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橋榴影

清晨的朱家角剛剛醒來。水汽從漕港河上氤氳升起，將兩岸的白墻黛瓦籠在一層薄紗里。我站在河這岸，遠遠望過去，那座放生橋，正靜臥在淡青色的晨光中，宛如一位沉睡的仕女，端莊而安詳。

橋，是見過無數回的。江南水鄉，橋是尋常物事。可放生橋不同。它建于明代萬歷年間，已在這條河上靜臥了400多個春秋。長達70多米的橋身，在江南的石橋中算得上偉岸；5道半圓形的橋孔，如五輪明月靜臥水中，隨著水波微微蕩漾。最奇的是那橋墩、橋拱，纖薄得似乎難以承受橋上人來人往的重量，卻又偏偏穩穩地立了幾百年，成就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平衡之美。

這橋是怎樣造起來的？地方小志只記載：隆慶辛未（1571年）慈門寺僧性潮創建；還有一個有趣的傳說，說是在定橋基時，來了5個乞丐，笑著對寺僧說：“師相度橋基耶？蘆生最吉。”于是往河中拋了5顆棗核，后來長出了5竿蘆葦，寺僧大悟，便定基為5個橋洞。

大年初二天放晴，朱家角迎來大客流，放生橋實行單邊雙向通行，確保安全。

然而，讓我真正著迷的，是橋上的“簪花”。

走近了，再走近些，那掩映在橋欄石縫間的幾株石榴，便漸漸清晰起來。不多不少，正好5株，恰似仕女發間的5支簪花，點綴著古橋斑駁的容顏。此時正值仲夏，點點榴花正艷，在晨光中燃著小小的火焰。

我在橋中央駐足，倚欄細看。那石榴的根，不知從何年何月開始，便在堅硬的條石間找到了縫隙，然后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向石頭深處、向生命的源頭探去。石是冷的，硬如鐵；根是柔和的，韌如絲。

我想起那位將放生橋喻為簪花仕女的橋梁專家唐寰澄先生。他寫下的《西江月》還在耳邊回響：“一似簪花仕女，五間映月臨波。九峰三泖淀山湖，長為鄉梓福渡。”真是絕妙的比喻。這橋的線條確實柔和流暢，在江南的煙雨中尤其顯得溫婉。而石榴，是恰到好處的點綴。少了這份生機，橋便只是一座精美的石頭建筑；多了這份盎然，整座橋便活了起來，有了呼吸，有了四季，有了與人相通的情意。

這情意，是落在日子里的，深深扎根在一鎮人的記憶與心目中。那石榴，也讓鎮民擔心過，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放生橋要修繕，施工隊進場以后，不少居民圍在橋頭觀望，他們反復叮囑：“那幾棵石榴，千萬當心點啊！不能砍了！”眼神里是懇求，語氣里是托付。漫長而精心的修繕終于結束，當腳手架拆除，一座嶄新的卻又古樸如初的放生橋重現于天光水色中。所有的目光，第一瞬間便急切地投向那些石縫：石榴枝干露出來了。人們的心，這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翌年開春，當第一簇嫩綠的新芽從石縫中鉆出時，所有曾有的擔憂都化為了欣慰的嘆息。那5株石榴，不僅活著，而且仿佛因這場共同的經歷，與石橋抱得更緊了。

一年四季，這5株石榴變換著不同的姿態與色彩，為古橋畫上不同的妝容。

初春時分，嫩葉怯生生地探出頭，新葉漸漸舒展，在春風中微微顫動，婀娜如仕女初妝，帶著少女的羞怯與期待。橋下的水也綠了，是那種潤潤的、軟軟的綠。

仲夏的此刻，榴花正盛。那紅不是牡丹的雍容，也不是桃花的嬌艷，而是一種明快的、熱烈的紅，在青灰色的橋石映襯下，格外醒目。幾片花瓣飄落，在水面上打旋，隨波而去，像是橋寫給流水的情詩。

深秋時的石榴已經結出果實，在秋陽下像一個個小小的紅燈籠，高懸在橋欄外，飽滿而驕傲。有孩童在橋上嬉戲，指著石榴問母親：“能摘嗎？”母親笑著搖頭，“那是橋的花簪，摘不得”。孩子點著頭，目光卻仍盯著那抹艷紅。

寒冬臘月，葉已落盡，只剩下虬曲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蒼勁的線條。那是一種褪去繁華后的古樸。偶有殘雪落在枝上，黑白分明，如一幅水墨寫意，意境悠遠。

關于這些石榴的來歷，眾說紛紜，一度成了熱門話題。鎮上的老人說，他們小時候就有了，但說不清何時長出來的。有人說是鳥雀銜了石榴籽，無意中落在石縫里；有人說是當年建橋的匠人，有心在橋中埋下生命的種子。甚至有人說，是橋自身的靈氣，孕育了這一奇觀。

一位園林專家考證過，石榴的壽命不過百年，而橋已有400多年歷史，這“簪花”應該是后來的。可這又如何呢？400年與100年，在時間的長河里，都不過是一瞬。重要的是，它們相遇了，相守了，成就了彼此生命里最動人的部分。

石榴，在中國是吉祥的象征，寓意多子多福。古人稱石榴為“安石榴”，有“石榴、石榴，安石結榴”之說，甚至相信“以石壓之，則多生果”。這是多么美麗的附會——石與榴，原本就該是一對。石是堅固的承諾，榴是蓬勃的生命。石給榴以依靠，榴給石以溫柔。

我想，也許有些謎本就不該解開。就像這橋上的石榴，就像這橋本身，是怎么建成的？在400多年前的明代，工匠們是如何將這些巨石運來，又如何將它們精巧地組合，成就這薄墩薄拱的奇跡？這些，都隨著時間隱入了歷史的迷霧。

而石榴的生長是另一個謎。是風激活了種子的夢，是水滋潤了根須的渴，是光撫摸了葉片的期待，是石擁抱了生命的倔強。這四者缺一不可，那么，石榴籽又是從哪里來的呢？有人曾問唐寰澄先生，他笑著說：“橋可以考證，橋上的石榴就為難我了，我只能猜測：是青鳥銜來的石榴籽吧。”

青鳥，是神話中傳遞幸福的使者。這比喻真好。這些石榴，不正是放生橋的幸福使者嗎？它們為古橋帶來了四季的風景，為游人帶來了驚喜贊嘆，為古鎮帶來了不老的傳說。

也許，最美的不是謎底，而是謎本身。是這無解的謎，讓一座橋有了靈魂，讓幾株石榴有了故事，讓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有駐足的理由和想象的空間。

原標題：《放生橋榴影》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來源：作者：謝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