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春風吹破琉璃瓦

　　俗話說：“春打六九頭。”立春，一般在五九尾或者六九頭。譬如，剛剛過去的乙巳蛇年的“臘春”在六九頭；而今年即丙午馬年的“臘春”，則在342天之后的五九尾。

何為春？

　　常言：“一年之計在于春。”那么，何為春？

　　春，就是打開，或曰大自然的“打開式”。

　　春是一個象形字，春天到了，萬物就像蟲子一樣蠢乎乎地動起來了，生長起來了。東漢劉熙《釋名》曰：“春，蠢也，萬物蠢然而生也。”東漢應劭《風俗通義》云：“春者，蠢也，蠢蠢搖動也。”《逸周書·時訓解》亦云：“立春之日，東風解凍；又五日，蟄蟲始振；又五日，魚上冰。”大意講，立春這天東風吹拂大地解凍，再過五天冬眠的蟲子和動物開始活動，再過五天魚就會上到帶冰的水面。

　　春天，就這么“蠢蠢”而來也，輕輕的，純純的，萌萌的。剎那間，春光明媚，生機盎然，春天把一切都打開了！

　　春是一種力量，一種神力。東漢許慎《說文》講：“萅，推也。從艸，從日。艸，春時生也，屯聲。”所以富于創造力的作家形象地抒寫道，“春姑娘”來了！

　　“春姑娘”降臨，給大自然以萬鈞推力，給大千世界帶來福音，帶來了生命力、生長力與生育力，這是自然節律。

　　唐代詩人白樂天《賦得原上草》詩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此乃草木之春也。

　　唐代政治家、詩人李公垂《憫農》詩云：“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此乃稼穡之春也。

　　老百姓大俗話常講：“正月的狗，二月的貓，三月的叫驢滿溝嚎。”此乃動物之萌發春情也。

　　德國大文豪歌德中篇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開首即云：“青年男子誰個不善鐘情？妙齡女子誰個不善懷春？”春風滿面，杏眼含春，春心蕩漾，“春潮帶雨晚來急”，絕不止于節候之春、人生之春，亦即少男少女人性中純真至圣的追求愛情之表現與特權——不是有一個成語叫“人之常情”嗎？老話常說，“老房子失火更可怕”，歌德翁七十四歲失戀，還差一點兒自殺了呢。

春風何為？

　　諺云：“春風一到，九盡花開。”春風，是春天的命令，一聲令下，萬物生長開花。

　　風，在卦為《巽》。《周易·巽卦》：“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巽為風”，風乃“天”（即大自然）的命令。時年21歲的蘇軾在宋仁宗嘉佑二年（1057年）參加殿試時，以《御試重巽以申命論》當場草就科舉應試雄文，以“風”的意象比喻統治之術，提出君主施政應效法“巽卦”剛柔并濟之道。此文得到主考官歐陽修之激賞。“重巽以申命”——“巽為風”，“重巽”就是一場接一場的風；“以申命”，就是在一次次地宣示大自然的“命令”。

　　大自然的“命令”以風來呈現。而且，春夏秋冬四季之風，遵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路線，起著不同的作用。

　　明人張岱《夜航船·天文部·風云》載：“郎仁寶曰：春之風，自下升上，紙鳶因之以起；夏之風，橫行空中，故樹杪多風聲；秋之風，自上而下，木葉因之以隕；冬之風，著土而行，是以吼地而生寒。”

　　春天里的風，貌似柔和，其實猛烈。《管子·形勢篇》曰：“春者，陽氣始上，故萬物生。”俗話也說：“春風不刮，草芽不發。”又說：“春風不刮地不開，秋風不刮籽不來。”春風解凍，耕田下種；秋風摩挲，莊稼授粉。

　　不過，春天畢竟是春天。俗話說：“冬暖時時凍，春寒日日消。”從冬至開始數九，九九八十一天之后，便迎來了“九九艷陽天”。老人們常說：“數九望暖哩，數伏愁寒哩。”又說：“九盡桃花開，寒氣不再來。”

為何“春捂秋凍”？

　　從六九打春，到九九驚蟄，春風吹拂，九盡花開。

　　這幾天，樓前后的幾株白玉蘭樹，已在抖擻精神，含苞待放。誠如唐人趙嘏詩云：“春風賀喜無言語，排比花枝滿杏園。”

　　然而，春天萬物竟發，病也在生發。諺云：“楊柳發青，百病俱生。”亦云：“春捂秋凍，不生雜病。”

　　為什么春天要捂，秋天要凍呢？

　　《禮記·郊特牲》云：“春是養生之時。”養生防病，既要防患于未然，又要有備而無患。故《淮南子·人間訓》曰：“同日被霜，蔽者不傷。”

　　春天養生，重在御寒防風。俗話說：“針尖大的窟窿，椽頭大的風。”既然春天是自然界萬物的“打開時”或曰“打開式”，那么人體四肢百骸三萬六千個毛孔，也同樣處于“打開模式”。《黃帝內經·素問·生氣通天論》云：“風者，百病之始也。”又說：“春傷于風，邪氣留連，乃為洞泄。”

　　《紅樓夢》第三回寫到“鳳辣子”王熙鳳出場時，語言大師曹雪芹用“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來描畫，真是寫到骨髓！粉面含春，春威不露，“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竟然無意間把“春風”之狠辣，盡情地揮寫出來了！俗話說：“春風入骨。”又說：“春風毒似虎。”還說：“春風吹破琉璃瓦。”并說：“春凍骨頭秋凍肉。”所以老話才講：“不怕穿得晚，就怕脫得早。”

　　結論：“春捂秋凍，老了不落毛病。”

2026年2月27日改定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進。《中國社會報》原編委，高級記者。“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北京作家協會會員、中華志愿者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雜文集《母親詞典》《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諺云》（與夫人和女兒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選《中華優秀雜文典藏》《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雜文卷》及《新華文摘》和中學語文教材。雜文《零讀》獲第三十一屆中國新聞獎，散文《母親碎碎念》獲第十一屆冰心散文獎等。

來源：《諺云》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