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一到過年就要掛“過門錢”？透過五色過門錢看門楣上千年文脈

□張書功

過門錢，又稱門箋、掛錢、掛千、門吊子等，是中國傳統節日春節期間張貼于門楣、窗框等處的民俗刻紙裝飾藝術。濰坊地區俗稱“過門錢”，本文以此稱之。作為一名“80后”，記得小時候過年，家家戶戶門前都會懸掛五色過門錢，紅、綠、黃、粉紅、紫，五色相映成趣，風一吹簌簌作響，既有過年的熱鬧歡騰，又藏著中式美學的清新雅致。五色過門錢并非簡單的裝飾，它承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與深厚的文化寓意。今天，就讓我們一起回望，這漸漸消失的五色過門錢，究竟藏著怎樣的歷史與講究。

源于漢代迎春禮

過門錢的起源，目前學界普遍認為與漢晉時期的“幡勝”密不可分。“幡”是長條形的旗幟。“勝”則是經過裁剪或鏤空可佩戴、懸掛的裝飾品。

早在東漢時期，造紙術雖已發明卻尚未普及，當時的幡多以絹、麻等絲織品制成，主要用于官方的立春祭祀禮儀。《后漢書·禮儀志》記載：“立春之日，夜漏未盡五刻，京師百官皆衣青衣，郡國縣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幘，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門外，以示兆民。”《祭祀志》亦載：“立春之日，迎春于東郊，祭青帝句芒。”漢代立春，上至京城的文武百官，下到底層的斗食小吏，都要身著青色衣帽，前往東郊祭祀掌管春天的青帝句芒；祭祀現場需懸掛青色幡旗，擺放泥土制成的耕牛與農夫，以此告知百姓春回大地，農時已至，該著手耕種了。

為何迎春專用青色幡旗？因為古人認為，東方屬木，木主春，其色為青，青色便成了春天的象征色。西漢桓寬《鹽鐵論》中寫道：“發春而后，懸青幡而策土牛，殆非明主勸耕稼之意，而春令之所謂也。”可見，青幡既是祭青帝、迎春天的禮儀用物，又類似于令旗，有傳達春令信息、號召農民耕種的作用。

目前，雖未發現用于迎春的漢代青幡實物，但有其他用途的幡類文物可作參考。甘肅簡牘博物館收藏的“張掖都尉棨信”，屬于信幡類，既是通行關禁的憑證，也是高級官吏身份的標志。1973年出土于金塔縣肩水金關遺址，以絳紅色繒帛制成，呈長方形，高21厘米、寬16厘米，上端有系帶，正面篆書“張掖都尉棨信”六字。此外，喪葬用旌幡（又稱魂幡）如：馬王堆1號漢墓出土的T型非衣帛畫，長205厘米，上寬92厘米、下寬47.7厘米，下方四角綴有穗形飄帶，頂邊裹有竹棍，兩端系絲帶用于懸掛；甘肅省武威磨嘴子漢墓出土的彩繪墨書銘旌，長202厘米、寬47.3厘米，上端以樹枝為橫軸，推測也曾有系繩用于懸掛。結合這些實物推測，漢代迎春青幡，也應是絹麻質地，可系于竹棍或樹枝之上，形制類似如今的長方形旗幟。

唐代發展，宋代成型

漢代以后，官方延續祭青帝、立青幡、造青牛的迎春禮制。《隋書·禮儀志二》記載：“后齊五郊迎氣……立春前五日，于州大門外之東，造青土牛兩頭，耕夫犁具。立春，有司迎春于東郊，豎青幡于青牛之傍焉。”而民間則興起了“剪彩燕、貼宜春”的新風尚。南朝梁宗懔《荊楚歲時記》中記載：“立春日，悉剪彩為燕以戴之，帖宜春之字。”與此同時，“人日”（農歷正月初七）的習俗也在這一時期興起，民間會剪裁“人勝”——一種鏤空的人形飾物，張貼于屏風之上，或佩戴在頭鬢之間，祈求人丁興旺、平安順遂。《荊楚歲時記》中便有記錄：“正月七日為人日，以七種菜為羹，剪彩為人或鏤金箔為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頭鬢。”魏晉時期，民間迎春活動的興起，以及剪紙形式的彩燕和人勝等裝飾物開始出現，這些都為后續過門錢形制的演變和發展埋下了伏筆。此時的“人勝”還只是“人日”專屬的裝飾品，到了唐宋以后，“人日”習俗逐漸沒落，“勝”與“幡”開始結合，形成“春幡勝”或“幡勝”，主要用于迎春。

隋代沿襲了魏晉時期的迎春習俗，但明確彩燕的張貼位置已包含房屋檐下。隋代杜臺卿《玉燭寶典》記載：“立春日，俗間悉剪彩為燕子，置之檐楹，亦戴，貼宜春之字。”到了唐代，造紙術日趨成熟并更加普及，春幡的樣式也迎來了新的發展，出現了剪紙小幡、春蝶、春錢等新穎形式。南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引唐段成式《酉陽雜俎》云：“立春日，士大夫之家，剪紙小幡，或懸于佳人之首，或綴于花下，又剪為春蝶、春錢、春勝以戲之。”這一記載，與唐代詩人韋莊《立春》詩中“彩幡新翦綠楊絲”一句相互印證——彼時的彩幡，已能剪成纖細的柳絲形狀，可見其制作工藝愈發精細。隋唐的紙制春幡，使用場景已從頭部裝飾擴展到屋檐之下，形制也更加小巧精致，與漢晉時期用于禮儀的絲織品大幡形成了鮮明對比。

到了宋代，春幡完成了兩大關鍵轉變，正式奠定了過門錢的雛形：一是使用時間從“立春”遷移至“元旦”（即如今的春節）；二是用途從頭戴裝飾轉為門楣懸掛。南宋吳自牧《夢粱錄》記載：“歲旦在邇，……街市撲買錫打春幡勝、百事吉斛兒，以備元旦懸于門首，為新歲吉兆。”可見，當時用錫打制的“春幡勝”已成為市面上可購買的商品，尋常百姓也能購置懸掛，成為春節必備的吉祥飾物。《歲時廣記》引《皇朝歲時雜記》云：“元旦以鴉青紙或青絹剪四十九幡，圍一大幡……或貼于門楣。”從這些文獻記載可以看出，宋代人在元旦將剪紙春幡懸掛于門楣的習俗已經完全成型，這種貼于門楣、用于新春祈福的剪紙飾物，便是過門錢的直接前身。

明清鼎盛普遍使用

明清兩代，尤其清代，是過門錢演變的成熟定型期，其名稱、形制、用途均已與現代過門錢基本一致。清潘榮陛《帝京歲時紀勝》記載：“除夕……早貼春聯掛錢，懸門神屏對。”明確其張貼時間為除夕，并與春聯、門神、屏對等搭配使用。清代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記載更為詳細：“掛千者，用吉祥語鐫于紅紙之上，長尺有咫，粘之門前，與桃符相輝映。其上有八仙人物者，乃佛前所懸也。是物民戶多用之，世家大族鮮用之者。其黃紙長三寸，紅紙長寸余者，曰小掛千，乃市肆所用也。”由此可知，清代過門錢花樣不少，有的鐫刻吉語、有的帶人物，其形制大小、使用場景也有所區分。

清代，五色過門錢成套使用已成為主流，這也是過門錢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特征之一。《帝京歲時紀勝》中便有“掛錢輝五色”的記載。清代《杭州府志》亦云：“琳宮梵宇，剪五色紙形如旗腳，貼于門額，上書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語，在在有之，曰門彩，亦名齋牒，彩箋五張為一堂，中鑿連錢文，貼梁間以壓勝，曰掛錢。”這段記載不僅點出了“五張為一堂”的使用規制，還透露了門錢之稱源于其中的“連錢紋”。又清人姚興泉《龍眠雜憶時令類》詩云：“桐城好，元旦賀新年，大族中堂懸福字，小家單扇貼春聯，處處掛門錢。”這些文獻與詩句相互印證，足以說明春節懸掛過門錢在清代十分普遍，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尋常百姓，甚至寺廟，都以掛過門錢的方式迎接新春。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清人蔣士銓的《花錢》一詩，更是精準梳理了過門錢的文化淵源，詩云：“郇公云五色，習傍孔方家。舞共青幡出，飄同彩燕斜。門楣增氣象，蓬蓽借光華。難買東風性，終防等落花。”該詩不僅道出了五色過門錢與漢代青幡、魏晉彩燕習俗的關系，也點出其裝點門庭、祈福增輝的民俗功能，為我們梳理五色過門錢的歷史淵源提供了重要的文獻佐證。

過門錢的張貼與講究

時至今日，山東不少村落仍保留著制作過門錢的傳統技藝，如濰坊壽光馬家齊村、日照莒縣、臨沂郯城馬頭鎮、沂水龍家圈村等地，都是過門錢技藝的重要傳承地。其中，莒縣過門箋（即過門錢）于2008年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盡管如今市場中，紅色過門錢占據主流，但得益于非遺傳承人的默默堅守與匠心傳承，這一承載著千年文脈的五色過門錢仍在延續。

在山東民間，過門錢通常以五色為一套，五色分別是紅、綠、黃、粉紅、紫（或藍）。這五色的選擇，并非隨意而定，而是源自先秦時期形成的“五色配五方、應四時”的觀念。到了漢代，祭祀、迎接春夏秋冬四時的時候，百官會穿著不同顏色的服飾，以對應不同的方位和季節。據《后漢書·禮儀志》記載：立春之日，京師百官皆衣青衣，迎春于東郊；立夏衣赤衣，迎夏于南郊；季夏衣黃衣，迎氣于黃郊；立秋衣白衣，迎秋于西郊；立冬衣皂衣（皂即黑色），迎冬于北郊。由此可知，古人最初的五色為青、赤、黃、白、黑，分別對應東方（春、木）、南方（夏、火）、中央（季夏、土）、西方（秋、金）、北方（冬、水）。后來，民間認為黑色、白色寓意不夠喜慶，且帶有肅穆之意，便將其替換為粉紅與紫色，既保留了五色的文化內涵，又貼合了年節的喜慶氛圍，這便是如今五色過門錢的由來。

五色過門錢的張貼順序也有著嚴格的講究，只是這種按季節順序張貼的習俗，如今在民間已很少見。在濰坊、莒縣一帶，民間流傳著“一紅二綠黃當央，四水（粉紅）五紫福壽長”“頭紅二綠黃當央，老藍放在最邊上”等口訣。同時，這五色也被賦予了新的民俗寓意：第一張紅色，寓意鴻運當頭、日子紅紅火火；第二張綠色，寓意生機勃勃、人丁興旺；第三張黃色，象征尊貴吉祥、財源廣進；第四張粉色，代表溫馨和睦、闔家幸福；第五張紫色，寓意紫氣東來、五子登科。

一套五色過門錢，被稱為“一門”，即一個門口專用；張貼時，單扇門口貼一行，雙扇門口貼兩行。莒縣一帶每行貼六張，雙扇門口共貼12張，象征一年12個月。

除了張貼順序，位置也有嚴格的規矩，如灶王爺年畫前，專貼黃色過門錢，以示虔誠敬畏，彰顯莊重清凈；牲畜圈、水槽、食槽等處，貼藍色過門錢，民間認為紅色太沖，易驚擾家畜，而藍色柔和溫潤，寓意六畜平安；糧囤、糧倉，則貼黃色過門錢，寓意五谷滿倉、年年有余。

山東看重孝道與禮制，家中若有親人去世，過門錢的張貼規矩更為嚴格：通常情況下，守孝三年期間不張貼過門錢，就連灶王爺年畫也用素色；也有部分地區的習俗是，第一年不貼，第二年貼素色（多為藍色），第三年仍用淺淡顏色（多為黃色），守孝三年期滿后，第四年方可恢復張貼五色或六色過門錢。

從形制上看，過門錢由膛子、邊框、穗子三部分組成，整體呈長方形，與古代春幡一脈相承。古時立春，人們懸掛春幡，意在迎春納福、祈盼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歲月流轉，春幡漸漸淡出人們的生活，而過門錢則將這份古老的習俗完整保留下來，從最初的迎春祈福，慢慢演變成春節期間烘托喜慶氛圍、裝點門楣的重要年俗。如今，很多人只知過門錢好看、熱鬧，卻漸漸忘了它源自立春、源自古人對春天的期盼、對豐收的向往，忘了它背后承載的千年文脈與民俗智慧。

小小五色過門錢，掛在門楣上，掛的是年味，是匠心，更是流淌千年的文脈。在如今紅紅火火的新年里，愿我們不只看見它的鮮艷熱鬧，更能記住它悠遠的來歷、厚重的寓意與傳承千年的匠心，讓這門帶著古意與溫情的老手藝，在齊魯大地上一直飄揚、代代相傳，讓千年文脈在年俗中生生不息。

欄目策劃/編輯 馬純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