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 | 走出社科館，走進商圈機場：一場春節展如何聯動全城“我們的節日”？

市社聯、市精神文明辦聯合舉辦“我們的節日·春節”主題展覽迎來第三個年頭，持續推動傳統節日文化的社會化、大眾化延伸。

今年的展覽有何新的巧思，體現出怎樣的策展理念？記者前往本次展覽的主展區上海圖書館東館，采訪了策劃人上海社會科學院民俗與民間文學研究室主任畢旭玲。

傳統文化

煥發活力的重要動力

記者：很多市民認識您，是因為您對中華創始神話、上海民俗與民間文學的專業解讀，卻不一定知道，您還擔任上海社會科學館“我們的節日”系列主題展覽的策劃人。您已連續三年通過自己策劃的“春節篇”與市民共度新春佳節，有什么感受可以和大家分享嗎？

畢旭玲：我的本職工作是圍繞著上海民俗與民間文學展開學術研究，以往的工作方式屬于“學院派”，能夠通過參與“我們的節日”系列主題展覽的策劃走近公眾，推動傳統節日文化社會化、大眾化，感到很榮幸。

一路走來，“我們的節日”系列主題展覽已經圍繞著上海社會科學館的中華傳統節日譜系走完了兩輪，走入第三個新春佳節。

過去幾年，我最深切的一個感受是：年輕一代的助力，已成為我國優秀傳統文化在今天能夠煥發活力最重要的動力之一。無論是“國潮”興起，還是帶有傳統文化元素的產品、活動、文旅項目受到歡迎，都離不開年輕一代的喜愛。

我分析過年輕人熱捧“國潮”的原因。簡要來說，第一，這是我們的國家和社會的方方面面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結果。

我們常講的“文化自信”，是要靠物質基礎去支撐的。當如今的年輕一代擁有了父輩不曾擁有的物質條件，“倉廩實而知禮節”，他們開始認真地關注、欣賞、熱愛自己國家的傳統文化。對于那些帶有傳統文化元素、國潮元素的產品、活動、文旅項目，他們是拿出了真金白銀來消費和支持的。

第二，當下已經處于一個年輕人引領審美的時代。一方面，年輕人逐漸成為消費的主力，他們愿意為什么付出時間和金錢，什么就會被市場看好；另一方面，除了必要的功能性消費，他們比過往任何一代人都更愿意為滿足自己的情緒價值買單。

這里所說的“情緒價值”，既可以體現為獲得心情和審美上的愉悅，也可以體現為開始享受文化帶給他們的心靈上的觸動。

就拿一些年輕人喜歡穿各式各樣的漢服來講，盡管從研究者的角度去看，會覺得有些搭配不怎么準確，但因純粹的喜歡、欣賞而購買，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很快我們就會發現，愛好者開始提升認知、深入探究。他們中的一些會成為專業的研究者，一些會加入相關行業成為從業者、創業者，進而成為專業團體、機構的一員。當他們的眼光越來越獨到，對產品的需求和品鑒開始細分，我們的傳統文化就有了更好地傳承下去的土壤。

也是因為認識到了這一點，我們這幾年的策展工作，都是奔著促成上述土壤的生成去的。

扎根海派特色

打磨互動與傳播細節

記者：“春節篇”進入第三個年頭，作為策劃人，您會有創新上的壓力嗎？

畢旭玲：這個倒沒有，因為傳統文化中關于春節的材料實在是太豐富了。考慮到展示內容在深度與廣度上的合理搭配，我們會將三至四成最經典的內容保留下來，在表達方式和互動細節上有所創新，全新的內容占六至七成。

事實上，年味一定是在傳統意義上的家庭、家族觀念延續得越久的地區越濃，上海作為一個人口流動性強的國際化大都市，在這方面不占優勢。我們的優勢在于市民見多識廣、在年節期間參與公共文化活動的積極性強，對有趣、有創意的互動體驗充滿了好奇心和探索欲。

基于這一點，今年的春節主題展主要通過三大板塊呈現傳統滬上春節的獨特風貌，展現上海風情與時代氣息。

我們的春節主題造景區沉浸式還原老上海年俗場景，設有“猜臘八粥料”“送灶王”“扎老虎柏子花”“抽福卡”“年畫拓印”“接財神”“走三橋”等趣味互動裝置，希望能夠讓市民在親身體驗的過程中，重拾地道的上海年味。

主展區以8個問題為線索，從學術的視角圖文并茂地展示老上海春節濃厚的儀式感與趣味性，按時間順序，揭開從臘八到元宵完整的春節民俗文化譜系。

“年畫里的春節”板塊在集中展示具有海派特色的上海月份牌年畫的同時，邀請山西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絳州木版年畫參展。很多觀眾反映，看完上海的再看山西的，細品兩地相近的年畫主題下各具特色的繪畫技藝與文化表達非常生動有趣、令人大開眼界。

記者：在今年的主展區，有哪些亮點是您個人特別推薦的？

畢旭玲：今年的“送灶王”場景是一個亮點。我們專門為灶王設計了卡通形象，并突出了上海人祭灶的三種必備食品老菱、茨菇、芋艿。這三種食品的名字在呼應了滬語“老靈”“是格”“唔吶”的同時，體現出上海人富有創造性與幽默感的生活智慧。

另一亮點是我們展示了上海獨有的“兜喜神方”。其他地區盛行在大年初一這天按照歷書上寫的喜神的方向出門“走喜神方”，唯獨上海人管這個叫“兜喜神方”。背后的歷史細節是，上海馬路彎彎曲曲，出門后無法直接向喜神的方位走，只能兜個圈子找到喜神所在方位。而且，上海較其他地區更早進入汽車時代，時髦的上海人大年初一乘著汽車“兜喜神方”，速度快、風急，便有了“兜風”的說法。

再有一個亮點是每次布置節日展，我們都會從古籍中精挑細選出有吉祥寓意的圖案、紋樣、字句刻章，到今年，攢起來的印章已經“蔚為大觀”，于是，我們專門安排了兩個小桌子、擺在顯要的位置，供喜愛蓋章的市民留念。

提煉最有趣的點

用最生動的方式表達

記者：今年的春節展還有一項重大舉措：走出主展區上圖東館，形成了覆蓋虹橋機場、松江樞紐等交通樞紐，環球港、美羅城等核心商圈，今潮8弄、朱家角、豫園等文旅空間的立體展示網絡。怎么會萌生這一想法的？

畢旭玲：經過了兩年多的探索，我們深感當前的知識、文化傳播格局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傳統的學術策展十分注重知識的專業性、權威性、系統性，但缺乏走向更廣泛受眾的機會，以及“提煉最有趣的點，用最生動的方式表達”的功力。

在市精神文明辦的大力促成下，“我們的節日·春節”主題展首次走出上海社會科學館，嘗試構建了“主展區+分展區”的鏈式聯動傳導模式。

基于這一基本框架，我們團隊根據每一個樞紐、商圈的特點準備對應的文字內容和互動環節設計方案，由市精神文明辦的同志聯合有關單位在全市13個點位落地。

相比主展區，分展區的內容更注重用現代化的表達激活傳統文化元素。以美羅城分展區為例，我們在1到5層設置了趣味造型展板，并通過數字年畫動漫投屏、線上送福卡、現場領取“通關文牒”、按響“財神家的門鈴”等多元形式，對傳統年畫、門神畫、古代風俗畫、老商標中的節日元素等，進行創造性轉化，讓市民在沉浸式體驗中，感受海派文化的獨特魅力與時代新意。

美羅城分展區被納入徐匯區新春國風季文明實踐系列主題活動。在活動現場，不乏國潮游戲cosplay、打卡、猜謎、非遺體驗等互動環節，還有米哈游原神“派蒙”現場與觀眾就展覽內容展開“快問快答”等青年群體比較歡迎的互動方式。

作為核心的文化內容的提供方，我們努力確保文字部分的準確性，堅持使用可靠且有出處的民俗圖像，為實現“一地一品、遙相呼應”的傳播效果保駕護航，為建構“學術引領+文旅商體展融合+數智場景+公眾參與”的傳統節日活化傳承與社會教育體系，邁出了一大步。

有了今年的嘗試，我們對真正地讓學術為社會發展服務的信念更堅定了，也更充分地體會到了傳統節日活化傳承的重要性及其深遠的意義——中國傳統節日里不僅有我們世代傳承的生活智慧、文化認同，更有我們整個民族對美好生活的期許、對上進心的召喚，構成了個體與個體之間，個體與社會、民族、國家之間的情感聯結。

開展傳統文化的教育跟普及需要久久為功。為了讓更多的人接觸到優質的傳統文化、激發起想去探究一番的愿望，我們還要多下功夫、繼續努力。

來源：解放日報

上觀號作者：上海市社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