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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我的家鄉,生我養我的地方,可我,又很難歸屬于這里。
當網上熱議“反向過年”時,我和多數人一樣,還是擠上了回家的列車。
為了春節相聚,早早歸鄉;剛過年三天,又急急逃離。
這是2026年春節我的體感,在西北十八線小縣城和穿著短袖過年的深圳之間,拉扯、切換、又互相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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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過年,滑落為形式
去年沒有回去,今年自然早早謀劃。
父母上了年紀,這幾年又陸續添了病,再也經不起折騰,早已無法像別人家的老人那樣“反向”來深圳過年了。我心里十分羨慕那些反向過年的,那是父母身體健康、腿腳利索的家庭才有的選項。
對我來說,只有自己回去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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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鄉過年成了春節最大的儀式感
票照例難搶,最后一程沒買到坐票,我在車廂連接處站了二個多小時,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南國的蔥綠變成北方的灰黃。
過了省界,窗外的山就真的禿了。不是南方人想象的那種“冬天落葉”的禿,是土黃的山峁上稀稀拉拉長著耐旱的灌木,有點像我們中年男人的頭頂。車廂里說話的口音漸漸熟悉起來——那是我在外面一年也聽不到幾句的鄉音。
車上的信號斷斷續續,我刷到一條新聞,專家說我國出生人口回落到乾隆三年水平。旁邊有個年輕人正在打電話,嗓門很大:“咱們縣城去年人口少了一萬?沒事,過年這不都回來了嘛,你看這熱鬧勁兒!”
可能那一萬人,此刻都在這趟車上,在我身邊。
出了車站,民族風的縣城,這幾年越來越有“網紅縣城”的氣質了。廣場上蜜雪冰城,幸運咖、庫迪扎著堆,數了下一條街上能開三四家奶茶咖啡,臺球、洗腳,網吧這些店生意爆火,過年期間都排上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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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某縣城過年
大年初一,按慣例去給長輩拜年,拎著手提的牛奶、王老吉、核桃露,上菜、寒暄、趕下家,標準的像走流程,拜年越來越淪為一種形式。
以前大年初一,家家戶戶出門串親戚,路上都是三五成群的人。現在人們開車,從一家到另一家,下車進門十分鐘,然后去下一家。一個發小說,他今年拜年走了十二家,用時三小時,“跟送快遞似的”。
我們都感嘆,那還叫拜年嗎?他說:“那咋辦?一家坐半小時,一天就沒了。現在誰有那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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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喝酒是家鄉重要內容
菜上了,象征性的動個筷頭就算收到,主賓又一年默契。
喝酒依然是過年主要內容,走親戚、串門子、平素天南地北的親戚朋友在這幾天里又恢復在一張密密麻麻的關系網里,每天都能喝多,每年都一樣。
就像今年的Ai春晚和紅包,沒幾個人在意。整個年俗年味,正在肉眼可見的滑落為一種形式。返鄉路上的各種換乘奔波,比過年本身更有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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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情“算不過賬”
今年返鄉另一個感觸是,很多人不再大操大辦壽宴了。
要知道在我老家,每年過年各種壽宴酒席是過年人情來往的主角,禮金紅包被視為過年頭項固定開支。
“主要是算不過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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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縣城店辦席價位圖
表弟吐槽,辦一回虧一回,大家手里都緊,干脆不辦了。以前村里有老人過七十大壽,擺二三十桌是常事,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都來,收的禮金剛好夠付酒席錢,圖個熱鬧。現在一桌酒席連煙帶酒一千起,收的禮金還不夠本。
辦酒的少了,介紹以往紅火的飯店自然冷清很多,背后原來成熟“過壽”產業鏈,司儀主持,攝像表演、酒水商家都跟著明顯蕭條,。
過去三令五申的行政規定,還是不如“算不過賬”的市場法則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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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的工資水平,幾乎凝固在十年前
初二聚會,縣城同學吐槽“月薪4千,隨禮8千”。酒過三巡,這位清水衙門的同學嘆了口氣,說每年人情開銷實在太大——月薪四千,光隨禮就隨出去八千多,直接苦笑:“我一介公務員,居然要擼網貸上人情”。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數字。縣城的工資水平,幾乎凝固在十年前。超市的收銀員、理貨員,月薪徘徊在1800元至2500元之間,即便是需要專業技能的私立幼兒園老師或藥店店員,起跑線也往往被劃在2000元上下,哪怕是那些看著體面的機關單位臨聘崗位,扣除社保后到手也就兩千五出頭。四千工資,八千人情——這筆賬怎么算,都是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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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在外地,老家人也又不能不走
可人情又不能不走。親戚老人過壽、喬遷新居,零零總總加起來十多場,每場至少五百八百。
一年年下來,賬就是這么算不過來的。過年走人情這件事,終因算不過賬,又加速了年味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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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歸鄉,又急急逃離
初四一早,我提前踏上了返深的列車。
原計劃五六走,但實在待不住了。母親問怎么這么急,我說公司有事。其實公司沒事,是我自己有事——我想逃離。
逃離什么?我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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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人和故鄉有著無所適從的疏離感
或許是那種無所適從的疏離感。網上曾流傳過一組殘酷的計算:假設父母60歲,還能再活30年,把五一、十一、春節假期都算上,扣除吃飯、睡覺,每天和父母待在一起8小時,總共還剩170天;如果每年只有春節回家,那么是69天。”
我算過這筆賬,所以每年都回來。
可回來之后呢?
或許是和父母生活方式的差異,理念的差異,在春節這個人情世故的密集碰撞期里,會被無限放大,稍不留神就會引發一場可能的沖突。
或許是對家鄉的陌生感。縣城越來越新,可那些熟悉的面孔卻越來越少。鎮上的初中早幾年就撤并了,學生都轉到縣城去讀。我特意過去看了一趟,校門緊鎖,操場上長了荒草。有個數據我一直記得:我們縣常住人口比十年前少了將近二成。過年這幾天,外出的人回來,縣城才熱鬧起來。可初三一過,返程的人就開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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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紛紛選擇逃離家鄉
或許是那種被“關系網”包裹的窒息感。在老家,你永遠是某某家的孩子,永遠是某個人的同學、親戚、鄰居。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注視下,你的收入、婚姻、生育都成了飯桌上的談資。
為什么有返鄉年輕人選擇住賓館,就是因為“家里不方便,爸媽念叨,七大姑八大姨上門”。我們縣城的賓館,過年期間真的一房難求——標間從平時的80漲到280,還得提前訂。
得益于新農村建設,老家住房條件這些年大有改觀,上下水洗澡都很便利,但硬件的改善,終究留不住那些在城市里自在慣了的年輕人。
年還沒過完,就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逃離那個心心念念的老家。說來滑稽,卻又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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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心念念過年,卻又急急忙忙逃走
其實我們都知道,年味變淡是一種必然。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離開家鄉,當家庭結構越來越小,當“團圓”的形式越來越多元——那個記憶中鞭炮齊鳴、走親訪友、熱熱鬧鬧的春節,或許正在成為過去式。
可我們還是會在每年春運時,擠上回家的列車。或許不是為了年味,只是以過年的名義,為了那69天里,哪怕只有幾天的相聚。
這次被高濃度情緒裹挾的返鄉路,從期待到疲憊,從近鄉情怯到離家釋然,個中復雜滋味,一路羈絆到深圳。
下一次,我還會擠在春運的人潮里回到縣城。只是每一次回來,都在重新確認一件事——這里是我的家鄉,生我養我的地方,可我,又很難歸屬于這里。只不過是又一年的早早歸鄉,又急急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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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年,一代人的前路與退路都顯得茫茫
就像搶的這趟無座的疾馳列車,家鄉被快速拋在身后,一代人的前路與退路都顯得茫茫。
文|深圳客編輯部
圖片來自網絡
你明年還回鄉過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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