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第一財經
在《夜王》中,聲色犬馬并非賣點,小人物的生存智慧與江湖情義才是動人底色。
春節檔硝煙散去,一部起初被視為“邊角料”的粵語喜劇《夜王》,上演了一出后來居上的戲碼。
在頭部大片夾擊下,《夜王》展現出了韌性。自全面公映以來,其單日票房連續一周跑贏同檔期的《熊貓計劃之部落奇遇記》與《星河入夢》。截至3月1日21時,《夜王》內地票房已突破1.4億元;在率先上映的港澳地區,累計票房達到6800萬港元,位列港產片票房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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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由吳煒倫執導,黃子華、鄭秀文領銜主演,大部分主創班底沿用曾創下香港華語片票房紀錄的《毒舌律師》。影片采用一種錯峰發行策略:2月17日(大年初一)率先在中國香港及中國澳門公映,2月20日(大年初四)登陸兩廣地區,直至2月23日(大年初七)在全國全面上映。
這一策略避開了與春節檔頭部大片的正面沖撞,在港澳和兩廣地區積攢了扎實口碑。當影片推向全國時,其評價已位居春節檔新片前列,成功吸引了非粵語區的新觀眾入場。
世界艱難,仍要走下去
《夜王》的故事背景設定在夜總會行業,卻并未落入獵奇或香艷的俗套。影片富于港式喜劇特有的市井氣,又融入了江湖片的情義與浪漫,高潮段落加入了警匪片與商戰片的反轉懸疑元素。歡笑的氛圍與引人入勝的情節,恰好契合了節假日的觀影需求。
與老港片中那些燈紅酒綠、富麗堂皇的夜場不同,《夜王》描摹的是行業的黃昏。2012年,尖沙咀東的大富豪、新花都等老牌夜場相繼結業,那個繁華時代已隨風而去。老牌夜總會東日面臨人員流失、慘淡經營的困境,距離關張僅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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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華飾演的歡哥是東日的資深經理,在一片混亂中竭力維持著最后的體面。鄭秀文飾演的V姐,則是歡哥的前妻,她受東日收購方繆斯集團委托,空降成為首席執行官,試圖對夜總會進行轉型。這對歡喜冤家在經營理念上針鋒相對,斗得如火如荼。然而,二人逐漸發現這場收購背后牽涉著更大財團的商業陰謀,東日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為了保住這家承載了眾多人記憶與生計的夜總會,歡哥與V姐選擇聯手,帶領一眾公關姐妹進行最后一搏。
影片中,歡哥的一句臺詞道出悲涼現實:“世界艱難,但我們沒怕過。我們從來都被人看做是最底層,我們從來沒有容易過。”這句話也是導演吳煒倫對當下社會情緒的一種回應。東日員工們面臨的處境,與遭遇新業態沖擊而沒落的從業者們,并沒有太大區別。
吳煒倫曾在采訪中表示,選取夜總會為題材,藏著他個人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尖東的情意結。那時的尖東夜場車水馬龍,盡顯繁華,而千禧年后盛景不再,從業者面對行業沒落,前路茫茫卻難以回頭的處境,令人唏噓。“有些人不止失業,連從事的行業都沒有了。你可以頹喪,但還得吃飯。”吳煒倫希望透過電影,重現當年的浮華璀璨,刻畫繁華褪去后普通人的適應與掙扎。
在吳煒倫看來,夜總會是一個能急速看清人性真面目的場所。“一個人在公司是一個樣,但飲大兩杯時,立刻又是另一副模樣。”在這里,人可以變得毫無遮掩,坦誠內心。另一方面,夜場不僅是歡場,也是情報中心,各路人士在此齊聚,消息在推杯換盞間流轉,足以在資本市場翻云覆雨。
在《夜王》中,主創基于對夜場生態的細致觀察,讓角色在酒精與利益的交織中顯露出復雜人性;同時巧妙利用夜場作為信息集散地的特性,設計出影片高潮處那個環環相扣、層層反轉的局中局,將一場沒有硝煙的戰斗講得扣人心弦。
情義無價,笑中帶淚
影片目前的良好口碑,離不開一眾演員的出色表演。除了黃子華、鄭秀文坐鎮,謝君豪等老牌藝人加盟助陣,王丹妮、廖子妤等青年演員光彩奪目,一眾新人的表演也可圈可點。
從《還是覺得你最好》到《毒舌律師》,再從《破·地獄》和如今的《夜王》,黃子華邁入60歲之后,完成了從票房毒藥到票房擔當的轉身。此前,被問及夜場題材能否在賀歲檔被接受,吳煒倫顯得信心十足:“《毒舌律師》里還有‘死人’的情節,豈不是更離譜?有子華在,就沒問題。”
在吳煒倫眼中,黃子華身上有一種罕見的混合氣質,“他可以有很市井的一面,本身也是知識分子,有智慧的一面”。這種特質讓黃子華塑造的歡哥令人信服,他既有市井圓滑的一面,又在關鍵時刻展現出智慧。“很多男演員就是要到一定的年齡,那種魅力才會散發出來。”吳煒倫感慨,“雖然確實是晚了點,但有心不怕遲,現在正是他在電影里最盛放的時期。”
路演現場,黃子華回首往事,笑言自己曾經是“票房毒藥”:“拍完一部戲,二十年沒有戲拍。《破·地獄》是破了人生的地獄了。我也曾想過放棄,因為二十年真的不短。奮斗了八年沒結果,第九年沒有,第十年、十一年,還會期待;第十二年,還在等奇跡。結果奇跡真的來了。”他與觀眾分享人生領悟:“人生方向是需要有的,但不需要看得太遠,不需要抱太大希望,更不要太絕望。走一步,看一步,真的會有藍藍的天空出現。”
這也是黃子華與鄭秀文繼《臨時同居》后,時隔多年再度合作。吳煒倫回憶,構思V姐這個角色時,腦海中套用的就是鄭秀文的形象。“金像獎頒獎禮上,看著她走出來,整個人氣場全開,好像V姐。”鄭秀文在看到劇本后很喜歡這個角色,答應得格外爽快。影片中,她不僅演繹出V姐雷厲風行的一面,也詮釋了她在遭遇人生重創后脆弱柔軟的瞬間。
除了兩位領銜主演,《夜王》的群像塑造,特別是對一眾女性角色的刻畫,令人印象深刻,不落俗套。編劇何妙祺曾說,“我好中意寫女人。”影片中的女性角色不再是刻板的陪襯,而是盔甲下有柔軟、柔軟之下有堅韌的鮮活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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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子妤飾演的Mimi平日溫柔善解人意,對待所愛之人情深義重,選擇放手和離開時卻又無比瀟灑。王丹妮飾演的Coco面對跨越階層的愛情誘惑,當發現對方并不尊重自己時,勇敢對追求者說出:“你是繆斯太子爺,我是東日Coco姐。”選擇站在東日大家庭這一邊。何妙祺說,這句臺詞源自她朋友的真實經歷,道出了普通人的尊嚴:“沒錯,你是大人物,但我是我自己。”
一眾配角演員并未因戲份不多而敷衍了事。楊偉倫飾演的領班自帶喜劇張力,僅憑登場后的幾句臺詞便能引爆笑點。飾演葵芳的蔡蕙琪原本只有一場戲,卻因試鏡表現驚艷而得到加戲,她以喜劇形象登場,卻在剖白身世時賺足觀眾眼淚。
即便是那些匆匆走過的背景角色,也留下了令人難忘的瞬間。正是每位演員的傾力付出,成就了這幅立體鮮活的夜場群像,讓觀眾感受到,即便是面對疾風驟雨,他們堅定站在一起時,那份未曾改變的情義與力量。
用故事與表演征服觀眾
某種程度上,《夜王》再次印證了香港電影的一種創作趨勢,在龐大的工業制作之外,回歸故事本身,用精致敘事和真摯情感打動觀眾。影片沒有大場面與大動作,而是依靠演員間精準對戲,讓一句臺詞、一個神態戳中笑點,也暗藏淚點。
香港媒體評價稱,《夜王》自然流暢的喜劇效果,契合了賀歲片合家歡的本意。得益于黃子華脫口秀出身的背景,片中諧音梗、中英夾雜的四字成語以及夜場特有的文化信手拈來,讓觀眾進場即笑,無需鋪墊。更重要的是,影片題材回應社會現實、映射時代變遷,為厭倦了同質化題材的觀眾帶來了新鮮感。
文化評論人馬家輝在看片后表示,“從頭笑到尾,但是大笑過后,心中又有一絲悲涼,有苦澀。”他認為導演拍出了復雜質地,“表面是喜劇,讓人笑了很多次;底下是情義的拉扯;再挖下去,是人在谷底如何自處的志氣。”鄭秀文認為,影片講述了在即將沒落的行業里,人們如何面對自我,在困境中尋找微小的希望與出路,“這會給觀眾帶來力量”。
在《夜王》中,聲色犬馬并非賣點,小人物的生存智慧與江湖情義才是動人底色;沒有炫目特效,也沒有宏大敘事,只是真誠地講好了一個關于尊嚴、情義與堅持的香港故事。這證明了只要情感夠濃夠真,即便是“邊角料”,也能綻放出耀眼光彩。
影片的那句點睛的臺詞,“世界艱難,我哋照行”(世界艱難,我們照走不誤),是東日的箴言,也是對處于逆境中的普通人的鼓勵。從歡哥與V姐在困境中互相兜底,到東日全員團結一心、守望相助,這種同舟共濟的力量,慰藉了每一個處于低谷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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