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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做“最好的電影”到做“最好的IP”。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陳浩
記者 馬吉英
見習編輯|張昊編輯|馬吉英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2月24日,春節后A股開盤首個交易日,光線傳媒(以下簡稱“光線”)遭遇跌停,此后三個交易日繼續下跌,股價跌至20元以下,市值已低于600億元。
而就在春節前一周,它的股價漲幅超過30%,已逼近30元。那時資本市場在押注,春節檔還會再來一個“哪吒”。一年前,光線在《哪吒之魔童鬧海》(以下簡稱《哪吒2》)的托舉下,市值一度沖破1200億元。
結果,今年春節檔57.52億元的總票房創下了近八年的新低,就在一年前,這個數字是95.1億元。
光線傳媒也幾乎缺席了整個春節檔的角力。在主要影片中,它僅以參投身份露面。據公告稱,截至2月24日,光線來源于《飛馳人生3》的營業收入區間為4300萬元至5300萬元,來源于《驚蟄無聲》的營業收入區間約為520萬元至660萬元。《熊貓計劃之部落奇遇記》《重返·狼群》兩部參與的影片并未公布收入信息,但在春節檔票房的排行中,這兩部影片并不靠前。而在2024年和2025年的春節檔,光線主控的《第二十條》《哪吒2》都是絕對主角。
光線并非沒有彈藥。據2025年半年報披露,它制作中的動漫電影項目包括《去你的島》《羅剎海市》《大魚海棠2》《涿鹿》等,真人電影儲備有《“小”人物》《她的小梨渦》等,但沒有一部趕上春節檔這個“兵家必爭之地”。
不少投資者不理解,春節檔是最大的“票倉”,占到全年票房的一到兩成。而且今年競爭并不算激烈,光線不應該沒有主控影片上線。《中國企業家》就相關問題聯系了光線創始人、董事長王長田,截至發稿,未獲得回復。
不及預期的春節檔,讓整個市場一片“寂靜”。2月25日,有消息稱華策影視解散了電影部門,盡管公司專門做了辟謠,但憂慮氛圍在投資者群體中進一步蔓延。在雪球、東方財富網等平臺上,一些光線的投資者喊話王長田:你還坐得住?
而2月27日晚,王長田突然發出內部信,明確提出“電影不再是終點”,今后項目評估重點將轉向IP價值,而不僅僅考慮票房收益。
“從‘一切為了娛樂’,到‘一切為了電影’,再到今天的‘一切為了 IP’,公司年會主題的變遷,清晰刻畫了我們戰略重心的升維。”他把去年《哪吒2》的成功稱為站在了“傳統電影模式的輝煌頂點”,但此后管理層就有一個清晰的預感——行業危機即將到來。也是在去年3月,他提出公司要從“高端內容提供商”向“IP的創造者與運營者”全面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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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我們還不敢想象我們的電影,能闖入有130年歷史的全球票房榜前列,并位居動畫電影票房第一。那么今天,我們敢不敢展望在世界動畫電影票房Top10中,占據5個席位?敢不敢設想創造并運營20個足以影響全球內容市場的強大IP?”王長田一改過去一年對外呈現的“保守”模樣。
據稱為了這次轉型,光線將進行一系列的觀念、策略、業務和組織方式的轉變。他也提到在“AI顛覆一切”的時代,既要擁抱AI,更要堅定地去做AI做不了的事——創意、審美、人性共情、價值判斷與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他提到AI,自然是因為這個春節假期發生的一件有劃時代意義的事件。
2月12日,字節跳動正式發布新一代多模態AI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2.0,支持文本、圖像、視頻、音頻四模態混合輸入,聲稱可生成電影級視頻,短短數日便席卷海內外科技圈。海外AI視頻工作室The Dor Brothers在社交媒體稱利用該模型在一天時間內打造了一部號稱價值2億美元的AI短片,三天的播放量突破1900萬。
“最好的IP始于最好的內容,我們永遠是一個內容公司。”王長田說。
但在“技術派”眼中,決定戰爭勝利的砝碼已發生了變化。AI漫劇公司星火深智創始人呂世峰表示,Seedance2.0的到來,意味著影視行業或許真到了拐點,“所謂精品,可能最后不是靠人,而是靠模型技術突破解決”。
“‘做這個時代最有價值的IP’具體是什么樣子?我現在還不知道終極的答案。但我確信,答案就在我們這群人之中。”王長田寫道,“如果我們做到了,我們將不僅是一家偉大的內容公司,更將成為一家持續、穩定、強大的商業公司。因為偉大的IP,其生命甚至會比公司更長久。”
沉寂了一年,王長田看上去終于要“進攻”了。
從“神話”到日常
王長田不喜歡“追風頭”,向來不在市場最熱鬧的時候做決策。
自從1998年創立光線后,在幾次行業周期里,他的選擇總是反其道而行之:當同行們在資本浪潮中激進擴張,他選擇裁員、控制現金流;當市場一片繁榮,他往往是緩一緩,甚至在公開場合“潑冷水”。
2015年,光線裁員、砍掉綜藝業務,2016年繼續大規模裁減,調整“先看網”的戰略地位。很多人無法理解光線的行為,直到2018年影視行業進入周期,許多同行措手不及。后來大放異彩的動畫電影業務,在十年前啟動時,國內連能做動畫電影的人才都不多。
在王長田看來,每一次轉型,都是在向娛樂內容領域的核心與本質靠近。但在以創意驅動的影視行業,光線對外呈現的樣子并不常見——審慎的投資邏輯和嚴苛的現金流管控。
以至于行業用“摳”來概括它的風格,從行業流傳的內部段子可見一斑:上廁所不能用超過三張紙、員工過節禮品是大連特產海帶、離職半年后仍在等報銷……
這種“摳”,在《哪吒2》一飛沖天之后依然沒有消失。
據光線2025年一季度財報,公司實現營業收入29.75億元,同比增長177.87%;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20.16億元,同比增長374.79%。這是光線成立以來最賺錢的單季度,有投資機構甚至給出了4000億元的目標市值。
可王長田在之后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不接受媒體采訪,社交媒體少有更新,行業會議也基本不露面。只是在去年4月,以校友身份參加了復旦大學120周年校慶。“《哪吒》的成績實際上超出了我的想象和控制范圍。當票房達到90億元時,我在班級群里發消息稱這一成績已經和自己沒有關系了。多出來的部分是觀眾給我們額外的獎賞,不是我們努力帶來的。”他提到。
每個人都知道他在“憋大招”,尤其是在光線把IP當作核心戰略之后,因為整個行業“大片依賴癥”依然嚴重。
在去年6月舉辦的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電影論壇上,王長田指出在國外電影市場,票房占總收入約30%,但中國市場的票房占比超90%,這意味著如果票房不行,電影必然虧損。他還預測哪吒相關衍生品的總銷售額“有希望突破上千億元”。
但回到現實中,就連光線也不得不在單一票房邏輯里打轉。
2025年國慶檔,它參投的動畫電影《三國的星空》上映,被市場寄予了“接棒哪吒”的期望。這部由學者易中天擔任編劇和監制的作品,票房止步于約8800萬元,主投方果麥文化公告稱虧損約4000萬元。
“哪吒式奇跡不是常態。”一位追光動畫內部人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提到,這個觀點也是行業共識。在《中國企業家》接觸的多位動畫電影導演中,并未感知到投資方因《哪吒2》改變原有對動畫電影中小成本的投資策略。一定程度上講,《哪吒2》并未在商業空間上給行業撕開一道口子。
雖然行業都在說最賺錢的頂級IP累計總收入在千億美元量級,這對于中國市場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但從對外發言來看,王長田心里很清楚,這很難一蹴而就。
“中國神話宇宙”是光線內容體系的終極形態,但在他的設想中,這是“需要幾十年、動用全行業力量才能完成”的系統工程。他自己曾說,整個體系僅初步開發就將耗時二三十年。
2025年半年報顯示,光線內部動畫制作團隊人數已超過170人,有可能在兩年內擴充到300人以上,屆時預計可以達到一年生產一部半到兩部動畫電影的產能。
這個節奏和資本市場想要的爆發式增長之間,勢必存在著巨大的鴻溝。2026年開年股價的表現,也說明資本市場的耐心比想象中要弱得多。
“困境”
但即便如此,光線還是最有機會挑戰迪士尼的中國公司。
迪士尼的商業帝國建立在一條完整的IP變現鏈條之上:電影制造IP,IP催生衍生品、主題樂園和流媒體,多渠道收益反哺內容創作,形成正向飛輪。每一家內容型公司都夢想成為這樣的“IP運營商”,但真正跑通該商業模式的,全球只有迪士尼。
王長田對IP的理解是——扎根于文化土壤,具有持續生命力、可跨域開發、能與一代代人共情共振、不斷繁衍生長的“內容生命體”。
“它需要極致的創造力、對時代的深刻洞察、對人性的精準把握、超越同類內容的震撼力與感染力。同時,它需要強大的運營,讓它能跨越電影、劇集、游戲、音樂、消費產品乃至線下娛樂體驗,生生不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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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個抽象的表述有一個淺層次的結論——他理解中的IP要有超脫電影的承載力。從這個角度看,從去年開始,光線已經在落地他的邏輯。
短劇方面,光線在2025年11月通過投資者互動平臺確認,已投資組建相關公司進行前期布局,持續評估短劇及相關內容產業的投資機會;游戲方面,光線表示主要做3A游戲,已與合作方聯合設立游戲公司,計劃用三年左右時間推出第一款游戲;主題樂園方面,光線稱《哪吒2》上映之后,全國很多地方都提出與公司合作主題樂園的設想。此外,IP衍生品已經有了真實收益,光線還啟動了線上電商渠道試運營。
這幾個都是國內當下最熱門的賽道,離電影也很近。短劇已不容忽視,艾媒咨詢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微短劇市場規模達677.9億元,遠超電影市場500億元級別的規模;在《黑神話:悟空》和AI的加持下,游戲也有了爆發的趨勢,更何況游戲和動畫電影人才流動頻繁,彼此并不陌生;主題樂園在沉寂了多年之后,因為這一波地方旅游熱,重新被激活,這也是給迪士尼貢獻利潤最豐厚的業務板塊。
王長田還提到光線要變成一家“全民動畫公司”,主力廠牌和團隊都將參與到動畫IP創造之中。因為在行業共識中,動畫是生命周期更長、承載內容和表現形式更多的IP形態。
邏輯并不難理解,但讓投資者有些“失望”的是,這些業務都還處于“謹慎試探”的階段,王長田并未發起大規模進攻——迪士尼的架子搭起來了,后續填充的東西卻不多。
可這并非易事。迪士尼在2025財年實現全年營收944.25億美元,全年利潤總額176億美元。在三大業務板塊中,娛樂板塊(含流媒體和傳統電視網絡)的利潤為47億美元,體驗板塊(含主題樂園、游輪、消費品)為100億美元,體育板塊(ESPN)全年營業利潤29億美元。這個相對均衡的收入結構,迪士尼用了100年時間。
即便如此,流媒體競爭白熱化,以及消費者行為的代際更迭,正在迫使這家百年公司進行痛苦的自我革新。對于王長田而言,迪士尼既是燈塔,也是警示。
而比上述所有問題更緊迫的,是AI對整個內容生產邏輯的顛覆,Seedance2.0模型讓這種焦慮具象化。
華泰證券研報表示,在新一代模型能力加持下,AI漫劇與AI短劇的成本與效率優勢將進一步放大,單集制作成本有望在現有基礎上繼續顯著下降,單集制作周期或將由當前7至10天壓縮至3天以內。
呂世峰自2024年開始切入AI動漫生成工具賽道,在2025年底已經實現了動漫全流程AI工具的整合,覆蓋劇本撰寫、資產整理、人物和分鏡生成、視頻生成、配音以及一鍵導出等環節。他大膽預言,未來的制作組可能只需要一位核心導演,其他工種均可由AI代替。
光線自然是受益者,如果AI真能將內容生產成本大幅壓縮,它的IP庫將成為最具價值的“彈藥庫”。但另一方面,它也將直接暴露在AI的沖擊范圍內。動畫制作高度依賴數字工具,AI對動畫流程的滲透,相比真人影視會更快、更深。
已經有不少影視公司對外稱全面擁抱AI,而在王長田的公開信中,AI只是“配角”。他提到光線將圍繞IP重構,呈現“小公司、大IP”的體態。公司未來只有兩種業務:創造IP與運營IP。與此呼應的也只有兩類人:IP的創造者與IP的運營者。
在光線的歷史上,每一次“沉寂”之后都有轉機。光線旗下最核心的兩塊業務,貓眼電影和動畫電影業務都是王長田在2015年前后埋下的種子。他也被業內人士稱為“駱駝”——能耐渴、能持重、能跑長途。
但這次挑戰或許不同,來自于外部的技術突變,且速度不可思議。從股價跌幅上看,留給光線從容試錯的時間確實不寬裕。
“我們已經站在了一個新時代的門口,門后是一個個等待被我們賦予靈魂的IP王國。我們的使命就是創造、豐富、守護它們,讓它們穿越時間,成為人類精神世界的一部分。”王長田罕見地展示了感性的那一面,但對于當下“風聲鶴唳”的影視行業,“老大哥”的這句話能量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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