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著好有班味。”
看著上次下班后的聚餐合影,我那張臉被朋友這樣評價道。
“班味”不是真的味道,但那雙無神的眼睛、垮掉的臉皮、發油的頭發......都在散發著一種疲憊的精神狀態。與之相對的“人味”,或許就是一眼活力洋溢,不像是被工作反復捶打的樣子。
可那個鮮活的、充滿“人味”的自己去哪兒了?
帶著這樣的困惑,我們邀請了何貝莉與她的好友張經緯,從新書《有趣的概念總是成對出現》聊起,進行了一場充滿奇妙化學反應的對談。
從如何在內卷中尋找屬于自己的“電話亭”開啟第二人生,到為什么說“適當的放棄其實是一種智慧”,這場對話沒有爹味說教,只有人類學視角的通透與坦誠。
活動現場除了人味還有鳥味(笑),有圖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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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
我們上班時都很i人,在工作環境里做一頭勤勤懇懇的老黃牛,干各種各樣領導安排的事情,干就完了。
但當我們離開工作場合,到了一個更加私人的空間里,我們盡可能地要有個興趣愛好,有個第二身份,為自我搭建一個心靈港灣。比如有人上班時是HR,下班后是健身博主,他有自己第二層的身份。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是可以做到下班后繼續做個E人,讓自己多份情感,多份獨立空間。
要勇于從日常生活的面具和身份中走出來,就像很多超級英雄,白天是個班味很重的白領,但在那個自我放飛的時刻,只要找個電話亭,把衣服一脫,就可以做回自我。
我們可以找一個屬于自己的電話亭,擁有自己的第二人生。這是我覺得能讓自己更加有人味的方式。
何貝莉
在阿那亞時,學生問到過這個問題,大家關心的是怎么能讓自己在一個比較輕松或相對自在的狀態下去創作,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跟譚天(書中另一位老師)的答案比較像,因為我們兩個人的經驗在這個層面上相近,就是我們會同時有好幾個“標簽”,或者說“職業身份”。
例如我們一方面在大學教書,同時譚天也是個藝術家,有自己的一套創作和商業路徑,可能還會做些相關輔導等;我除了在美院,還有在西藏的田野,還有影像人類學的相關研究。
在專業層面上我也不會把所有信念和經驗都放在一個籃子里。哪里出現側重點,我們就往哪里傾斜,如果某些地方可能推進不了,也還有其他可選項。這會讓我們在整個語境里,始終相對有從容的可選擇性。我覺得這一點還是蠻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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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多同學一定會面臨一個問題,就是畢業之后,大家其實都想當藝術家,但同時又必須去處理生計,如果沒有很強勢的家庭托舉,那就得靠自己努力。我們討論的很多問題都非常實在,因為它是“成為人”這件事里必然要處理的一環。
還有一個就是我跟大家的經驗可能不太一樣的地方,就是我們沒有很明確的上下班概念,在學校好像也在做自己的事情,在家里好像也在做學校的事情。所以在這個情形下,你必然要保持什么時候都得在自己的狀態里。
黃奕詩
我很認可兩位老師的說法。我覺得上班或者在某個單一身份或概念里時,容易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容易鉆牛角尖,自我懷疑,從而開始內耗。
在不同場景和角色之間穿梭切換可以緩解這一點,因為雖然身處的場景和角色都在變,但我們會慢慢感覺到有個東西好像一直沒變,那個就是自己的內核。看到了內核也就看到了一種確定性,心里會踏實很多。
當下這種內卷的環境容易要求我們什么事都做到高精尖,但很多事情其實并不需要高精尖。大家可以多走走,多晃晃,多嘗試,從單一的概念里跳出來,可能就會像書中說的,“露出人最本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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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貝莉
“活人感”某種程度上是真誠度。
我跟學生開過一個玩笑,書里也有寫,是我以前讀泰戈爾時的一個錯誤理解。我小時候一直記得泰戈爾的那句詩:“我已經把我的生活自始至終暴露在你的眼前,毫無隱藏,也毫無保留。這就是你為什么不了解我的緣故。”
后來我就想,既然我都赤裸裸地擺在你面前,你還看不見我或無法完全認識真實的我,那我干嘛還套個面具在你面前跳舞呢?不是多此一舉嗎?套個面具無非是想稍微規避一下對方刺探邊界的問題。既然這是個偽命題,那就不用太擔心。所以我一開始是以一種偷懶的心態在處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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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更實在的原因,是在田野里。我們作為外來者進入一個地方時,那個地方通常是熟人社會,比如小村子、寺院,就一兩百號人或者幾百號人,他們彼此熟悉。
所以你不能在那里對任何一個人說謊,或者是,對不同的人講同一件事時用不同的表述方式,而不同的表述方式讓對方覺得有歧義或矛盾。這時的風險非常高,因為對方會認為你不夠真誠。
他們的信息網絡遠在你的認知之上,他們相互會確認你是個怎樣的人。一旦發現你說謊,跟大家講的事不一樣,那你根本就沒辦法進這個田野。如果你想進,你就要天然把自己還原成一個小朋友小嬰兒的狀態,那么所有人的目光在你身上投射出來的都會是同一個人的樣子。這是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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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
我想問問,作為一個人類學家,你們在融入他們的時候,“試圖”去忙碌的時候,這個過程不是很累嗎?總是頻繁地跳到這個跳到那個,這個過程是不是很累?
張經緯
我是一個非學院派的人類學從業者,所以我的答案不權威,但可以提供一些參考。
學院派的人類學家會告訴你,你累是因為你做得不夠,你還要繼續努力,繼續去融入,你在那里待的時間不夠久,你不夠賣力,問題在你身上。
而從一個已經半途而廢的人類學從業者這里,我會告訴你,如果你覺得累,那是你身體的真實反應,那就不要去,可以換一個地方。
比如說我們工作,有時很累很痛苦,這個時候別人跟你說“是你不夠賣力不夠認真”,這就是在PUA,會造成一些心靈上的痛苦,會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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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
意思就是你很喜歡你的專業?
張經緯
從我的角度上講,肯定有很多村子是我喜歡去融入的,那我就會去。
但不排除有些村子里的一些習俗我就是不習慣,我感覺這些人就是和我八字不合。我給自己定一條底線,如果我遇到了真的讓我無法融入的(人或事),我可以有個退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我可以去尋找,甚至去說服我的導師說“這個地方我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要崩潰了,我要換個地方做田野”,這是一個選項。這也是我們如何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做自己,讓自己有“人味”的過程。我不是一個純粹的田野機器。
觀眾
僅僅是對人類很有興趣。
張經緯
對,我也尊重自己的意愿。我不是一個受所有人歡迎的人,所以有不歡迎我去或者我有些抗拒的地方,我可以選擇不去融入它。這是我的一個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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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貝莉
很多時候這其實是個主觀體驗,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做這件事,例如熬個幾天幾夜打完一個游戲通關,這也很爽,但可能別人看起來這件事很累。
我的田野可能在很多人眼里真的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海拔4500米以上,年均溫可能是零下多少度,吃的永遠是糌粑,得自己燒牛糞,我的小孩出生百天我就得離開他,到外邊一待就是一年,回來后兒子都不認識我了,諸如此類。
那已經不是累了,可能就不是一個正常的生活狀態。這時你就要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受,甚至安住在那個狀態里。
做不到這些也沒關系,人類學不是個標準選項,也不是絕對選項,如果我對這些東西不需求不好奇,我在里面不開心,或者這些需求和好奇不能cover感覺到的累,那可能真的是待得不舒服,肯定就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就回來,我們有很多中途就回來的同學,這非常正常。
張經緯
就是開心最重要。
何貝莉
對,不要為難自己,這對于了解自己來講很重要。
黃奕詩
我會跟我的領導打趣說“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大家經常會覺得“放棄”聽起來像一個沒有士氣的貶義詞,但適當的放棄其實是種智慧。
何貝莉
對,而且退一步海闊天空,真的。
機緣巧合下,央美師生十人來到秦皇島的阿那亞完成一個藝術駐留項目。本來可以輕松交差,卻因為老師臨時制定的一個規則,開始了一場遮遮掩掩的真心話和步步為營的大冒險。
那些說不出口的,寫下來;那些疑惑許久的,當面和盤托出。這里不再有老師和學生。十個人打開心門,放下身份,毫無防備地被別人看見。
就這樣,一個個有趣的“人”從概念中走了出來,露出最本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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