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追憶刑法泰斗高銘暄：居住房子年代久遠 卻捐款百萬幫助他人

據澎湃新聞報道，著名法學家、首批“人民教育家”國家榮譽稱號獲得者高銘暄于2026年2月26日逝世，享年98歲。

高銘暄曾參加1979年刑法典起草和1997年刑法典修訂工作，多次參與中國最高司法機關制訂刑事司法解釋的研討咨詢工作。先后獲得“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全國優秀教師”、“全國師德先進個人”等榮譽稱號，并被收入英國劍橋世界名人錄和中國多種版本的著名學者、著名法學家名錄。2019年9月，高銘暄教授被授予“人民教育家”國家榮譽稱號、“最美奮斗者”榮譽稱號。

2月26日，高銘暄教授逝世后，紅星新聞記者采訪了其在中國人民大學指導的最后一名博士生、貴州大學法學院曹波副教授以及其指導的2011級博士生、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副教授孫道萃，還原高銘暄98歲人生中那些令人深刻銘記的細節。

從博士面試的初次相見，到治學路上的悉心點撥，再到九旬高齡遠赴貴州兌現講學承諾，在曹波眼里，高銘暄不僅是治學嚴謹的法學泰斗，更是待生如親的慈師，是扎根法治領域、播撒法治種子的燃燈者。

▲曹波與高銘暄先生（左一）合影

居住房子年代久遠

卻捐百萬善款

在孫道萃的記憶中，高銘暄教授是生活極為節儉，卻在公益事業上毫不吝嗇的長者。高銘暄教授始終將關注的目光投向弱勢群體，用實際行動踐行著法治人的初心與擔當。

孫道萃回憶，高銘暄教授曾以個人名義向司法部中國法律援助基金會“中彩金”項目捐款100萬元。這百萬捐款，對于生活極為節儉的高教授而言，是多年積攢的心血——他居住的房子年代久遠，家中的家具和裝修也始終保持著陳舊的模樣，從未想過更換。“作為學生，當時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們都感到意外。”孫道萃坦言，這筆捐款對一位老同志來說是一筆不小的積蓄，高教授卻義無反顧地捐給了法律援助事業，只為幫扶更多需要法律幫助的弱者。

▲孫道萃與高銘暄先生（右一）合影

師門鐵規：

組織聚餐不許學生掏錢

2012年，曹波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攻讀刑法學碩士，在肖中華教授建議下，報考了高銘暄教授的博士研究生。

2014年，曹波通過博士入學考試和面試，與高銘暄的第一次相見便定格在此刻。“彼時我抽中刑法因果關系的面試題，面對滿頭銀發的先生滿心忐忑，而他溫和的目光與鼓勵的神情，讓我慢慢平復心緒從容作答，慈祥和藹又自帶莊重的模樣，成為我對恩師最深刻的第一印象。”

成為高銘暄的弟子后，曹波進一步體會到先生治學嚴苛、待生如親的模樣。曹波說，他是四川籍學子，在北京無親無故，博士畢業典禮當天，高銘暄特意坐到后排家屬區，這一細節讓他倍感溫暖。

▲曹波與高銘暄先生（右一）合影

曹波表示，高銘暄的師門還有著暖心鐵規，他同時指導人大和北師大的學生，每年元旦或學生畢業都會組織聚餐，且不許學生掏錢，所有費用均由他支付。這份規矩，讓師門成為弟子們最溫暖的港灣。

而在治學與學術交流中，高銘暄教授的嚴謹與認真，讓孫道萃及一眾學生印象尤為深刻。

“高老師參加學術活動，從不卡點到，一定會提前到場，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守時。”孫道萃說，除了守時，高教授還會全程認真聽完每一場會議，從不中途退場，也不會隨意走動，始終以最專注的態度參與學術交流。善于做筆記更是高教授堅持多年的習慣，無論是會議中的核心觀點，還是交流中的思想碰撞，他都會一一記錄下來，這份用心也成為其在自學與科研道路上不斷精進的秘訣。

守時、全程參會、善做筆記，這看似簡單的三個習慣他卻堅持了數十年。在孫道萃看來，這不僅是高教授對待學術的態度，更是他留給學生們的治學箴言：做學問，唯有一絲不茍、腳踏實地，方能行穩致遠。

九旬高齡

遠赴貴州講學

作為新中國刑法學的奠基人之一，高銘暄深耕刑法學研究與教育數十年，親歷并參與新中國刑法立法全過程，還參與民法典制定與修改，被弟子們稱作“活著的刑法典”。

曹波回憶，其博士論文選題《刑事職業禁止制度研究》，是《刑法修正案（九）》增設的新制度，彼時相關研究較少，是刑法研究的難點，高銘暄得知后十分期許，鼓勵他全面收集中外文獻，為其研究指明了清晰方向。論文寫作中，高銘暄即便再忙都會抽出時間答疑解惑，從框架搭建到觀點論證，指導細致入微。

“將打印成大號字體的初稿送到醫院時，臥病的先生依舊一字一句審閱，從邏輯結構、觀點論證到標點符號、錯字注釋，都用紅筆仔細批注。密密麻麻的紅字，滿是對學術的敬畏和對學生的責任。”曹波說。

曹波回憶，高銘暄對刑法立法史細節爛熟于心，為他講述相關制度草擬的時代背景與學界討論，讓其對研究脈絡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寒冬臘月的深夜，他還曾打電話與曹波探討論文觀點近一小時。

2017年7月，曹波完成博士學業，遠赴貴州大學工作，成為高銘暄唯一一名在貴州任職的弟子。辭別之際，得知曹波要在貴州開展法學教育，高銘暄當即承諾專程赴黔講學。這句簡單的話，成了九旬高齡的他不遠千里奔赴西南的動力。

曹波回憶，原本約定2018年9月的講學，因先生身體原因推遲至10月中旬。身邊人都勸他休息，可他記著對學生的承諾，最終如約飛抵貴州，開啟五天的講學與考察之旅。

曹波表示，抵達貴州后，先生不顧旅途勞頓，執意要前往兩個心心念念的地方。作為1953年入黨的老黨員，他專程到遵義會址，認真聆聽紅軍戰斗歷程與遵義會議的介紹；作為浙江大學的老校友，他來到浙大西遷的湄潭縣校址，向隨行人員講述浙大西遷故事與竺可楨老校長的事跡，還與陳列館工作人員互留聯系方式，承諾提供歷史資料。

此次貴州之行，高銘暄開展了兩場精彩講座，一場面向全省法治系統，解讀刑法立法展望，一場面向貴州大學及周邊師生，回顧新中國刑法發展。曹波回憶，面向學子的講座格外火爆，下午3點的講座，中午12點半就有同學排隊。原本1小時的講座足足講了近3小時，結合自身立法經歷解讀專業知識，內容詳實、見解深刻。講座后，高銘暄寄語學子“好好學習，做一個真正合格的法律人”，還簽名贈書、親切合影，毫無架子。此次貴州之行，他累計講學超30小時，中途僅稍作休息、吃點餅干便繼續分享。

曹波表示，往年逢年過節，高銘暄總會在師門群里回復大家的祝福。今年春節，群里的祝福卻始終等不到回應，因考慮到先生的精力問題，師門有“群內祝福不私發”的約定，大家未曾過多打擾，卻不曾想這成了永遠的遺憾。

記住每一位學生的生日

在孫道萃眼中，高銘暄不僅是自己學術上的領路人，更是生活中的長輩，其言傳身教的點滴，至今仍讓人倍感溫暖。

孫道萃說，恩師會根據每個學生的特點，量身定制符合其學術成長的路徑，讓不同特長的學生都能在自己的領域發光發熱。在學術指導上，高教授更是一絲不茍，即便年事已高，面對學生十幾二十萬字的博士論文，他都會逐字逐句審閱、批注。

孫道萃回憶，在生活中，高教授對學生的關懷更是體現在細節里。他會牢牢記住每一位學生的生日，準時送上生日祝福；逢年過節，學生們向他發送的祝福信息，他都會謙和回復，還會以“學弟、學妹、學友”相稱，毫無學界大家的架子。師門聚會時，他從不讓在校學生掏錢；與學生合作寫論文，稿費也全部分給學生。這些溫暖的瞬間，讓師門形成了溫馨的“大家文化”，也讓每一位學生都感受到家的溫暖。

“先生在學界始終有著極好的口碑，他與同仁們結下了深厚且持久的學術友誼，真正做到了德高望重。在學術探討中，他始終保持著包容心態，即便與他人觀點不同，也會理性交流，這份胸襟彰顯了學術大家的風范。”孫道萃說。

談及恩師離世，孫道萃雖滿心悲痛，卻也感慨恩師一生圓滿無憾。“老師有自己堅定的選擇，他為法治事業、為教育事業付出了一生，已然成為我們心中難以逾越的豐碑。”孫道萃說，恩師以安詳的方式離開，雖讓人不舍，但他留下的治學精神與為人品格，會永遠留在每一個學生心中，成為法學后輩們前行的力量。

紅星新聞記者 祁彪 北京報道

編輯 郭宇

審核 馮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