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是否故意制造使用一次或幾次后就立即丟棄的產品？

引子：

設計已成為廢物的幫兇。從一次性餐具到快時尚服裝，從計劃報廢的冰箱到每年迭代的

iPhone，"故障型廢止""時尚型廢止"被寫入商業教科書，卻讓地球陷入生態瘟疫。

唐納德

·A.諾曼

犀利指出，

當企業依賴

"重復銷售"生存，消費主義

與可持續發展背道而馳。

希望何在？寶馬的

"運輸即服務（TaaS）"實驗揭示新路徑：當產品變為訂閱制服務，企業從賣商品轉向賣體驗。海藻制成的可降解工具、共享汽車的普及，印證循環經濟不是烏托邦。但這場革命需要設計師重新定義角色——他們必須懂經濟、政治與倫理，而非僅會畫圖紙。

20世紀是廢物時代：廢物無孔不入，無所不在，到處都是有害的廢物。它就像一場瘟疫，在 21 世紀仍然困擾著我們。倫敦設計博物館舉辦的展覽“廢物時代”很好地說明了這個問題，令人印象深刻。

2021 年 10 月“廢物時代”開展時，我花了三天時間與來自倫敦設計博物館、英國設計委員會和艾倫·麥克阿瑟基金會的人一起討 論了相關問題。最后我們一致同意，如本書開頭所說，設計是問題的主要根源。

倫敦設計博物館展覽的副標題呼應了本書的主題之一：設計能做什么？設計能做些什么來扭轉當前的狀態呢？設計師應該扮演什么角色？難道設計師不應該改變商業行為，從自身做起，從設計出不會產生廢物的東西開始嗎？唉，現在很少有設計師如此位高權重，有能力做到這些。要想有所作為，設計師自己也需要改變，要去了解那些通常被認為是設計領域之外卻對理解世界至關重要的主題：經濟、商業 模式、歷史、人文、技術、倫理、管理和政治等等。這將是巨大的變化——改變設計師受教育的方式，改變他們擁有的決策權程度，改變公司的商業模式，改變社會結構。

只靠某一領域的人單打獨斗無法解決我們現在所經歷的種種問題。問題的解決需要每個人都做出自己的貢獻，尤其需要經濟學家、管理者、政治家和政府官員、基金會和非政府機構的組織者甚至世界各國主要領導人的付出。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將影響到地球上的每一個人。要想徹底解決這些問題，世界各國人民的代表和領袖一定要發揮好自己的作用。

我們的浪費正在破壞整個生態系統——毒害著人類、其他動植物，不可挽回地改變著大氣層，導致全球變暖越發嚴重。這種情況已 經持續了很長時間，世界各地已經感受到了它帶來的有害影響。很多國家一起開會討論這些問題，這聽起來讓人感到很有希望，只是，20年前已經開始的會議今天仍在繼續，而且我懷疑，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大家的討論和承諾很多，但行動太少。即使各國領袖就需要做 什么達成了完全一致的意見，回國后他們也往往無法說服本國的立法 機構接受采取行動的必要性。此外，即使立法機構真正采取了行動， 那些關鍵行業和眾多公民也很難被說服。令人驚訝的是，在阻止廢物的產生上，領導人（尤其是民主國家的領導人）常常是無能為力的。

我們仍在摧毀地球

世界依靠工業提供服裝、食品和娛樂。21 世紀，旅行變得容易，人們能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舒適、更加快速地游覽世界上的大部 分地方，而且費用也更加低。于是，許多人能夠到世界上的大部分地 區去開一場又一場的會議，討論的卻是旅行對污染的影響。全球北方的經濟如此依賴這些工業設施和功能，以致此類生產和旅行活動很難停止。盡管它們正在摧毀地球，我們卻很難找到可以替代的方式。如今的基礎設施養活的是地球人，冒然驟變會對許多人特別是弱勢群體造成嚴重傷害。許多商品不再由一個地方生產，而是需要全球供應鏈的正常運行。

燃燒化石燃料（煤、石油、天然氣）會破壞大氣層，這是導致全球氣溫上升的一個主要因素。然而，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基礎設施都依賴這類能源。旅行、發電、烹飪、家庭取暖，汽車輪胎、藥品以及化肥的制造，當然還有塑料產品的生產，等等，都離不開化石燃料。停止使用化石燃料將是極其困難的，可能會需要幾十年的時間。是啊，現在發電廠可以采用其他非破壞性的生產方式，如水力、風能、太陽能發電。此外，我們如果能用經濟、非破壞性的方式分離氫氣的話，還可以用氫能來發電。核能發電是一種對生態環境無害的發電方式，但迄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夠解決放射性廢物安全處理的問題。電能驅動的發動機可以替代化石燃料驅動的發動機，這種替代是一個好辦法，但需要有一個前提：電能和發動機本身都是用對生態環境無害的能源生產出來的。

用新的可再生能源取代現有的能源將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根據最樂觀的預測，這將需要幾十年的時間，到 2050年才能完成；其他預測則認為所需時間更長。世界上有那么多能源來自化石燃料——據估計，超過了 84%—改變能源來源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將是巨大、令人難以承受的?！半y以承受”并不代表不能承受，但這項艱巨任務需要大量的勞力、資金和建筑工地，還需要架設新的長距離輸電線路。完成這項任務將需要很長的時間。另外，那些依賴傳統能源工業的人的生計可能會受到影響，還可能有生活在施工地點的居民搬遷等問題，因此，這項任務還可能會遭受政治上相當多的反對。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世界仍將依賴那些會造成破壞的技術。

如果我們改變事物太多、太快，勢必會對很多人的生活造成一定的破壞，相對于對世界生態系統造成的長期破壞而言，對人類生活造成的破壞是短期的。如何處理好這兩種破壞之間的矛盾是一項重大挑戰。短期破壞會延遲對長期穩定的追求。然而，我們可以立即開始改變對現有生產方式的依賴，改變我們的許多活動，改變我們的生活、 經營方式，以減少我們對有害做法的依賴，從而加速向更可持續的未來過渡。

世界如何陷入今天的窘境

STEM 領域—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的進步是20世紀的標志。然而，如果說20 世紀是一個進步的世紀，那你一定是忘了這些事件：20 世紀發生了兩次世界大戰；1918 年流感大流行，世界1/3的人口被感染；極度富裕的人與其他人群之間以及科技發達國家和地區與其他國家和地區之間的不平等日益加??；全球多地持續爆發局部戰爭；政治和社會動蕩相當普遍。大規模制造業和制塑工藝的發展被認為是20 世紀最偉大的兩項技術成就，可是，它們也讓我們走進了“廢物時代”，產生的廢物在21 世紀仍然困擾著我們。塑料制品很容易生產，它們很快就變得無處不在，一堆堆的塑料產品被制造出來之后再被廉價售賣給人們，市場營銷專家把這些人—我們—稱為“消費者”，因為人們（我們）有義務為商業消費這些塑料產品：一次、又一次地消費。在21 世紀，18、19 和20世紀的做法仍將延續，同時，少數富人和大多數人之間的貧富鴻溝仍在不斷擴大。

18世紀英國工業革命興起時，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重大的改 變。英國的工廠——而后是全世界的工廠——首次能夠以相對較低的 成本批量生產產品。工業國家可以用來自世界各地的原料為每個人生產服裝、工具、機器、讀物和食品。這些產品可以銷往世界各地，用后再被丟棄。200 多年后，20 世紀中葉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人們飽嘗戰爭之苦，缺衣少食，更不用說奢侈品了，于是他們迫切希望彌補戰爭期間的物資短缺。恰恰這時，新的工作崗位提供了收入。此外，塑料工業的興起和新制造方法的發明，導致了大量廉價商品的生 產。于是，消費者不斷增加支出。在飽受戰爭蹂躪的國家，這種消費支出成為其經濟復蘇的基礎。另外，許多物品，尤其是那些用塑料或 紙制成的東西，變得非常便宜，讓人感覺用一次就可以丟棄。工業革命以來，科技的進步、新材料的發明，特別是塑料的廣泛應用，以及復雜、大型、自動化工廠的發展，使世界上很多地區都采用了用后即棄的經濟模式。

用后即棄型經濟

如今，許多日常用品是為短期使用而設計的。一個頗為極端的例子便是餐具—由紙或塑料制成的盤子、杯子和其他餐具—都被 設計成了使用一次就可以丟棄的東西。廣告吹噓它們有很多好處，能 使生活更加容易、更加便利。即便是現在—就在我寫這句話的時 候—我也能說出很多使用類似廣告的產品。例如，有的廣告用語是 “派對開完，不再洗碗；家人朋友，更多時間”。這并不是一種新現 象，早在 1960 年，萬斯 ·帕卡德就在其《浪費的制造者》 一書中提 到了這一趨勢。該書被宣傳為，“揭露了‘商業想一步步地把我們變成鋪張浪費、負債累累、永不滿足的個體的企圖’”。

其他物品，如家用電器和汽車，設計師在設計時就考慮到了它們會過時，因此它們也會被丟棄，并被更新版本取代。被丟棄的物品產生了堆積如山的垃圾。大自然也產生垃圾，但它能將自己產生的垃圾再生利用；人類則不同，人類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制造的垃圾。問題不在于一次性使用，而在于制造這些物品的材料一旦使用就不能重 復使用，大多數情況下還不能回收，有的需要 20~500 年才能生物降 解。倫敦設計博物館展示了很多用海藻制成的物品，為人類解決廢物 問題提供了一些參考。展出物品種類繁多，從衣服到工具，其材料都用藻類而不是石油（塑料的原料）制成，因此可以被設計成用于臨時 使用的東西，但丟棄時不會破壞周圍的環境。

不能再設計那些把我們帶入廢物時代的物品了。實現這一目標之前，我們需要叫停一次性使用和更糟糕的有計劃廢止。許多東西被故 意設計成了只能一次性使用，與此類似，確實也有些被故意設計成了到了某個時間點就會過時。對那些需要通過重復銷售商品來維持業務的企業來說，有計劃廢止是它們想采用的重要手段。

對有些企業來說，重復銷售不是什么問題。例如，食物實際上是由購買者消費的，因為食物是生活必需品，所以食品店永遠不缺顧客。報紙也是如此：新聞讀完了就不是新的新聞了，就會變成只有學者才感興趣的舊新聞了。報紙和其他印刷品一旦印刷完成，很快就面臨被處理的結果。理論上，紙是可以回收的（盡管，和所有的回收一 樣，紙張回收也有很多“如果”和“但是”）。

通過電腦屏幕讀書或讀報似乎不產生浪費：只需要將其永遠保存 在看似有無限存儲空間的云中，或者將電子版做刪除處理，并不會破壞環境。但是別忘了，那些用來顯示信息的設備是如何、在哪里和用什么制造出來的？當它們損壞或被丟棄時，又會是什么情況？云存儲背后的物理基礎設施—計算機有同樣的問題。每臺機器被稱為一 服務器，多臺服務器構成的集群（有時一個服務器集群由數萬臺計算 機構成）被稱為“服務器場”。據估計，世界上所有的服務器場每年 的用電量高達 200 太瓦時
（ 1 太瓦時 =10 億千瓦時，1 千瓦時即日常所稱的 1 度電。），比很多國家每年的用電量還要大。

如今，人們仍然使用傳統的制造和銷售方法。多數制造商會故意將其產品的使用壽命設計得固定且相對較短。即使產品能夠—而且 確實能—使用很長時間，工業界還是開發出了一些說服客戶的方法，比如讓現有設備顯得陳舊過時，以此達到說服客戶拋棄現有產品并購買新產品的目的。

產品是如何被廢止的呢？

以下是廢止設計的三大手段：故障型廢止、改良型廢止和時尚型廢止。

故障型廢止

我們制造的東西會發生故障，而且被設計成了不可修復的模樣， 因為組成這些產品的零部件被集成得太好了，以致無法經濟地把它們拆卸出來。扔掉舊的買新的，比修理舊的要便宜。有時即使這些零部件可以更換，卻難以買到，或者價格高得離譜。有時因為零部件集成或裝配得過于緊密，拆除故障零部件以進行更換時，可能會損壞周圍其他零部件。

改良型廢止

過去，一臺冰箱可以使用幾十年；現在可不一樣了，如今的冰箱 是由帶有電子顯示器的計算機芯片控制的，雖然其控制系統在購買的 時候讓人感覺十分新奇，但用不了幾年就顯得過時了。汽車和許多其 他消費品，特別是電子產品和一些基于計算機設備的制造商，故意每年推出具有新功能的新產品，于是舊設備很快就成了備受收藏家青睞的一些紀念品，但在功能上，它們是無法與新產品媲美的。如今設計 的電腦和手機只能使用幾年時間，因為技術發展永不停歇，新操作系 統不斷出現，新芯片、新標準、新通信協議，新的這個和新的那個， 所有這些讓舊的看起來已毫無價值。此外，舊產品因為與新標準不兼 容、無法維護、無法升級，往往無法正常工作。

時尚型廢止

時尚，按照釋義，指為了使舊的產品看起來陳舊和不受歡迎 （除非它非常古老和稀有），而故意改變產品外觀。對女裝銷售而言，時尚可謂至關重要。汽車行業也把服裝行業中款式優化的模式擴展應用到了車輛銷售中，廠家每年發布新的型號：車身保持不變（改變車 身費用太高），增加一些新的誘人的功能。此外，每隔幾年也會推出新的款式，這時的新款車較以往有很大的變化，車身設計風格的變化也非常明顯。這時，老款車車主就會認為自己的車已經過時了（即使 它功能正常）。車身設計的重大改變已經有效地增加了銷售額。

許多行業，尤其是電子產品消費行業，增加了對時尚型廢止設計的使用，試圖吸引客戶進入消費主義的世界。你有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嗎？你買沒買新款平板電腦？你有沒有最新款的電子游戲機或游戲？你有沒有注冊使用最新的社交媒體應用程序？你買沒買那件最新的烹飪器具？你聽沒聽那個時髦樂隊的新歌？產品的實際變化往往是 微不足道的，但這種不足卻被增加的、看似如此美妙的新功能掩蓋， 以致消費者最終相信：他們離不開這些新功能。

有計劃廢止對企業來說是否必要？

故意制造使用一次或幾次后就立即丟棄的產品或者使用壽命很短 （人為淘汰）的產品，對地球有害，卻對商業和人們的工作有益。從公司的角度來看，廢止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公司制造出的設備永遠不 會損壞或過時，那么人們一生只會購買一臺設備。一旦每位所需者都 買到了這個產品，這家公司如何能繼續經營下去呢？公司要是停產了，員工就沒了工作和收入。怎么辦呢？一個解決方案是，公司要認識到，大多數客戶購買的目的不是獲得產品本身，而是產品帶來的美妙體驗。產品是服務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公司可以通過開始提供與產品相關的服務來提升產品的價值，而不是只關注產品本身。服務將商 業模式從強調產品轉變為強調人們需要產品的原因—一種不需要每 隔幾年就推出新產品的商業模式。它用持續訂購取代了一次性購買， 為客戶和公司都提供了新的機會。此外，強調服務使得有計劃廢止不再必要，從而減少了浪費，對改善環境和提高每個人的生活質量都有 很多好處。

如今，許多公司開始了從實物商品向服務的轉變。汽車公司就是 一個很好的例子。以前它們的主要業務是銷售汽車，現在很多公司稱 自己為運輸公司。它們不再賣汽車，而是打算把汽車的可用性當作一 種服務，也就是“運輸即服務”（TaaS）。

在德國慕尼黑的寶馬公司擔任顧問時，我參與了該公司對上述商業模式的測試。那時，慕尼黑的很多停車場里都停放著寶馬公司投放 的汽車。晚上下班后，當我和朋友散步時，如果我們臨時決定想用一輛汽車，那么我們中任何訂購了上述服務的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手機 找到最近的汽車在哪里，走到那里，用手機打開車門，然后我們就可 以上車出發了。車可以在寶馬公司的任何還車地點歸還。有些服務項目還允許客戶選擇汽車種類：可以是工作日用的小型轎車，可以是供幾個人乘坐的大型轎車，可以是周末全家出游用的面包車，還可以是能運載很多貨物的小卡車。如今，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用同樣策略運營的或大或小的共享單車和摩托車，有的帶了電動馬達，還有的得靠腳蹬，它們對學生都非常有用。

可用性擴展的范圍似乎是無限的。再加上提供駕駛員的可能（拼車模式），或者當有不方便攜帶的超重物品時，還可以再加上送貨 服務，如此，公司提供的訂購服務能夠帶來持續的投資回報。用戶將不再需要為他們的車提供儲存空間，不再需要到處尋找停車位，也不 用為車的維修和保養擔心或發愁。這對地球也更加有益。總的來看， 在新的模式下，人類每年的用車成本可能還會低于原來那種需要購 買、維護私家車模式下的成本。據估計，現在的車在一天中的大部分 時間里是閑置的狀態，被使用的時間很短（我看過一些歐洲國家得出 的估計數據：普通車平均每天被使用的時間僅為1.4 個小時）。如果市民都買車， 一個城市就需要有很大的停車空間；如果運輸即服務能 推廣，人們需要的車和停車位就會變少，而且由于制造和處理所有這些不常使用的車所產生的廢物減少。產品需求減少了，會對汽車制造商不利嗎？未必。每輛車一天會被多個用戶使用，其利用率比目前要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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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投稿 tougao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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