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原始股東”，看著漫畫《鏢人》這樣一步一步“長”出來

當下國產漫畫界，有一個繞不開的名字——那就是《鏢人》。它的作者，是許先哲。最近關于《鏢人》的討論可謂俯拾皆是，因為今年電影春節檔中由它改編的同名電影火了。

《鏢人》第一卷書封

對我來說，漫畫《鏢人》的成功不只是一個漫畫家成名的勵志故事。我算是最早那一批看著許先哲出道的老讀者，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原始股東”。

故事最早從知乎開始。大概2014、2015年，許先哲還沒有任何名氣。但就在知乎專欄上，他像擠牙膏一樣，一點點往外吐稿子。我當時就被他的畫風擊中——這玩意兒太帶勁兒了，跟當時市面上所有的國漫都不一樣。

當時，我還讀到他的一篇評論，是關于安達充的棒球漫畫。我只能說，那篇評論，每一個標點符號我都同意，簡直說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能感到，作者跟我有一樣的青春成長軌跡，有相同的漫畫閱讀經歷，更是有著同樣的漫畫審美趣味。

后來《鏢人》發起讀者眾籌，我二話沒說就加入了。那時候有個微信群，具體叫什么我忘了，大概可以叫“金主群”或者“原始股東群”，具體加入時間我也忘了。我算是最早付費支持他連載的讀者之一，群里挺熱鬧，天天有人催更、討論劇情。我感覺大家的心情不是簡單的“追更”，更像是在守護一個火種，心里默念：這漫畫千萬別斷更啊，一定要畫下去。可惜的是，我這個微信賬號后來因為一些原因停用了，我算是被動地遠離了這個群。當然，我一直在關注這部漫畫，對作者也極其欣賞、佩服。

許先哲這位漫畫家和他的《鏢人》到底是怎么從一顆種子，長成今天這棵參天大樹的？

許先哲

那個跟自己較勁的“笨人”

聊許先哲，繞不開的一個標簽是“大器晚成”。

他是1984年生人，26歲才決定轉行畫漫畫，30歲才拿出《鏢人》的第一話。在漫畫這個行業，這簡直是“高齡出道”了。更“離譜”的是，他沒有任何專業美術背景——之前做過廣告，做過文學翻譯，唯獨沒學過畫畫。

他后來在訪談里說，轉行的契機，是因為喬布斯那句“Follow your heart”。聽起來很像一個熱血上頭的故事對吧？但許先哲的“熱血”，是用一種極其“笨拙”的方式來兌現的。

26歲決定畫漫畫，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急著動筆，而是花四年時間，把自己關起來，像苦行僧一樣做功課。不過，他在專訪里特意強調了一點，我覺得特別重要——他說：“我相信追逐夢想的首要前提是養活自己，我當時做翻譯和設計有自己的收入，可以支撐創作的籌備。”他不是悶著頭讓家里人養著，而是一邊工作一邊籌備，用他自己的話說，“如果我想要在經濟上去依賴他人的話，估計也沒人會支持吧。”

為了畫好《鏢人》這部以隋末為背景的武俠漫畫，他把《隋書》《資治通鑒》里相關的部分翻來覆去地啃，甚至還去研究了史學理論著作。不只是歷史，他還大量觀看經典電影，研究分鏡語言，從大師那里偷師。這讓我想到杜甫的名句：轉益多師是吾師。

這四年里，他不僅僅是在畫漫畫，他是自我養成，把自己培養成一個合格乃至優秀的創作者。

我感覺，這個階段能夠體現他這個人身上的那股“狠勁兒”。他不是那種靈感來了畫幾筆的才子型作者，他一個愿意跟自己較勁，不斷提升自我修養，也不斷打磨作品，磨到自己滿意為止的修行式的作者。

雜食者的養分

那么，這樣一個“半路出家”的人，他的創作養分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他在一篇專訪里，非常詳細地梳理了自己的閱讀史，用他的話說——“我的口味很雜，只要是好作品都喜歡”。

他最初接觸漫畫，和大多數八〇后一樣，是從《丁丁歷險記》的小人書開始的，然后是《七龍珠》《機器貓》《亂馬1/2》《灌籃高手》《北斗神拳》……1990年到2000年那十年，市面上的盜版日漫他幾乎來者不拒。

特別有意思的是，他提到高中時候特別喜歡看校園題材和青年戀愛故事。那時候很喜歡《無賴布魯斯》，還有藤澤亨的《GTO》，而在小學館的作品里，他特意提到了安達充這個名字。他說，“安達充的所有作品也都很喜歡”。

安達充那可是日本漫壇的“戀愛之神”，作品以清新的青春、棒球和純愛著稱。乍一聽，這和《鏢人》這種硬核武俠好像八竿子打不著。但仔細想想，安達充作品里那種對人物情感的細膩把握、那種留白的敘事節奏，其實都潛移默化地影響了許先哲對“人”的理解。他能把刀馬、阿育婭這些角色塑造得有血有肉，不僅僅是因為會畫打斗，更因為他懂得怎么刻畫人心。我一開頭就提到了，許先哲對安達充有著獨特的理解。這種理解，幫助他創作出了打動人心的角色。

到了大學，他開始花更多時間看電影，但漫畫也沒放下。那時候他讀了《藤子·F·不二雄的異色短篇集》《火鳥》，還有Frank Miller和Alan Moore的圖像小說，1970年代的日本時代劇畫。也是在那時候，他接觸了第一代韓國條漫，比如江草的《純情漫畫》、梁英純的《一千零一夜》。

當然，除了漫畫，電影對他的影響更深。在敘事技法上，他坦言受科波拉、昆汀、馬丁·西科塞斯、庫布里克、徐克、王家衛這些導演的影響很大。他曾經說過，“漫畫是紙上的電影”，所以他不僅要當畫家，還要當導演、當編劇。

這種雜糅的養分，最終沉淀成了《鏢人》獨特的質感——既有電影鏡頭般的張力，又有文學作品的厚度。

《鏢人》的“魂”到底是什么？

《鏢人》最初吸引我的，是它的“硬”。

線條是粗獷的、潑墨式的，充滿了力道。不像傳統日漫那么精致，但那種撲面而來的野性和生命力，是獨一份的。許先哲自己對這種畫風的解釋是：“嚴肅的內容要以嚴肅的外殼來承載。劇畫體本身是為了嚴肅的故事而誕生的類型，為故事增添厚重感和信服力。”

但畫風只是皮，《鏢人》的“魂”，在于它對“俠”的理解。

傳統的武俠，往往是大俠風度翩翩、快意恩仇。但《鏢人》里的主角刀馬，是個什么形象？一個被朝廷追殺的鏢客，帶著一個小孩子亡命天涯。他看起來冷漠、功利，收錢辦事，但在關鍵時刻，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混不吝的俠義又會冒出來。當然，我們一望而知，這個角色有很深的港片的影響，具體而言，他的原型，參考了《新龍門客棧》里梁家輝演的俠客周淮安。但是，許先哲有更深的思考。關于刀馬這個人物，他曾經寫下過這樣一段話，我特別喜歡。他說：“刀馬的內核來自于《史記·游俠列傳》中司馬遷的序言：‘今游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我一直認為，俠客是中國獨有的文化符號，所以‘刀馬’這個角色就成為了這部作品的出發點。而隨著情節的進展，我也開始挖掘出刀馬的復雜面貌。他在我心目中，是自由不羈的象征。”我認為，這能體現出許先哲本人有著高度的創作自覺，十分令人欣賞。

另一個讓《鏢人》封神的原因，是它的“歷史感”。

很多歷史漫畫，歷史只是背景板，人物穿著古裝說著現代話。但《鏢人》不一樣，它把歷史的沉重感畫出來了。許先哲做歷史考證，文本上基本參考《隋書》和《資治通鑒》，視覺上參考壁畫和陶俑。但他強調：“原則上大事件要保障嚴謹，細節的空白部分會發揮想象力，以現代人的觀念保障邏輯上的合理性和趣味性。”他還經常在知乎上求助關于古兵器的知識，也向專業研究者討教。這些都能增加他的作品的歷史厚度。

他選擇了一個大眾相對不熟悉的視角——隋朝中期的西域開拓史，關隴門閥和中央集權的矛盾，皇權和民生之間的矛盾。而更重要的是，他說：“那些不知名的百姓，本應該是時代的主角，卻往往被忽略和藐視。”所以他真正想畫的，是“不被歷史記載的小人物們，在這種大背景下的命運”。

而那個貫穿始終的神秘人物“知世郎”，許先哲更是賦予了他一層超越歷史的意象。他在自述里寫道：“知世郎可以是一個從遙遠的古代開始，百姓之中一直傳承下來的意志化身，是在皇權的時代里，不停追求平等的，一個不滅的理想主義。”有人把他比作《V字仇殺隊》的V，有人比作小丑，但許先哲說，這個角色的出發點是京劇臉譜、儺面和朝鮮半島的傳統面具。他希望當知世郎的命運最終塵埃落定時，讀者們會感嘆：“原來知世郎是這樣的人物啊！”

至于隋煬帝楊廣，許先哲說自己看了很多遍《隋書》，“越看越覺得楊廣是一個充滿氣場和魄力的人物”。所以在創作楊廣第一次登場時，他特意用了一個反常的意象去描寫帝王之氣，那是他自己特別引以為傲的第八回。

《鏢人》是怎么紅起來的？

說到《鏢人》的走紅，在國漫圈幾乎是一個“現象級”的事件。

最開始，就是在知乎那樣的小圈子流傳。許先哲回憶，他應該是第一個把自己的漫畫作品發布到知乎的用戶。“那時候只是一個業余創作者的選擇，想盡辦法讓讀者看到我的作品。”他花了多年時間籌備，覺得可以拿得出手了，就發表到了知乎專欄上，結果獲得了很多鼓勵和批評。他還特別感謝了張佳瑋當年的點贊推薦，“讓更多人看到了最初的鏢人”。后來，他遇到了《蠟筆小新》前主編栗原一二老師，在專業責編的幫助下，把之前發表的部分改成了《第零章》，正篇第一頁就直接以刀馬開場。

接下來，這部作品的真正破圈，有幾個關鍵的節點。

第一個是行業大佬的背書。2017年左右，漫畫圈開始注意到這個異類。后來，《鏢人》推出了實體書，竟然得到了日本漫畫界巨匠——比如《麻辣教師GTO》的作者藤澤亨——的推薦。要知道，日本漫畫市場極其自負，能讓日本頂級漫畫家開口稱贊的國漫，鳳毛麟角。藤澤亨的評價是：“氣勢磅礴的描寫，展現了漫畫的可能性。”這等于給《鏢人》貼上了“世界級水平”的標簽。而且，栗原一二老師后來真的成了《鏢人》的責編，許先哲說：“這些年來，我從栗原老師身上學到了很多寶貴的知識和經驗。”

第二個是名人大V的“自來水”。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爆發，是演員萬茜在微博上曬出了自己在看《鏢人》。她不是做廣告，就是那種“臥槽這太好看了我要分享”的狀態。那一下，讓很多原本不看漫畫的圈外人，注意到了這部作品。后來她甚至為動畫版里的阿育婭配音，也算是一種奇妙的緣分。

第三個就是后來主流媒體的介入。《鏢人》作為一個文化符號，開始被央視、甚至日本NHK電視臺報道。它不再只是一部漫畫，而成為了“國漫崛起”的一個代表。

但說到底，所有的傳播，根基都是作品本身的質量。而在質量的背后，是許先哲對讀者那份近乎虔誠的愛。他在自述里寫過一段讓我特別感動的話，他說：“創作分鏡時，我心中有一群假想的讀者。這些讀者或許是像我一樣抱著挑剔的眼光去閱讀，或許是看過無數漫畫和電影的資深愛好者，或許是文學青年，或許是難以取悅的業內人士，或許也是看著這篇答案的你。我寫下一句臺詞，畫出一場戲，之后會問你：‘下一頁，你還會繼續看下去嗎？’當你的答案是否定的，那我就知道我需要推翻和修改，之后便會不停地從頭讀一遍，直到改得順暢，直到你興奮地說還要繼續看，直到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為止。”

《鏢人》正式連載五年，一百零二回。他說，這個過程他經歷了一百零二次。每一次，都是嶄新的。

漫畫主角刀馬

吳京飾演刀馬

八〇后的夢想

回顧許先哲這十年的路，從26歲那個決定轉行的“大齡青年”，到如今被寫入國漫史的《鏢人》作者。我覺得最動人的，不是他現在的成功，而是他最初的那股“笨勁兒”。

記者專訪他時，曾經問他有什么經驗可以讓新人少走彎路。他的回答特別實在，他說：“新人普遍會犯的問題是總想要講一個很宏大的故事，龐大的世界觀……先設計好主角和幾個主要人物以后，就可以限定一個舞臺，去講一個篇幅不長的小故事。連載漫畫就是這樣，盡全力做好眼前的這一話，后面的事情后面再用合理的手法去解決，一步一步前進就可以了。”

這個道理，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明。《鏢人》不是一開始就想好了全部，而是一步一步“長”出來的。從一鎮的問題，到一族的問題，再到一國的問題，用小故事開筆，以世界觀收尾。

他說：“回頭看來，《鏢人》的第一章在作畫層面上能看到很多瑕疵。但我想到那些我們所迷戀的杰作們，開頭可能也顯得些許稚嫩，但完結之時卻已然變成一座高山。我仰望著那些高山，繼續堅定自己的腳步。”“跟我一樣，《鏢人》還在成長，我不知道它最終會成長為什么模樣。直到完結的最后一刻為止，誰都不知道。但我相信它會留下一個完美的結尾，我也相信它可以超越我自身，超越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去給予讀者一種力量。為此，我會繼續付出一切。”

最后，我還想分享他的兩句話。有人在知乎上問“漫畫作者做點什么才能讓國產漫畫漸漸好起來？”他的回答特別簡單，也特別重：

“漫畫家該做的事情是心無雜念，努力創作自己心中的好作品，盡全力讓每一話都做到問心無愧，一步一步獲得成長。而不是整天考慮一些你不需要考慮的問題。”

這句話，像是對他自己十年創作的一個總結，也是對所有人的提醒——不責怪讀者，不抱怨環境，不操心不該自己操心的事，只是埋頭，把眼前這一頁畫好，把下一個故事講好。

許先哲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一個和我們一樣的八〇后，沒有專業背景，沒有資源人脈，只憑著那股“笨勁兒”，硬生生畫出了一部被日本人稱為“世界級水平”的作品。他證明了一件事：我們小時候看過的那些精彩，將來真的可以由我們自己人創作出來。我們這一代人，也可以孕育出屬于中國的漫畫大師。

我看著他這一路走來，與其說是見證了一個漫畫家的成長，不如說是看到了一種可能性：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用最笨的方式，去實現那個看起來最不切實際的夢想。而支撐這一切的，除了才華和勤奮，還有那顆“深愛著讀者”的心，那份“中國讀者值得更好的作品”的信念，以及“心無雜念、做好眼前這一話”的定力。

他讓我相信，我們八〇后小時候在心中種下的那顆種子，是可以發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