小學教師。兩年之后，我們的愛情修成正果。

新婚之夜，性生活帶給我無盡的痛苦和他長長的嘆息。之后幾個星期，還是一次都沒成功：雖然我已經咬緊牙關強忍痛苦，可面對下體汩汩的鮮血，蘇敬北怎么也忍不下心繼續。

經檢查，醫生說我患有先天性陰道狹窄和嚴重的子宮畸形。蘇敬北硬擠出的一絲笑僵在臉上，抽搐著在我眼前稍縱即逝。其實他當時的表情早已昭示我們日后分道揚鑣的結局，只是我還沉湎在彼此互為初戀的深厚情感中不能自拔，天真地以為我們的愛情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劍，能夠穿透所有世俗偏見。

蘇敬北很快就摟著小腹微凸的女子，出現在新世紀百貨大樓孕婦嬰兒用品專賣柜前，我仿佛只是一個被他遺忘的隔世情人。

歡娛的日子隨著蘇敬北的離開悄然而去，時間像一條長長的鏈索纏繞著我的思緒，伴著絲絲縷縷的寂寞，我陷入尷尬無比的處境：一個因性離異的年輕女子，會有怎樣的生活呢？

二

周末，我濃妝艷抹，找一家聲色曖昧的酒吧擠進去，在昏暗的燈影里喝酒抽煙，然后用極盡放肆的目光打量著身邊的每一個男子，醉意朦朧地失態而笑。

有陌生男子過來搭訕，我盯著他的眼睛風情萬千地挑逗說：“好一個臭男人。”男子笑了，牽住我的手，拉我去他的住處。

床上，我失神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乳白的百葉窗前立著一株花事正好的四季桂，米色花蕾彌漫在一片揪人的香氣中，我心里塞滿了落花一般的淡淡惆悵，這是離開蘇敬北之后我的第一個男人。

我佯裝狐媚地拋眼波，男子正要脫褲，我突然一把將他推下床，迅速拎起皮包，甩門而去。

又是周末，隨便買一張車票，坐到終點站，在華燈初上的街頭妖嬈而立。超短裙，吊帶衫，還有臉上慵懶而寂寞的笑靨，我想這樣一個女子足夠風塵了。

果然，很多男人的視線在驚艷的瞬間便有了賊溜溜的暗光，我吐著煙圈在心里數著，這應該是我第幾次艷遇了呢？

我張開一張充滿誘惑的網，網住那些在欲望面前不能自拔的男人，同時也網住自己無法釋放的怨恨和憤懣。

三

有時我會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慢行，臉上掛著恬靜親切的微笑。擦肩而過的孩子們歡呼雀躍地跑進課室，我凝視著窗外那座掛著白雪的遠山輕輕吟頌：天街小雨潤如酥……孩子們稚嫩的聲音跟著輕輕應和：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那一刻我會忘記哀愁，仿佛看見青青的綠草已在白雪下面拱出一層淡淡的希望。

下課鈴響之后，曲罷人散的寂寞摻雜著被人遺忘的凄涼又漫上心頭，我想這個周末我還會去酒吧，再找個陌生男子羞辱一番，好讓自己心理平衡點。

這天，我穿著波西米亞長裙，柔順的黑發一直垂到腰際，在無人喝彩的卡拉OK前，落寞地唱著許茹蕓的《獨角戲》。這個精心準備的夜晚要落空了，因為整個酒吧沒有一個男子讓我感到順眼。唐木舟這時出其不意地從角落里站起來，踱到我面前，毫不猶豫地拿起另一只麥克風，盯著我與我對唱起來，他的眼神里含著茉莉花般的香韻，唱聲是我喜歡的那種磁性沙啞，憂郁而又深沉。

我們唱了一首又一首，盡興地相視而笑，然后手牽手坐在吧臺前喝酒。

薩克斯《回家》的曲調低沉圓潤，讓我們的纏綿溫暖潮濕，別有一番味道。他的一句話嚇了我一跳：“想不到為人師表的夏老師，走下講臺也同樣精彩。”我猛地從醉意朦朧中清醒過來，盯著他的臉心虛地問：“你認識我？”他笑了：“你是我侄子的老師啊。”我驚慌失措地逃出來，跌跌撞撞地跑進漆黑的夜色里，世界怎么這么小，容不下我的一點秘密和隱私。

四

失落加上彷徨，我憂心忡忡地病倒了，一個人躺在家里，心中那些苦澀的舊事又翻江倒海地翻轉上來。

唐木舟捧著一束紅玫瑰款款而至，我瞠目結舌地聞著玫瑰芬芳的味道，有些幸福的眩暈。

我把自己的往事和盤托出，心想沒有哪個男人能對這種事情泰然自若，但唐木舟是個例外，他展顏一笑，說：“人和人總有些不同，我不在乎那些俗人的偏見。”

我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只感覺早春三月的信風在我心中浮起一片潔白的希望。

唐木舟比我想象中優秀，他英俊儒雅，溫和善良，符合所有姑娘心中白馬王子的形象，我沒有理由不讓自己墜入情網。

此后每個周末，我便揣著喜極狂跳的心坐在鏡子前描繪精致的妝容，不遠處，唐木舟踱著步子翹首而望，婉轉的口哨聲攀越我七樓的窗臺，是鄧麗君的那首《甜蜜蜜》，我小心翼翼提著裙擺，滿懷欣喜地穿過樓道，一路歡歌著飛奔而去。

面對身邊眾說紛紜的告誡，唐木舟只是淡淡地一笑：“我們結婚后去抱養一個孩子。”大家一邊道喜一邊說著金童玉女的客套話轉身離去，眼角的余光里卻露出疑惑的猜想，我也止不住有些疑惑，唐木舟是才貌雙全的優秀男子，怎么單單喜歡我這樣一個有缺陷的女人呢？

轉眼到了盛夏，校園里的芙蓉樹爭先恐后地吐出胭脂紅的花蕾，香甜的氣息翻滾著一波推著一波，我和唐木舟感情濃得在談婚論嫁了。

五

我有些心神不寧，唐木舟好像看透了我的心事，說我們可以先同居，等我哪天確實想好了要嫁給他，再舉行婚禮。

在陌生的小區里租一套兩居室，唐木舟天天晚上扎著圍裙煲湯，冰糖蓮子是盛夏長夜里的清涼雨露，烏雞甲魚湯在每次月事光臨前，最體貼地關懷著我的身心。我想我是個有福氣的女人，碰上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白馬王子，盡管我們沒有性生活，但對女人來說，性愛遠沒有情愛重要，這不是所有男人能做到的，也是無法想象的。我喜滋滋地夜夜枕著他的胳膊入睡，聞著他的體香做一個又一個美夢，煙火日月在我手掌里一天天豐潤起來。

暑假，我帶夏令營去內蒙古。在北去的列車下，唐木舟邊追邊喊：“回來時一定要給我電話，我給你熬烏雞湯！”孩子們起哄了：“我給你熬烏雞湯，烏雞湯……”我羞紅了臉，心卻甜得快要溶化。

有個孩子突然生病，我不得不馬上送他回北京。我沒有給他電話，便偷偷摸摸爬上樓，躡手躡腳打開房門。我要看看他是一副怎樣歡呼雀躍的表情。

此刻，唐木舟卻跟一個人赤裸裸地糾纏著睡在一起，隔著窗簾的正午陽光照著床上兩具同樣性別的軀體，白花花的一片肉色讓我眩暈，空氣中曖昧的味道令我不自覺地尖叫出來。

尖叫聲嚇醒了這對“鴛鴛”，唐木舟像看外星人一樣望著我，另外那個男子慌里慌張地用衣服遮住隱私部位。唐木舟問我是否能夠接受他，就像他接受我一樣。

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同性之戀，還是異性之戀，都應該有同樣的尊嚴，同性戀并不齷齪，齷齪的是被唐木舟蒙騙，所以我沒接受唐木舟的條件，含著眼淚出門。

愛情，向左還是向右，都是方向，同樣精彩，只要情真就好。我想上帝造了夏娃就一定造了亞當，我要趕緊上路去找我的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