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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天
1
飛機落地三亞那天,我收到老公陳軍的微信:到了嗎?
我回:剛到。
他回:好,辛苦老婆。
我盯著“辛苦老婆”四個字看了一會,苦笑了一下。
結婚八年,他說的最多的話就是這一句。辛苦老婆,辛苦老婆,說得多了,就像電梯里的“歡迎光臨”,聽不出任何溫度。
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嗎?
偶爾,我會假裝沉浸在親戚朋友們所說的幸福中。
大部分時間,我的心里卻是一片荒涼。
感覺很累,又煩又累。
而這種累,無法說給別人聽,說出來,只會收獲兩個字:矯情。
甚至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們都說我嫁得好,老公好,公婆好,傻人有傻福,普通女孩子攀了高枝。
誰又懂我心底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朵朵拉著我的手,仰起臉問:“媽媽,大海呢?我要看大海。”
“寶貝,別急,在外面。”
取完行李往外走,熱浪撲面而來。
朵朵尖叫一聲,使勁往外跑,甩脫了我的手。
我緊走兩步,拉住她,蹲下來給她脫外套,剛把袖子拽下來,一抬頭,看見接機口站著個男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錢曉文女士。
我愣住了。
我根本沒報旅行團,在這個城市也沒有親戚熟人,怎么會有人接站?
男人走過來,打量著我:“您是錢曉文?”我疑惑的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又說:“嫂子,我是周寧,陳軍的大學同學。他讓我來接你們。”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陳軍沒提過這事。他什么都不提,每次都是“我已經安排好了”,然后把我扔進某個安排好的坑里。
剛開始的時候我會欣然接受,可時間久了,我就很煩。
我是一個成年人,不是未成年的孩子,他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安排我的事情,這就是對我的不尊重。
我不知道,這是愛我?還是想要控制我?
很多時候,我感覺他的愛是一個牢籠,想要逃脫。
可這種感受說出來沒人能理解,有人說我像是在無病呻吟。
他的安排,我不接受,又能怎么樣?
我只有識抬舉,我們的日子才會安然無恙的過下去。
“車在外邊。”周寧彎腰看朵朵,“小朋友,叫朵朵對吧?叔叔買了椰子凍,在車上。”
朵朵抬頭看看我。
我點了下頭。
我們上了周寧的那輛越野車。
2
去酒店的路上,周寧沒怎么說話。我也不想說那些寒暄的客套話。
來三亞,我只想躲開一切熟人,和朵朵靜靜的呆著,和陳軍說過,可他從不考慮我想要什么,只會考慮他想怎么安排我們的生活。
是的,他對我和女兒是很操心的,可操心過了頭,我就感覺窒息。
周寧開車很穩,偶爾從后視鏡看朵朵。
朵朵在后座吃椰子凍,吃得滿臉都是。
“慢點。”我遞紙巾給她。
“沒事,”周寧說,“孩子嘛。”
我從側面看他。
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一件白色的T恤,一條牛仔褲,打扮的很休閑,隨意。
看到他的時候,我想起了古天樂。
就那種邪邪地,痞痞地樣子很像他。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吵著誰。
到了酒店,他幫我把行李搬下來,遞給我一張紙條。
“這是我電話。你們娘倆在這邊,有事隨時打。陳軍交代的。”
我接過紙條說了聲:“謝謝。”
“別客氣。”他笑了笑,上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轉彎處。
三亞的陽光很烈,曬得我眼睛發疼。
我忽然想起來,剛才忘了說“辛苦你了”。
我總是忘了說這句話。
也許是因為陳軍說的太多了,我聽著煩。
3
第一晚,朵朵半夜發燒。
也許是因為她在飛機上喝了冰橙汁,也許是因為旅途勞頓。
我是在半夜一兩點醒的。
朵朵滾到我懷里,渾身滾燙。
我摸她的額頭,心里咯噔一下。翻遍行李箱,沒帶退燒藥。
我穿著睡裙沖到酒店大堂。前臺說醫務室明天八點才開門。
“附近有藥店嗎?”
“有,在兩公里之外。但這個點肯定關門了。”
我站在大堂里,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要抱著朵朵去醫院嗎?還是去其他的藥店買退燒藥?半夜三更的,這里好打車嗎?
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陳軍肯定睡了,明天還要上班。婆婆不能打,打了也是添亂——她會先罵我一頓,說我不稱職,連孩子都照顧不好。
我看見那張紙條。
遠水解不了近渴,還是就近解決。
我猶豫了一下,撥通了紙條上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我準備掛的時候,那邊接了。
“喂?”周寧的聲音很清醒,像根本沒睡。
我愣了一下:“我是錢曉文。朵朵發燒了,我想問這附近的藥店哪個是24小時營業的——”
“你等一會,我馬上到。”
“不用,你告訴我地址我自己——”
電話掛了。
二十分鐘后,周寧出現在酒店大堂。他穿著T恤短褲,頭發亂著,手里拎一個塑料袋。他走過來,把袋子塞給我。
“退燒藥,還有退熱貼。我問過店員,四歲孩子吃這個劑量。”
我低頭看袋子里的藥,又抬頭看他。他額頭上都是汗,微微有點喘。
“你怎么來的?”
“開車。”他說,“快上去吧。”
我站在那兒沒動,不知道該說什么。謝謝?謝謝太輕了。
“去吧,”他催我,“孩子一個人在上面?”
我轉身上樓。
進了房間,朵朵還在睡,小臉燒得通紅。我給她喂了藥,貼上退熱貼,坐在床邊守著。
天慢慢亮起來。
六點鐘,朵朵退燒了。她翻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靠在她床邊,盯著天花板。
我給周寧發了一條消息:謝謝你,朵朵的燒退了。
立馬收到了他的回復:太好了,我已經和酒店的前臺說了,早餐送到房間里。好好休息。
他很細心。
我心里充滿了感激。對他有了一絲絲的好感。
4
第二天傍晚,我帶朵朵去沙灘玩。
朵朵蹲在沙坑里堆城堡,我坐在旁邊看海。
有人走過來。
“朵朵。”
朵朵抬頭:“椰子凍叔叔!”
周寧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朵朵接過去,低頭繼續挖沙子。
周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向我:“孩子都好了吧?”
“嗯。”
“巧了,我也住這兒。”他指了指遠處的一個酒店,“那邊。”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到底家是三亞的?還是來這里出差,短住還是長住?
只知道他幫過我,但是他的私人事情,我不想探究。
“我過來跑步。”他補了一句,好像怕我誤會什么。
“哦。”
我們沉默著。
朵朵突然喊:“媽媽,我的城堡要倒了!”
我低頭去扶。等我再抬頭,周寧已經走了。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被海浪沖平。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熱,是因為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話。
“我過來跑步。”
兩公里。跑過來。就為了說一句“巧了”。
5
第三天,臺風登陸。
預警發到手機上時,我正在酒店餐廳喂朵朵吃飯。窗外天已經黑了,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餐廳里人聲嘈雜,都在討論航班取消的事。
朵朵拽我袖子:“媽媽,我想回房間。”
我剛站起來,手機響了。是周寧打過來的。
“你們在哪兒?”
“餐廳。”
“別動,我過來。”
“你過來干嘛?這么大的雨——”
電話掛了。
我站在餐廳門口等他。
玻璃門被風吹得嗡嗡響,雨水順著門縫往里滲。我看見一個人影從雨幕里跑過來,渾身濕透,跑進大堂,四處張望。
他看見我,跑了過來。
“走。”他拉住我手腕,往外走。
“去哪兒?”
“我那邊。你們這酒店靠海太近,萬一出事——”
我被拽著走了兩步,停下來:“朵朵還在里面。”
他愣了一下,松開手。
我們一起進去接了朵朵。他抱起朵朵,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看著他濕透的后背,看著他抱著朵朵的樣子——朵朵趴在他肩膀上,很乖,一點不怕。
他住的酒店離海遠,我們的酒店就挨著大海。
他抱著朵朵一路小跑著,到了地方。
風小了很多。
進了房間,他放下朵朵,從柜子里拿出兩條浴巾。
“你們先去洗個熱水澡。”他把浴巾遞給我,“我出去買點吃的。”
“外面下這么大雨——”
“沒事。”他拉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別鎖門,我很快回來。”
門關上了。
我站在那兒,抱著浴巾,半天沒動。
朵朵扯我衣角:“媽媽,那個叔叔對咱們真好。”
“嗯?怎么好了?”
“他會抱我。”朵朵說,“爸爸不喜歡不抱我,爸爸只會說‘爸爸累了,你自己玩。”
我蹲下來,看著朵朵的臉。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帶朵朵洗了澡,換了周寧找來的干凈T恤——他房間里有幾件沒拆封的新衣服,標簽還在。朵朵穿著他的T恤,像穿一條裙子。
周寧回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
他拎著兩大袋東西,有粥,有面包,有水果,還有一盒退燒貼。
“怕孩子晚上再燒,我又買了一些備用。”他把退燒貼放在桌上。
我看著那盒退燒貼,眼眶突然發酸。
我想起了陳軍。
朵朵生病的時候,總是找不到他的人。
他的手機有時候總是聯系不上。
在我心急如焚的時候,需要他的時候,找不到他。慢慢的,情感上就對他少了一些依賴。
可是在我不經意的時候,他又會給我和朵朵安排很多很多的項目。
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有個兒子。”他說。
我抬頭看他。
“孩子六歲。”他說,“跟他媽過。我一年見兩次。”
他沒再往下說。我也沒問。
那天晚上,我們仨待在他房間里。朵朵在床上睡著了,我和他坐在地板上,靠著床沿,喝著便利店買的罐裝啤酒。
窗外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
“你明天走嗎?”他問。
“航班取消了。還不知道。”
他點點頭,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開口:“陳軍跟我說,你們夫妻感情挺好。”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
“他說你是個好老婆,好媽媽,從來不用他操心。”他看著手里的啤酒罐,“他說你很懂事。”
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懂事?”我說,“習慣了吧。習慣了把別人的需要和感受放在自己前面。”
我又接著說:
“十二歲,我媽就沒了,我爸娶了后媽,后媽生了弟弟,我就得懂事。不懂事,我大概率就沒好日子過。
不哭不鬧不爭不搶,把自己的東西讓給弟弟,把自己的委屈咽下去。一直懂事到現在。”
他看著我,我沒有看他,一仰脖子,又喝下了一大口啤酒。
那沁人心脾的涼意先經過了喉嚨,最后抵達了腸胃,好舒服,好痛快。
有多久,我沒有和人說過這些,沒喝過啤酒了?
我又接著說:
“嫁給陳軍,我媽——我后媽說,這是好人家,有錢有勢,你一輩子吃喝不愁,別作。婆婆說,我們陳家規矩多,你得懂事兒。陳軍說,我工作忙,家里你多辛苦。朵朵生下來,所有人都說,當媽的人了,別那么多事兒。”
我喝了一口酒。啤酒是苦的。
“我懂事兒懂了三十四年,”我說,“我累了。”
“我不想再懂事了。”
說完這句話,我的眼淚流了出來。
我閉住了眼睛。
他沒說話。伸手把我攬在了他的懷里。
我順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先是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熱。
后來,他的吻落在了我的臉上,眼上,吻干了我的眼淚。
最后,吻在了我的唇上。
我沒有躲開,熱烈的回應著他。
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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