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經常被一個夢惡心到。
夢里頭,我回到了40多年前的村子,天淅瀝瀝的下著小雨,我小肚子鼓鼓的,到處找廁所。
前后兩間土房子中間有條過道,窄的只能過一個人。過道盡頭地上有一個長方形的坑,沒蓋子,沒簾子,露天的,坑兩邊放著兩塊磚。
我蹲在磚上,往下一瞅,黑洞洞的坑里,冒出了一堆白花花的東西,在動。
然后就醒了。
老公也被我拿腳砸醒了,問我夢到了啥。我跟他說:小時候的露天茅房。
他懂。
他也是農村長大的,我們兩家的村子挨著。
- 我出生在1979年。
河北省的一個村子。
村子不小,是鄉政府所在地,有合作社,有稅務所,有銀行,有衛生院,還有一所小學,一所中學。
我爸在那所小學教書,我媽種地。我還有個弟弟,比我小四歲。
我家4口人,住著4間磚坯房,就是房子主體里面是坯,外面是磚。大人們都說這樣的房子冬暖夏涼。
院子挺大,得有100多平方,配有東西廂房。東廂房是倉房,放糧食、廚具、雜物。西廂房有大灶,做飯。大門口在西廂房南邊。
- 沒有衛生間。
這個詞是我04年在城里買房后才學會的。那時候家里沒有,學校也沒有,全村都沒有。
解手的地方叫茅房。
我家前面是四叔家。我家東廂房南墻,和四叔家北墻之間有個過道,一米來寬,盡頭是茅房,再往里走不通了,是個死胡同。
茅房就是個長方形的坑,和我夢里的一樣,半米深,半米寬,露天的,沒門,沒頂,從西邊大門口進來,隔著個影背墻,正好擋住一半視線。
- 坑滿了怎么辦?
滿了掏。
用鐵鍬挖出來,裝進筐里,挑到村外地里當肥料。
坑大,一般幾個月掏一次。我媽隔段時間從灶火膛里掏一簸箕草木灰,倒進坑里,蓋一層,一是去味兒,二是殺蛆,三是里面不至于太稀。
我在家做閨女的時候,這個活都是我爸媽干。等我結了婚自己過日子了,就和我老公倆人掏,一直持續到后來在城里買了房。
蛆。
下雨天解手是我40多年的噩夢。
小的還好,在屋里拿個尿盆就解決了。大的只能去外面的茅房。
沒有傘,穿雨衣不方便,雨點打在身上臉上,噼里啪啦的。
坑里集滿了水,白花花的小蟲子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有的體力好的,會順著坑壁爬到坑沿上,爬到磚縫里,爬到磚面上。
蹲坑的時候得留神,別讓它們爬到腳上。
也別踩上,不然鞋底上黏糊糊的。
- 我羨慕三叔家。
他家講究。
沒在院子里挖坑,而是在廂房里放倆桶,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小分開,一天一倒。
下雨下雪的也不怕,廂房里沒有小蟲子,也沒有壁虎,晚上還能開燈。我愛去他家。
北面王嬸家就邋遢了。
她家院子里沒挖坑,找一個旮旯放兩塊磚,滿了再墊一層。
西面李伯家聰明。
他家養了幾頭豬,就在豬圈旁邊放兩塊磚,后面就是豬圈,豬在底下哼哼,等著。
- 04年,我在城里買了樓房。
有了衛生間,有了馬桶。
但我還是經常會夢到遍地流淌、沒處下腳的畫面。
我老公說他也經常夢到。
現在老家村里條件也好了。我娘家修了下水管,安了馬桶。我婆婆那新農村改造,安了蹲便。
可他們晚上還是保持著許多年前的習慣:睡覺前,把尿罐放在腦袋前面的地上預備著。
半夜想解手了,直接伸手拿起尿罐放被窩里,完事提出來直接放地上,倒頭再睡。
我不愛回老家,回去的話也盡量不住。總覺得有揮不去的陰影。
- 前兩天,我姑夫去世了。
我和幾個妹妹隨著爸媽叔嬸去參加葬禮。
姑父家村子很小,從南能一眼望到北,從東能一眼看到西。
姑父家人來人往,衛生間不方便去,村里沒有公廁。
憋不住了,我們姐幾個沒頭蒼蠅似的滿處去找,終于在村邊發現一個老式茅房。
我脫掉外套,卷起褲腿,咬牙上了。
我妹妹笑話我:“姐,你這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啊。”
我哭笑不得:這是我40幾年的噩夢啊!
晚上回到家,我洗了澡,把所有的衣服扔進了洗衣機,鞋子里里外外刷干凈,心里才舒服些。
童年陰影,也是時代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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