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鐘兆云
編者按:提及U-2,海內外關注軍事、熱愛和平的人們,當不致陌生。遍覽世界航空史,U-2是服役年限最長的一種飛機,而且上天伊始,便與世界政治、軍事較量緊密聯系在一起。美國U-2偵察機的飛行員甚至公開宣稱:“我們只相信上帝,其他人交給我們來監視。”但是U-2飛機自誕生以來,中國空軍在上個世紀60年代短短數年間便擊落了5架。
中國空軍地空導彈部隊,神出鬼沒,把共和國廣袤的天空變成了世界上最先進的間諜飛機的死亡黑洞,在世界地空導彈作戰史上寫出了極其輝煌的篇章。那一頁,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防空史上鮮為人知且極為壯麗的一幕,其中許多秘密,事隔三四十年后才得以公開。著名作家鐘兆云采訪了大量當事人,撰寫此稿,以饗讀者。
共和國的防空網被撕開缺口,毛澤東震怒
進入1958年以來,空軍司令員劉亞樓上將的工作顯得比以往更為繁忙。每天處理的文件數量猛增,保密電話接連不斷。他常常工作至深夜,還不時輕車簡從地前往北京市郊的某個地方。
周圍的人猜測軍中一定又有什么重大行動,同時也感受到了司令員肩頭的重擔:他在部署空軍入閩、與國民黨空軍爭奪福建沿海制空權、為大規模的“8·23”炮擊金門行動奠定基礎時,還要騰出手來對付美國無孔不入的空中戰略偵察。
新中國成立到朝鮮戰爭結束,中國大陸地面相對處于和平,而空中的緊張態勢卻有增無減。美國從其自身戰略利益出發,不斷向臺灣提供最先進的飛機對付大陸。有華府支持,國民黨空軍得寸進尺,對大陸的襲擾破壞越來越猖狂,活動范圍越來越大,甚至飛到了新中國首都北京。身為空軍司令,劉亞樓數年間難得有幾天安穩覺。共和國的防空網屢有敵機飛竄,由不得他。
1958年3月至12月,在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直接策劃下,美國飛行員駕駛U-2型飛機多次入侵中國內地偵察,大量拍攝中國正在建造的軍事設施和其他重要戰略基地照片。中國政府為此提出強烈抗議。隨后,美國將2架RB-57D高空偵察機交給臺灣當局,由國民黨空軍飛行員駕駛,繼續遂行對中國大陸的偵察。該機性能僅次于U-2,飛行高度可達2萬米,機載4部航空相機,在1.85萬米高空可攝取長約4000公里、寬70公里地幅的地面目標。
![]()
◆美軍U-2偵察機(資料圖)。
彼時,解放軍的防空兵器根本無法在這樣的高度上作戰。口徑最大的100毫米高射炮,對這么高的飛行器望塵莫及。最先進的米格-19農夫式超音速殲擊機,最高升限也僅17900米,在“望敵興嘆”之余,只能在下方一路跟蹤,期待敵機飛行員操作失誤或出現故障而降低高度,再施行突襲。當時的作戰報告這樣描述:“殲擊機緊急起飛攔截,盡管飛行員拼死把飛機上升到極限,仍舊相差2000米高度……”
解放軍航空兵雖然頻繁起落,四處追殺那些膽大妄為的空中間諜,但美國給臺灣的高空偵察機卻不斷改進,越飛越高。特別是U-2和RB-57D,在大陸上空來去自由,大搖大擺橫貫轉悠后,不慌不忙飄然而去。
共和國的防空網被撕開了一個缺口。毛澤東震怒,在一份報告上批示,要國防部長彭德懷“督促空軍全力以赴,務殲入侵之敵”。
《人民日報》不時刊登中國政府對美國派機侵犯大陸領空提出的嚴正警告,不過,最有效的警告是——把它揍下來!周恩來親自給劉亞樓打來電話,指示應用一切方法將美機擊落,否則影響太壞。
一場旨在加強中國防空力量的部署正在快馬加鞭地秘密開展。
“8·23”金門炮戰不出一個月,1958年9月,中央軍委決定在空軍建制下正式成立全軍第一所導彈學校,負責培訓各軍兵種所需地對地、地對空、岸對艦等導彈兵器的工程技術和指揮干部。廣州軍區空軍參謀長王定烈少將匆匆走進劉亞樓辦公室,當面受領組建導彈學校的緊急任務。
![]()
◆劉亞樓
劉亞樓用嚴肅審慎的目光看著王定烈:“辦導彈學校,中央和軍委很重視,空軍黨委下了很大決心,為的是建立一支導彈部隊。我們現在一無導彈專業教員,二無教學資料,三無教學器材,任務十分艱巨,但我們共產黨的事業都是從零開始的!要有戰勝困難奪取勝利的信心,不要怕什么玩不轉!
正為沒搞過導彈而有思想顧慮的王定烈,被劉亞樓這么一激,思想疙瘩解開了,馬上有了一股躍躍欲試的勁頭。
劉亞樓對導彈學校的要求是:“快出人才,出好人才,盡快為建設新兵種‘下蛋’。”
10月6日,地處北京郊區的高級防校禮堂,四周戒備森嚴,解放軍第一支地空導彈部隊在此舉行成立典禮。原來,導彈學校開學不久,劉亞樓又緊鑼密鼓地領導地空導彈部隊的組建工作,怪不得忙得像轉軸似的!新中國如此急切地建立地對空導彈部隊,有著極為現實而緊迫的原因。
在掌聲中,劉亞樓莊嚴宣布:“中國空軍地空導彈第一營正式成立!”他揮動著有力的手臂說,“你們是地空導彈兵的種子,黨和人民把這樣尖端的武器交給你們,責任很重大。希望你們盡快把蘇聯老大哥的先進技術學過來,擔負起保衛祖國領空的光榮使命。黨委要求你們明天就投入訓練……”
為保密起見,規定地空導彈兵器的代號為“543”,地空導彈部隊因此稱為543部隊。
會后,劉亞樓把空軍探照燈兵指揮部主任張伯華找到休息室,專門談話:“543部隊成立后,由國防部五院幫助改裝,五院要求我們派一個總負責人去組織訓練。空軍黨委決定,由你負責這件事比較合適。要求你:第一,和五院搞好關系,要服從他們的指導;第二,要好好地向專家學習;第三,要打好基礎。導彈部隊是從空軍各個兵種、各個單位選人組成的,一開始就要嚴格要求,為將來組建更多的地空導彈部隊做好準備,起到種子部隊的作用。”
![]()
◆電視劇《絕密543》劇照。
說走就走。第二天,幾輛蘇制嘎斯51卡車將張伯華和地空導彈一營官兵全部拉走。車往郊外開去,左拐右彎,拐到一個陌生去處停下。荷槍實彈的崗哨反復查看了帶隊人員和司機的證件后,才放車入內。
進口兵器尚未運到,一營便抓緊進行基礎理論訓練,17個專業,規定各人只學習自己分工的一部分技術,不得多問。保密干事宣布紀律:“我們的工作性質、駐地不得對任何人講,北京籍的同志不得回家,街上碰到熟人要回避……”
后來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故事。見到過去的戰友熟人,問干嘛去了,那就隨便編一個,第二次再見著,自己也忘了,又編一個,內容不是相同便是前后矛盾,讓人家感覺奇奇怪怪。有人被女朋友問起工作,吞吞吐吐,把女方弄得莫名其妙,因此分手的也大有人在。一位北京籍戰士乘車從市區返回駐地,突然看見公共汽車的另一端站著母親,趕緊蒙上大口罩,轉身悄悄下車。沒辦法,一切為了保密。
一營組建不久,空軍黨委又從北空、南空抽調精銳人員,分別組建了二營、三營。這些人員來自雷達部隊、飛行部隊、高射炮部隊、探照燈部隊和防化學部隊。沒有解釋,團級干部當營職,營職干部當連職,一律高職低配。
40年后,筆者走訪大名鼎鼎的“空軍戰斗英雄”、當年的導彈二營營長岳振華,了解到這頗為神秘的一幕。
岳振華原在高炮部隊服役,在抗美援朝戰場上曾擊落過敵機,當了5年的高射炮兵團(獨立團)團長,正準備升任新成立的高炮師師長,突然一個命令下來,要他立即到北空報到。北空副司令員李際泰少將見面就說:“你現在有新的安排,到543部隊當營長去。”當時全軍正在批教條主義,岳振華想自己莫說師長,就連團長也當不成了,一下子降為營長,是不是犯了錯誤呀?李際泰說:“沒這回事,完全是革命工作需要。”岳振華放心了,說:“我回去交待一下工作,順便取行李。”李際泰卻說:“你不用取行李,也不用交待工作,你走你的就完了,工作不交待了,行李有人給你拿去了,你就直接報到。”
![]()
◆岳振華
于是,岳振華那草綠色的軍裝便變成了瓦藍色,一下子領了5個工作證。一是進大院的工作證、出門證,沒有這兩證,既進不去也出不來。一個證是專門進課堂用的,上課有個保密包,不能拿出去,每天要憑證到保密室辦理。另外還有個專門給營長配發的進場證,憑證可以進導彈的場地。
岳振華報到后,來不及喘口氣,就跟大伙一塊被編班學習。班上都是連以上干部,教員全是蘇聯專家,講課須經翻譯。當時,連導彈這個詞他還覺得說起來有些拗口。一連學了3個多月理論,到改裝時就是自己人來教了,除了三基地和導彈學校的教員,參加學習的多半是你教我我教你,自己教自己。如此過了兩個多月,就宣布結束學習,組建部隊去了。二營是1958年12月26日組建的,那天正好是毛澤東主席的生日。
此后,一批來自祖國四面八方的優秀官兵,在這支代號為“543”的神秘部隊里,用自己慣于擺弄常規步槍和大炮的雙手,來操作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地空導彈系統。一堂堂深奧的兵器理論課,一次次艱澀的科技知識講座,一項項復雜的戰斗操作訓練……官兵們以螞蟻啃骨頭的精神面對新的挑戰,終于突破一道道難關,走進了神秘的導彈殿堂。
上述工作,都是在極其保密的條件下進行的。調到地空導彈部隊的干部戰士,一律要經過嚴格的挑選和政治審查,按劉亞樓的話說,“都是挑了又挑選了又選、審查了祖宗三代后才定下來的,是空軍的寶貝”。后來的事實證明,嚴格的保密觀念和過硬的政治素質,是這支部隊作戰勝利的重要因素。
導彈打飛機,首開世界紀錄
與組建導彈學校、導彈部隊同步,一切有關導彈的事業都在緊張而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1958年10月16日,中共中央批準中央軍委的報告,為了加速國防科技事業的發展,決定成立國防科學技術委員會(同時撤銷國家航空工業委員會),統一領導全軍武器裝備科學研究工作。聶榮臻元帥兼任國防科委主任,陳賡大將、劉亞樓上將、張愛萍上將、萬毅中將兼副主任。10月20日,為加強保密,國防部決定停止使用從事導彈試驗的二十兵團番號,以零零二九部隊相稱,同時成立導彈試驗基地,二十兵團副司令員孫繼先中將任基地司令員,空軍第三軍政委栗在山少將任基地政委。這些身經百戰的共和國將帥們,此時雖說功成名就,夙愿已償,但新中國嚴酷的生存狀況,依然需要他們統率千軍萬馬,披堅執銳,攻占新的制高點。
11月23日晚,中蘇邊境的小城滿洲里火車站,一列從蘇聯開來的國際專列悄然進站。三三兩兩的武裝便衣在火車站四周來回走動,人人眼光警覺。國際專列與普通貨車毫無二致,它沒有靠近站臺,而是混在車站無數的貨車之間,這樣也許是為了更便于保密。專列前后悶罐車廂里坐著押送貨物的蘇聯軍人,中間一節一節長長的平板車上,褐色帆布緊箍著神秘貨物,這就是蘇聯根據協議向中國出口的4套薩姆-2導彈(SAM-2)。其中兩套裝備空軍部隊,一套給五院進行仿制,一套給國防科委20基地做試驗用,前來任教的蘇聯專家95人同時到達。
![]()
◆薩姆-2型地空導彈。
這種半固定全天候中程、高空防空導彈武器,披著銀灰色外衣,體積不大,稍長,形似一架小飛機,其作戰半徑(或說射程)達30-48公里,高度22-32公里,飛行速度約為2.5-3.5馬赫(即每秒飛行一公里左右)。這種依靠雷達制導的地對空導彈,專門為擊落高空飛行器而設計,蘇方稱其擊毀敵機的概率為單發70%,三發97%,但美臺方面后來的評估卻低得多。
這一夜,空軍司令部燈火通明,劉亞樓和全面負責組建地空導彈部隊的副司令員成鈞中將在這里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中國的防空力量在這一晚不動聲色地發生了重大變化。
薩姆-2運抵北京后,劉亞樓親手解開系在導彈上的紅綢帶,滿含深情地對在場官兵說:“彭總說了,這是蘇聯老大哥過繼給我們的‘兒子’,祖國把他托付給你們了,你們可要把他當作親生兒子看待呀!”
劉亞樓把他的理念告訴麾下將士:“世界上再先進的高精尖武器,沒有人來使用,都是死的東西,只有軍事、精神、技術素質高的人,在正確戰術思想指導下運用高精尖武器,才能在戰爭中發揮作用。”
9月,重載卡車載著一批特殊的軍人,悄無聲息地來到大西北戈壁灘。駐扎后,孤零零的營房周圍馬上安裝上兩米多高的鐵絲網,荷槍實彈的士兵像群雕一樣挺立在營區四周,警惕注意著一切風吹草動。
中國空軍3個營的地空導彈部隊奉命開赴設在大西北的導彈綜合試驗靶場,進行實彈演習,目標是杜-4飛機上放投的拉-17靶機。
實射結果,一、三營命中目標,唯獨二營沒打下靶機,導彈發射后竟朝目標相反的方向飛行了40公里,把戈壁灘炸開一個大坑,“地對空”變成了“地對地”。檢查結果,不是指揮和操作問題,而是蘇聯在生產時把彈體內兩根導線接反了。在場的蘇聯專家承認責任在蘇聯工廠。
這次實彈射擊不久,導彈部隊便進入實戰狀態,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進行充分訓練。
形勢嚴峻,時不我待。進入1959年,美聯社華盛頓的元旦電稱:“美國1959年的遠東政策的側重點將有一個大轉變,以對付共產黨中國的經濟以及軍事壓力。……這里的官員們預料,在1959年,共產黨中國的軍事威脅不會停止”,為此,華府要采取“更有力的反共控制措施”。是年頭3個月,取代U-2偵察的美制蔣軍RB-57D偵察機,對大陸13個省市高空實施偵察10架次,解放軍空軍起飛米格-19農夫式超音速殲擊機109批202架次,其中106架次發現了敵機,但都因高度不夠而望敵興嘆。
一切都是大西洋那頭和海峽那邊逼出來的。
看到一段時間內,美國高空偵察機在中國大陸上空肆意飛行,如入無人之境,共和國上至肩扛金星的將帥,下至身著士兵服的戰士,都要羞于穿軍服了,他們莫不期待早日擺脫這尷尬境地。更何況,共和國十周年國慶在即。還在9月24日,美聯社東京電稱:“規模超過以往任何一次的盛大游行將成為北平慶祝活動的主要內容。以毛澤東和赫魯曉夫為首的共產黨世界領袖將在天安門上檢閱游行隊伍。”
每逢國慶,臺灣方面都要派遣飛機到大陸偷襲、偵察拍照或散發傳單。國慶十周年,數十萬群眾游行,各社會主義國家首腦蒞臨天安門,這是一個為全國、全世界矚目的重大政治事件。聯想到6月間RB-57D曾兩次竄入京津地區上空,假如它在慶祝大典時再來北京偵察騷擾,不說軍事行動,即使只撒些傳單下來,也足以使十周年慶典大為掃興。
中南海嚴令空軍要增強防空力量,必須保證國慶節當天首都上空的安全。毛澤東親自對劉亞樓說:“我們在北京搞十年大慶,蔣介石在臺灣決不會睡大覺,就是睡也睡不著,我看他一定會來騷擾,你們打不下敵機,我也睡不好覺。”
劉亞樓不能不焦慮。每次看到敵機在頭頂上耍雜技,渾身的血就像要開鍋。他不容許這份恥辱沒完沒了地糾纏心頭。他親自對部隊作了一番周密部署,將一批最精銳的殲擊機群、高射炮群秘密調遣入京,特別將改裝訓練僅4個月的3個地空導彈營投入防空作戰。同時增加兩個導彈營,一是把國防科委直屬導彈試驗營編為第四營,一是借用國防研究五院準備用于仿制的那套兵器,再從前3個營中抽調部分人員臨時組成第五營,參加國慶戰備值班。
9月上旬,正是陰雨綿綿之際,5個營的導彈部隊全部進入突擊修建的陣地,在北京四郊擺成梅花“陷阱”。根據劉亞樓的命令建立了地空導彈群指揮所,張伯華受命擔任指揮員。群指揮所迅速召開作戰會議,制定作戰預案和各種有關規定,掀起練兵熱潮,排除兵器故障和隱患。
9月21日,地空導彈部隊正式擔任作戰值班。一枚枚地空導彈直指蒼穹,在寧靜中枕戈待旦,盤馬彎弓,警惕地守衛著首都領空,就等著U-2和RB-57D來!
10月7日,一個永載世界防空史的日子。
![]()
這天上午,一架RB-57D高空偵察機從臺北起飛,以每小時七八百公里的速度,從浙江溫嶺上空入陸。解放軍殲擊機照常奉命攔截。狂妄的敵機飛行員并沒放在心上,像只偷油偷大了膽的耗子,憑其優越的爬高性能,一路擺脫攔截,熟門熟路地沿津浦路上空直線北竄,毫無顧忌地往北京通縣上空闖來。
對一路跟蹤的米格-19殲擊機突然自動脫離目標,敵機飛行員也沒在意,繼續飛行,殊不知自己已被地空導彈部隊鎖定目標,米格-19自動脫離是為了避免誤傷。敵機轉了個彎后,以1.9萬米的高度飛向已在前方恭候他的導彈“陷阱”。
早已和空軍首席顧問比比可夫中將進入指揮所的劉亞樓,命令指揮員張伯華指揮部隊務必擊落敵機。
導彈二營陣地上,3枚導彈發射架緩緩舉起,昂首隨著制導雷達旋轉,追蹤著天空中肉眼看不到的敵機。
12時4分,導彈二營營長岳振華下達射擊決心:“三點法,導彈三發,間隔六秒,28公里消滅目標!”
![]()
◆被擊落的美制蔣軍RB-57D偵察機殘骸。
霎那間,從陣地上“轟轟轟”地飛起3支火箭,桔黃色的小火龍“嗖嗖嗖”地一個追一個騰空而起,以90度的仰角神速地向深邃的藍天刺去,第一發就命中目標,第二發加上去,第三發再加上去,兩萬米的高空迸開朵朵小小的煙云,火光起處,傳來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敵機凌空爆炸,殘骸迅速下沉。美國精心培養的國民黨空軍上尉飛行員王英欽跳傘后,因降落傘繩被彈片削斷而摔死。
自1941年納粹德國開始研制地空導彈至此已有18年,美蘇等國早就擁有這種威力強大的武器系統,但只在靶場上射擊。解放軍空軍成軍不到一年、裝備武器不過4個月的導彈部隊,靠著美臺方面的“協作”,輕而易舉獲得世界級的殊榮:首開世界防空史上用地空導彈擊落敵機的紀錄!
喜訊傳開,全國一片歡騰。飛機殘骸落入通縣東南18公里的安平鎮河西務村附近的一片玉米地里,距離北京僅七八十公里。一時間,北京市區至通縣的公路上車水馬龍,觀看敵機殘骸的各界人士絡繹不絕。
擊落飛機的第二天,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朱德元帥親臨通縣,查看敵機殘骸,并看望二營全體指戰員。
第三天,也就是10月9日,賀龍、徐向前、聶榮臻元帥和李富春副總理,在空軍司令員劉亞樓陪同下,興致勃勃地視察敵機殘骸現場。賀龍由衷贊揚:“543部隊組建不過10個月,改裝訓練才4個月,在這么艱苦的條件下,第一次就打了個漂亮仗,了不起!了不起!”
![]()
◆劉亞樓陪同賀龍、徐向前、聶榮臻、李富春等視察敵機殘骸現場。
蘇聯對中國空軍在世界上首次使用蘇制地空導彈打下飛得高又快的偵察機深感震驚。以U-2型飛機打頭陣,美國的高空偵察機常在蘇聯上空盤旋,讓蘇聯人窩了一肚子火。為了阻止美國高空偵察機入侵蘇聯領空,蘇聯軍方采取了很多改進措施,但當時最出色的后掠翼、趕音速戰機米格-19SV仍因高度原因無法實施有效攔截,于是轉而致力發展導彈。雖在1958年研制成薩姆-2型導彈,但由于導彈本身的缺陷,以及戰術問題,一年多下來未獲戰果。哪能想到,這種導彈運往中國后,原先擔心玩不轉新式武器裝備的中國空軍,很快就弄出了大名堂。得到中方的戰況通報后,蘇方馬上派出一個專家組飛到中國。在10月9日這天參觀了飛機的殘骸,了解了二營的戰斗經過和使用武器的情況,連稱中國空軍是好樣的。
共和國十大元帥有6位元帥和多位大將、上將到二營視察,連蘇聯老大哥也嘆為奇跡,這在歷史上是沒有的。這是地空導彈部隊的榮譽,也是解放軍的榮譽。
榮譽的背后還有外界未知的秘密:中國人民解放軍不僅有了地空導彈武器,而且建設了一支能運用這種先進武器的精兵,標志著中國防空力量邁入了導彈時代,實現了由常規武器到尖端武器的歷史性跨越。
1959年10月7日這天在中國北京上空發生的事情,多年后仍似霧一樣飄渺、謎一般神秘,讓世界的眼睛無法捕捉到真相。這是冷戰時期的一樁重要軍事事件,是世界空戰進入一個新時代的標志。
出人意料的“導彈游擊戰”,斗智斗勇殲“黑貓”
1961年至1962年間,正是國際大氣候最不利于中國大陸之際。由美國人親自培訓、駕駛當時最先進高空偵察機U-2的國民黨空軍“黑貓中隊”活動頻繁,蔣介石派遣的“反攻救國突擊隊”在大陸沿海也常相騷擾,天上地面遙相呼應。
![]()
◆當年以高空氣象偵察名義掩護偵察祖國大陸的身份。
![]()
◆1962年9月,U-2偵察機拍攝的北京首都國際機場。
反高空偵察斗爭來回打了幾個回合,連“黑貓小姐”的毛都沒拔一根下來。在外療養、回京后又馬不停蹄參加中央和軍委大會小會的空軍司令員劉亞樓上將,親自到空軍指揮所坐鎮。
如何打滑得像泥鰍一樣的U-2呢?對這個新對手,空軍上下掌握的情況和資料不多,對其結構、性能、飛行特點還知之甚少。當時,空軍的防空裝備,主要有雷達、探照燈、高射炮、殲擊機和地空導彈。在一個由劉亞樓和空軍副司令員成鈞組織的研討會上,一位參謀不經意說:“看得見的打不響,打得響的夠不著,夠得著的挪不動。”
劉亞樓認為這話有點意思,說明這位年輕參謀肯用腦子。不過,他也指出:“這話未免過分、絕對了些,1959年4月間,我們三個導彈營從北京轉到寧夏沙漠打靶,不是挪動了嗎?”
在解放軍的防空兵器中,當時只有蘇制薩姆-2導彈能對付U-2。而能掌握此種尖端武器的,只有區區幾個導彈營。543部隊在北京“守株待兔”幾次未著后,劉亞樓識破了對手的花招。他從那位年輕參謀的話中得到啟發,打破常規,提議選擇新的作戰地點,讓一個營挪動挪動,在U-2經常活動的航路上機動設伏。他別出心裁地稱之為“導彈游擊戰術”。
有人不同意,理由是543部隊本來就只有少而又少的3個作戰營,調離了一個營,首都的布防怎么辦?
這種擔憂不是多余的,首都的天空布防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設想。
作為空軍的當家人,劉亞樓惱火的還有:蘇聯翻臉后,不僅撤走了全部地空導彈專家,而且停止向中國供應任何兵器和零部件,幾乎把543部隊推上絕境,原來進口的50多發導彈打一發少一發,弄得部隊訓練只能擺擺空架子,連實彈打靶都不敢搞,而要防守的卻是整個國土!
但就是這般捉襟見肘,劉亞樓還是不改他的部署決心,他說:“王英欽被擊落后,敵機不會再光顧北京的。你在北京守株待兔,可兔子學乖了,他不再往你那個網鉆,只有把部隊拉出去機動設伏,才能捕捉戰機。樹挪死人挪活,導彈部隊也得挪,才能形成戰斗力。不要怕影響,敵人來了,打不下來才是最壞的影響。”
劉亞樓力陳己見后,得到成鈞和大多數與會將領們的贊同。
擔任北京防空作戰任務的543部隊,雖然由空軍指揮,但不經過軍委的批準,是不能動的。事關重大,中央軍委經過慎重考慮,批準了空軍這個新穎而大膽的戰術。
拉哪個營出去?突破口選哪里?為將者組織戰役,都要選擇突破口,選好能打開突破口的部隊,往往也就勝券在握了。
幾個導彈營里,一營本是最被看好的,一來組建時間最早,陣容最強,二來又是蘇聯人手把手教的。按理該派一營打頭陣,但劉亞樓卻有自己的思維:導彈游擊戰打U-2第一仗,如果打敗了,無法向中央和軍委、總部交代。于是他毫不猶豫地把令旗下給了通縣一戰揚名、有實戰經驗的導彈二營,隨后派負責國土防空的空軍副司令員成鈞打前站選擇“突破口”。
成鈞坐飛機走了一圈,本擬選定南昌附近的機場,但因時下南昌發大水,擔心部隊無法進駐,乃改選長沙附近的大托鋪空軍機場。
對地空導彈的使用,世界各國固有經驗,都僅限于要地防御和集團部署,至于指揮地空導彈部隊機動設伏,不僅沒有實例和經驗,而且在組織鐵路運輸、選擇配置陣地、戰斗準備、生活保障諸方面,都會遇到不少困難。因此雖是一個導彈二營的挪動,上上下下卻為搬家發了愁。薩姆是固定或半固定式的,龐大復雜且笨重的設備不適合機動行動:一具導彈發射架凈重11噸,上車下車,吊起放下,何其不易。而一個導彈發射連有6具這樣的導彈發射架,而且還有用途各異的天線收發車、指令車、顯示車、坐標車、發射控制車、配電車、電源車、牽引車、天線拖車……這些粗大笨的家伙偏偏都是精密電器,是全營的眼睛、耳朵和心臟,寶貝得嬌氣十足,一怕震動顛簸,二怕風吹雨打,長途運行難亦哉!那數以萬計的電子管等元器件,任何一個出了毛病或者參數不正常,都會導致全營不能作戰乃至造成戰斗失利。
幸有黨中央國務院的全力支持,幸有劉亞樓雷厲風行又心細如發的大將之才,對部隊實行導彈游擊戰可能遇到的困難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對這次車運行軍的安全和保密工作特別重視。因此,這支機動性能差的部隊,克服難以想象的困難,硬是“機動”起來:全營近百輛特種用途的大汽車,以及導彈、導彈發射架、雷達制導天線,和一應武器、裝備、油料、生活用品、人員等等,順利地裝進了兩列火車。
1962年6月27日暮色蒼茫時分,在1959年通縣之戰中已由少校晉升為中校的岳振華,率地空導彈二營300多號人馬,悄然離開北京南苑機場。導彈二營此行將向何方,只有劉亞樓、成鈞及岳振華等幾個核心人物知道,而543部隊有沒有拉出京城設伏,則連空軍副司令員一級的高級將領都無從知道。一切都是機密,機密不可泄露!
空軍作戰部副部長惲前程前來送行,并傳達劉亞樓的意見:要求二營在鐵路運輸中切切注意安全,兵器固定要牢靠,做到萬無一失,開個好頭。兩天后,二營埋伏在長沙大托鋪機場。
指戰員們住的帳篷就搭在跑道旁邊,南方蚊子多,天氣又悶熱,光穿個褲頭都受不住。而油機車經太陽曝曬,里面的溫度有時竟高達六七十攝氏度,完完全全一個蒸籠。此時正值國家經濟嚴重困難時期,部隊出發時帶的糧食一半是白薯面,一半是玉米面,好不容易配給的一罐食油也在輾轉不平的路上打翻了。部隊很快就出現了五六個病號。岳振華口占《決心》一詩,作動員鼓舞士氣:“揮師轉戰大江南,時逢湘贛三伏天;酷熱蚊咬何足懼,不滅U-2不回師。”
一天天過去了,狡猾的“黑貓”竟連續一個多月不見蹤影,沒給導彈二營造就任何戰機!
正在這難忍難熬之時,總參謀長羅瑞卿大將發了話:“大海撈針,總不死心。”
這個話,壓得空軍領導和導彈部隊簡直透不過氣來:共和國廣袤的天空里,一架小小的U-2飛機在2萬米的高空縱情恣意地飛來飛去,而543部隊總共只有3個作戰營,每個營的攔截正面不超過30公里,這對于活動半徑上萬公里、可以在整個大陸滿天飛的U-2飛機,簡直是滄海一粟,要在面積高出數百倍的大海里“撈”U-2,談何容易!
共產黨的將士們當然不會就此束手無策,善于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出奇制勝,正是解放軍指戰員的鮮明特點。
在解放戰場,在白山黑水曾漂漂亮亮指揮過大兵團作戰,以驕人戰績創造過諸多神話的劉亞樓,有的是過人才智和堅定信念。他要求部隊把羅瑞卿“大海撈針,總不死心”的指示寫成大字,貼在營房里,發動指戰員獻計獻策。他自己也沒閑著,開動腦筋,日思夜想。他根據匯總上來的情報分析敵情,發現自1962年1月以來半年多時間里,U-2對大陸腹地的11次偵察飛行中,有8次經過南昌。他從敵機入竄的線路和次數、時機、條件和國際國內的大小氣候作了番梳理篩涮,斷定有飛機制造工廠落戶的南昌是對手的一個檢查點。經和空軍負責國土防空的副司令員成鈞秘密研究,決定在南昌布下羅網,埋伏待機。
![]()
◆岳振華(左二)。
8月27日,在夜幕掩護下,導彈二營由湖南長沙大托鋪轉至江西南昌向塘隱蔽設伏。為了高度保密,他們在行軍時連番號、服裝、汽車牌號都改稱為“地質勘探隊”。為爭取戰機,在撤離長沙時,岳振華請示將撤收和裝載火車的時間各壓縮2小時,將余出時間用以擔負作戰值班。這種積極求戰,總想打仗的想法,得到了空軍首長的贊揚和批準。
空軍副司令員成鈞也專程到了向塘布防。他和岳振華打破蘇聯薩姆導彈戰斗教令的規定,沒有將陣地選在平坦的地方,而是大膽選在丘陵間的一片松樹林中,面積減小了一半。讓滿山青翠的松樹林做了導彈陣地的迷彩衣,加上人工偽裝,打破了陣地部署“梅花路”的舊格局,創造了打游擊配置陣地的新形式。
劉亞樓在北京接到陣地配置報告后,很滿意,笑說這是“一錘子買賣”。
一個星期過去了,天外來客還是不見蹤影。二營指戰員們急得直上火,對“一錘子買賣”又有看法了。坐鎮北京的劉亞樓此時雖忙于籌備召開空軍黨代會,一半的心卻在543部隊這邊。他和成鈞首先肯定南昌是U-2進入大陸偵察的一個檢查點,二營陣地設在南昌近郊沒錯,一番密計后,他們決定變“守株待兔”為引“貓”出洞。
兵不厭詐,一道極機密的電令從空軍最高指揮部發了出去。
9月7日,一個轟炸機大隊,從南京飛起,呼啦啦一路招搖地移防南昌向塘軍用機場。
劉亞樓和他的作戰班子擺的迷魂陣,是拋給臺灣海峽那邊的誘餌。此時,東南沿海不斷遭到臺灣武裝登陸人員的襲擊,東南前線的航空兵有調動,“黑貓”有足夠的理由出來看看。
解放軍大張旗鼓的“佯動”轉場,被東南沿海島嶼上的國民黨雷達掌握得一清二楚。“貓”聞到了腥,美國中央情報局和臺灣國防部情報局坐不住了:“大陸共軍要干什么?”
因為南昌是重要軍事基地,又有個飛機制造廠,而且正在臺灣到西北的路上,所以成了U-2的偵察要點。幾次偵察飛行沒發生意外,不免“備周意怠,見慣不疑”,幾乎每次飛行必選南昌路線。而黑貓中隊除了偵察在西北的中國戰略武器基地,另一項重任是掌握大陸空軍換防、部署情況。如此這般“誘敵”,“貓”焉能不出來?第二天,“黑貓”果然從臺灣爬過來了。但飛到廣州上空后,突然轉彎,掉頭返航,再沒動靜。
二營有些指戰員不免有些沮喪:“難道敵機發現了我們的陷阱?”但岳振華認為:“敵機對廣州是一次試探偵察,主要看看江南地區有沒有飛彈,它隔一二天肯定還會來,我們不能放松。”
岳振華和遠在北京的劉亞樓、成鈞想到一塊兒了。
后來才知,9月8日那天,“黑貓中隊”出任務的是中隊長、空軍中校楊世駒,目標是南昌。楊世駒駕機飛過海峽后,先虛晃一槍,朝廣州方向飛去,然后打算突然掉頭北上,直奔南昌。不料飛機出現故障,不得不中途折回桃園,由是逃過一劫。
北京繼續設計甩出空中飛餌,“引貓”出洞。就在U-2從廣州折返臺灣的當天,又有一架大型運輸機,從南京直飛南昌以南的樟樹機場。
9月9日上午6時許,東方剛泛魚肚皮,一架U-2飛離桃園機場,宛如一只放飛的風箏,以二三十度的仰角插入空中。7時32分,由平潭島上空進入大陸,經福州、南平、沿鷹廈鐵路上空北進,解放軍強功能的泛豐長程戰管雷達緊盯不放。
在北京接到報告后,劉亞樓親自坐鎮空軍指揮所指揮。他頭戴耳機,手握話筒,雙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圖上雷達跟蹤的美機位置。他直接要通岳振華的電話。岳振華跳出制導雷達車,跑回指揮所的帳篷,話筒里響起劉亞樓雄渾有力的聲音:“岳振華同志,拖拉機你看到了嗎?”劉亞樓用的是暗號,不叫U-2飛機。
岳振華報告:“報告司令員,我從標圖桌上看到了!”
“把它打下來!”
整個戰斗,劉亞樓對岳振華就是這么一個命令,其他都是讓他獨立處置。岳振華從高炮團轉到導彈營后,面對截然不同的專業體系,勤于學習敢于鉆研,不僅很快掌握了這種高技術裝備,而且還刻意進取。一來兩往接觸,劉亞樓認為這是個具有良好軍事素質和指揮藝術的指揮員,對他很是倚重。
下完命令,劉亞樓沒有離開指揮所,和成鈞盯著標圖板,盯著不斷向南昌方向移動的“貓路”。
參謀報告飛機距離二營還有70公里,成鈞告訴劉亞樓:“岳振華的導彈已經瞄準,‘黑貓’再向前幾步,就要撞槍口了。”
兩人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標圖板。然而,標圖板上敵機沒有進入二營陣地上空,而是側飛臨遠,改變航線向江西九江方向跑了!
“難道‘黑貓’不來南昌了?”成鈞霍然站起身來,一聲嘆息。
劉亞樓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道:“別著急,看它飛到九江后如何動作,說不定是先麻痹一下我防空部隊,在我們措手不及時,再來殺一個回馬槍。”
![]()
不久,標圖板上的“黑貓”航跡果然出現了新動作。飛機飛到九江后,突然左轉180度,殺了個回馬槍,對著南昌直飛過來。
劉亞樓一聲冷笑:“果然是老手,跟老子玩這套把戲!”
指揮所一位參謀小心翼翼地向首長建議:“是不是給二營營長打個電話提醒一下?”
參謀算是摸準了司令員的心思,這是地空導彈部隊實施機動作戰后的首戰,不管從哪個角度講,這一仗都必須打好,作為空軍司令,他劉亞樓比誰都急呀!司令員抓大事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參謀人員在關鍵時刻就得參謀,免得首長有所疏忽。卻不料劉亞樓立馬制止:“這個時候正是岳振華指揮的關鍵時刻,也是最緊張的時刻,不要干擾他。我了解他,精明得很,打起仗來很沉著,敵機這點兒花招騙不了他,我們已經給他下令叫他打下來,怎么打是他的事,別管這么細。敵人想給岳振華一個回馬槍,沒那么便宜,岳振華是誰呀,我看準能給敵人一個下馬威!”
劉亞樓有個規矩,他給岳振華打過電話后,不許任何人再打,更不許向他發號施令,以免干擾他的指揮。回憶起這事,岳振華告訴筆者:“我接完劉亞樓的電話后,就拉倒了,什么參謀長處長,他們再不敢打電話來。劉亞樓這人軍事素養特高,決心不會含糊,對前線指揮員非常信任,他沒有空話,一般不問你什么決心,如何如何打,而是說要打下來,要敢于負責。而有的指揮員啰嗦,臨戰時間還問一線指揮員該怎么打。劉亞樓那久戰沙場的老將風格,給我留下了至深印象。”
正如劉亞樓所相信的那般,岳振華并沒有被“黑貓”的伎倆瞞過。在參戰部隊為“黑貓”溜走而浮躁時,岳振華倒清醒起來,馬上想到,敵機這種先側飛后突然進入的戰術,目的是使我防空部隊措手不及,這好比釣魚,狡猾的魚兒并不一口吞下食餌,而是用嘴先碰碰,你如果性急拉竿,那就上當了。他精神陡地一振,通過揚聲器向部隊發出命令:“大家注意,不可松懈,警惕目標回竄!”
根據岳振華的命令,二營只用目標指示雷達嚴密監視敵機,制導雷達不開天線,以免打草驚蛇,其他戰斗準備一切照舊。
U-2飛到鄱陽湖上空后,岳振華命令:“飛機可能到了鄱陽湖拐彎,大家要注意,做好發射準備。”
導彈接電要掌握時間。導彈接電后,如果不發射,超過時間了,它就要“休息”,當它“休息”時你再發射,是發射不出去的。
不出所料,敵機返飛南昌偵察拍照!8時32分,進入導彈部隊火力范圍。岳振華果斷下令打開天線捕捉目標,連續發射三枚導彈。隨著一聲撕天裂地的怒吼,天地震顫,三條鮮亮鮮亮的火龍,從松樹林中騰空飛起,直撲目標。第一發導彈飛越目標后自毀,第二、第三發與目標遭遇,滑得像泥鰍一樣的“黑貓小姐”,一頭撞進無數塊彈片編織的死亡之網。敵機殘骸墜落在南昌市東南15公里的羅家集,飛行員陳懷跳傘負傷,落在水田里面,被民兵活捉。
空軍指揮所的大型圖板上,標示U-2航跡的藍色鉛筆線停止了前進。看到目標已被消滅,被敵機入侵壓抑了大半年的劉亞樓狂喜地跳起來,真叫他高興而解恨呀!中國空軍終于破了美國人的神話,把他們狂妄吹噓的打不下來的U-2給揍下來了!導彈打游擊戰術證明完全可行!
緊接著,前線擊落敵機的正式報告通過電波傳至指揮所,劉亞樓立即將這一喜訊報告中央首長。然后叫秘書拿來茅臺酒,先是給成鈞倒上,又給部長處長和參謀人員倒上,連呼:“黑貓摔死了,我們喝酒慶祝,不會喝的也得喝!”南昌上空的爆炸聲,把空軍決策者和作戰班子們心中的焦慮一掃而空。
南昌戰斗是543部隊開展機動作戰獲得的第一次戰果,事實證明,機動設伏的地點選擇是正確的,誘敵出擊的戰術運用是成功的。這是中國擊落的第一架U-2飛機,周恩來第一個給劉亞樓打來電話祝賀:“這是一個偉大的勝利,美國U-2飛機前幾天侵入蘇聯境內,他們只提了抗議,我們卻把這種飛機打掉了!”
劉亞樓馬上乘飛機趕往作戰現場,同機的有空軍主管作戰的副司令員曹里懷、主管地面部隊的副司令員成鈞、總參作戰部部長王尚榮等以及有關人員,陣容龐大。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飛行,伊爾-14到達向塘機場。從低溫的機艙里乍下飛機,只感到一陣熱浪撲面而來。此時已是正午時分,但劉亞樓顧不上吃飯,便率眾人直接乘車奔向敵機墜毀地羅家集察看現場。
![]()
◆現存于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的美制U-2高空偵察機殘骸。
“黑貓”解體在一片稻田里,大大小小的殘骸散落了好幾平方公里的范圍。根據殘骸的狀態,專家們判定敵機是左翼和機尾被導彈擊中、失去控制而撞地爆炸。駕駛這架飛機的國民黨中校飛行員陳懷在被擊中那刻跳傘成功,但因彈片擊中了心臟,送醫院后搶救無效死亡。
在岳振華陪同下,劉亞樓特地看了二營的發射陣地。他看到在這么一個狹小的山坳里,按蘇軍教令根本不能打仗的陣地上,因地制宜地巧布兵器,如愿以償地打了這么個大勝仗,很是高興。特別是聽說在南方伏天和雨季到來時節作戰,溫度高,濕度大,兵器參數不穩定;影響兵器精度,為了給兵器降溫防潮,二營黨委提出了“寧叫人吃苦受累,不能讓兵器受損、降低作戰效能”的口號,劉亞樓大受感動,摸著刮得泛青的下巴說:“這次你們打仗,從射擊指揮、戰斗操作、陣地選擇、兵器配置、陣地構筑,都在蘇軍教令的基礎上有了自己的獨創,而且經過實戰的檢驗是正確的。可以說,第一仗你們是不折不扣地按蘇聯人教的打的,這一仗則是中蘇打法一半對一半了。這是非常寶貴的經驗,希望你們繼續努力,在戰斗實踐中,創造出我國地空導彈自己的打法!”
9月10日是空軍第三次黨代會的開幕日,作為空軍黨委書記,劉亞樓得盡快回京主持會議。他匆匆忙忙地在向塘機場為二營舉行了祝捷大會,給二營記一等功。江西省特地給參戰指戰員每人慰勞一斤豬肉。
慶功會后,岳振華戴著剛加一個“豆”的上校肩章,帶著給空軍黨代會的見面禮——一小塊U-2殘骸,跟隨劉亞樓飛往北京。(未完待續
本文為《黨史博采》原創
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侵權必究
維權支持:河北冀能律師事務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