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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9年,烏克蘭波爾塔瓦戰場,27歲的卡爾十二世帶著腳傷和一千五百殘兵,一路南逃進入奧斯曼帝國。他找土耳其蘇丹借了個本德爾要塞住下,說要"暫避風頭"。
這一"暫避",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把流亡營地住成了軍事主題民宿,把避難住成了長期包場,把"借兵復國"的空頭支票開成了無限額度信用卡。土耳其人從"熱情好客"變成"委婉提醒",最后變成"上門強拆"——他愣是沒走。
這不是什么"戰神不屈"的勵志故事,這是一個關于如何優雅地賴租、如何硬核地擺爛、如何把房東逼成債主的黑色幽默。
讓我們從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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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歐戰神:南狩土耳其
1709年6月的烏克蘭,太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懸在頭頂,把波爾塔瓦的麥田烤成一片焦黃。一個衣衫不整但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坐在一輛顛簸的馬車里,右腳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掀開簾子,身后是潰散的殘兵揚起的漫天塵土,身前是一望無際的東歐大草原——沒有樹,沒有水,沒有盡頭,只有熱風卷著枯草,抽打著他蒼白的臉。
這位爺就是卡爾十二世,江湖人稱"北歐戰神"。就在幾年前,他還帶著八千斯堪的納維亞“江東子弟”把四萬俄軍揍得找不著北。
如今呢?大軍覆沒,自己掛了彩,身后是彼得大帝的追兵,眼前是茫茫草原。
換作項羽,這時候就該考慮"自刎烏江"了。但卡爾不是項羽。他帶著一千五百殘兵,一路狂飆突進奧斯曼帝國,直奔德涅斯特河畔的本德爾要塞——找土耳其蘇丹借兵去了。
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卡爾國王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窗外的景色從麥田變成荒原,從荒原變成鹽堿地,遠處的地平線上,德涅斯特河像一條銀色的蛇,蜿蜒流向南方。那里是奧斯曼帝國的邊境,是基督教世界的盡頭。
到了城下,他整了整沾血的軍裝,仰頭對守軍喊道:"告訴蘇丹,瑞典國王來借個火。"
土耳其蘇丹艾哈邁德三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一看這架勢,心想:來都來了,正好拿你制衡俄國。于是大手一揮:住下吧,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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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鐵柱先生:史上最硬核釘子戶
卡爾十二世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啊老鐵們。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比特朗普的一屆任期還長,足夠讓美國再次偉大兩次;足夠一個大學生從大一時"畢業進大廠"的壯志,到進入社會時"靈活就業"的認清現實;足夠一個躊躇滿志的青年程序員到被中年優化;還足夠你還完1/6的房貸。
這五年里,卡爾十二世的 Instagram(如果有的話)從"戰神日常·波爾塔瓦前夜"的十萬點贊,變成了"本德爾營地·今日份閱兵"的五十瀏覽,評論區只剩機器人刷"國王加油"——而他也從"北歐戰神"活成了"過氣網紅"的標準模板:沒作品、沒熱度、還賴著不走。
但卡爾十二世心眼子大,在本德爾過得那叫一個滋潤。他建了個小型"瑞典殖民地",帶廚子、帶樂隊、帶軍官,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閱兵,活脫脫一個軍事主題民宿的老板。
土耳其人看傻了。這哥們是來避難的,還是來度假的?更離譜的是,他拒絕吃土耳其的救濟糧,堅持自己掏錢——雖然瑞典國庫早就空了。這種"窮講究"的精神,像極了今天那些信用卡刷爆了還要喝手沖咖啡的精致青年。
土耳其人給他起了個綽號:"Demirbay",意思是"鐵柱"或者"固定裝置"。翻譯過來就是——"釘子戶"。
這名字太傳神了。卡爾十二世就像一根生銹的鐵釘,死死釘在本德爾,拔都拔不出來。你請他走,他說再等等;你催他走,他說俄國還沒打完;你再催,他給你畫餅:"只要奧斯曼出兵,咱們分分鐘反殺彼得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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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外交鬼才:把房東忽悠瘸了
不得不說,卡爾十二世雖然打仗翻車了,但忽悠能力還是一流。
他成功說服蘇丹對俄宣戰——1710年,第三次俄土戰爭爆發。1711年,俄軍被圍在普魯特河,彼得大帝差點被俘,最后靠情婦葉卡捷琳娜(后來的女皇)籌集珠寶賄賂土耳其將領,才狼狽逃出生天。
這一戰,卡爾十二世在后方遙控指揮,遠程部署,隔空指點,雖然沒親自上陣,但看著宿敵吃癟,估計在本德爾的營帳里笑出了豬叫。
但問題來了:土耳其人打仗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是為了給你瑞典國王陛下復仇的。蘇丹想的是見好就收,卡爾想的是乘勝追擊——理念不合,矛盾漸生。
卡爾十二世開始瘋狂阻撓俄土和談。每次奧斯曼和俄國談判,他就跳出來攪局。蘇丹心里那個氣啊:我是請來個盟友,還是請來個甲方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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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卡拉巴利克:國王大戰城管
1713年初,艾哈邁德三世終于忍無可忍,下了逐客令:兄弟,五年了,那年新納的后宮給我生的小王子,都特么能打醬油了。大兄弟啊,該走了。
卡爾十二世的回應是:不走。
這就觸及土耳其人的底線了。1713年2月,數千名奧斯曼禁衛軍(耶尼切里)和韃靼騎兵包圍了卡爾的住所。這陣仗,堪比今天城管強拆違章建筑。
但卡爾十二世是什么人?他是從八歲登基、二十歲親征、一生未嘗敗績(直到波爾塔瓦)的狠角色。他帶了四十幾個瑞典士兵,占據一棟房子,親自持雙槍從窗口射擊,硬剛數千人。
戰斗持續數小時。房子被攻陷、倒塌,卡爾十二世被扒出來時,衣衫襤褸、滿臉煙灰,幾乎認不出來——活像一個被房東趕出門還賴著不走的落魄租客,最后被保安架了出去。
沖突中,大部分瑞典士兵未戰先降,只有40人跟隨卡爾死守,包括4名皇家衛隊成員:魯斯(Roos)、卡佩蘭(Carpelan)、馮·查默(von Tschammer)、沃爾貝里(Wohlberg)。
戰后,所有幸存者和皇家衛隊被解除武裝、剝去財物,連銀紐扣都被搶走。
韃靼軍人穿著搶來的瑞典軍服,戴著不合身的假發和帽子,場面頗為荒誕,像極了一場跨文化行為藝術。
土耳其人管這叫"卡拉巴利克"(Kalabal?k),意思是"騷動"或"擁擠"。伏爾泰后來寫《查理十二世傳》,把這段描繪得慷慨激昂,稱之為"一位國王與整個帝國軍隊的戰斗"。
但說實話,這更像是一個老賴被強制執行的現場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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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軟禁歲月:懶惰的狗日
被轉移到阿德里安堡附近的蒂穆爾塔什城堡后,卡爾十二世終于消停了。
他稱這段日子為"懶惰的狗日"(lazy dog days)。每天下棋、看小說、口述公文、策劃回國——標準的軟禁老干部作息。
關于他這段時間的狀態,歷史學家吵了幾百年。伏爾泰說他裝病抗議,克林斯波爾說他真得了瘧疾。要我說,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曾經每天五點起床閱兵的戰爭狂,現在居然能躺平到這種程度,這本身就是一種行為藝術。
與此同時,瑞典國內已經亂成一鍋粥。瘟疫、饑荒、多國宣戰,大臣們急得團團轉,甚至開始討論要不要另立新君。這就好比公司CEO長期失聯,董事會已經在物色新CEO了,結果他突然發消息:"我在土耳其度假,沒啥事。"
最諷刺的是,這場"度假"還不是免費的。
卡爾十二世在本德爾的五年,瑞典欠下了一屁股債——欠奧斯曼蘇丹的、欠當地商人的、欠猶太銀行家的、欠亞美尼亞供應商的。國王本人倒是"窮講究"地堅持不吃救濟糧,但錢從哪來?借啊!
蘇丹艾哈邁德三世也是個厚道人,給卡爾開了日薪206銀庫魯什(約合今天兩三千美元)的包吃包住套餐,還額外借了40萬銀庫魯什的"創業啟動資金"。
啥概念?當時奧斯曼首相年薪才2-3萬庫魯什,蘇丹本人日常開支也就5-10萬庫魯什——卡爾這日薪206庫魯什、年薪7.4萬庫魯什的薪酬包,相當于首相的2-3倍,直逼老板本人的消費水平。
這還只是基本工資,外加包吃包住、額外借款、各種報銷——卡爾的“精致流亡”生活,過得比東道主還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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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拉爾斯·貝里奎斯特(Lars Bergquist)所著《卡爾十二世:一個國王的生與死》(Charles XII: The Life and Death of a King )
但卡爾花錢如流水,賬本上記著"1萬給士兵,剩下的被我吃光了"——這種豪放派記賬法,讓瑞典財政大臣看到估計能當場中風。
更離譜的是哥薩克首領馬澤帕,戰前還借給卡爾6萬塔勒。馬澤帕死后,他的外甥和秘書為這筆錢打起了官司,都聲稱自己是合法繼承人。瑞典政府后來為這筆"哥薩克遺產"頭疼不已——債主死了,債沒銷,還分裂成兩個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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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終于回家:然后還錢又送命
1714年3月,瑞典特使終于抵達,奉命不惜一切代價把國王帶回去。此時的瑞典,已經危如累卵,波羅的海霸權搖搖欲墜。
卡爾十二世這才離開了土耳其,踏上歸國的行程。尾隨卡爾十二世的,還有一群土耳其人(包括猶太人和亞美尼亞人),他們浩浩蕩蕩追到瑞典討債。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一群裹著長袍、戴著氈帽的奧斯曼商人,操著蹩腳的歐洲混合語,在斯德哥爾摩的街頭打聽:"那個住本德爾的鐵柱先生住哪兒?他欠我三千塔勒沒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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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歐洲歷史上最早的一批"跨國追債"案例。瑞典政府不得不成立專門委員會來處理這些債務,而卡爾十二世本人——這位剛回國的戰神——面對的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一疊來自土耳其的賬單。
歷史總是充滿黑色幽默:一個國王在異國他鄉當釘子戶,不僅沒交房租,還賒了一屁股債;回國后,債主們跨越半個歐洲追上門來。這劇情,連今天的黑色喜劇電影都不敢這么拍。
1714年11月,卡爾12世終于回到瑞典。
至于那1500名跟著國王南下的江東子弟?
只剩600人隨行——其他的要么病死、要么逃亡、要么干脆在奧斯曼帝國開啟了第二人生。
這600個幸存者跟著國王回到瑞典,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又被投入對挪威的戰爭。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堪稱歐洲版"996福報"。
1718年11月30日,在進攻挪威弗雷德里克斯坦要塞時,一顆子彈擊中他的頭部。
這位36歲的"北歐戰神",終于結束了他雖然短暫但極富傳奇色彩的戰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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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歷史的余味
卡爾十二世在土耳其的五年,像一出荒誕劇。一個戰敗的國王,在異國他鄉當釘子戶,忽悠房東打仗,最后被房東武力驅逐——這劇情放在今天,絕對是Netflix爆款。
但仔細想想,這其中有一種悲劇性的執著。他本可以在土耳其安度余生,像后來很多流亡君主一樣,在異國他鄉混個閑職,寫寫回憶錄,偶爾接受記者采訪——此間樂,不思蜀。
但他選擇了回去,選擇了繼續戰斗,選擇了戰死沙場。
這讓我想起《三國演義》里的姜維。諸葛亮死后,姜維九伐中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后人笑他窮兵黷武,但陳壽在《三國志》里還是給了他一句評價:"姜維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眾黷旅,明斷不周,終致隕斃。"
卡爾十二世也是如此。他有勇有謀,有執念有魅力,唯獨缺了一樣東西:知止的智慧。
《道德經》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可惜,戰神永遠不懂止損。他在本德爾躺平了五年,卻終究沒能學會"放下"。
最后說個有趣的彩蛋。有學者認為,卡爾十二世在土耳其觀察了當地的司法制度(特別是卡迪制度),這后來影響了瑞典"監察專員"(Ombudsman)的建立——雖然這個說法有爭議。
如果屬實,那這位"釘子戶"也算無心插柳了。畢竟,一個在本德爾賴著不走的瑞典國王,誰能想到他會成為現代行政監察制度的靈感來源呢?
歷史就是這樣,正經人寫不出這么離譜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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