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風總能找到洞窟的縫隙。它從崖外鉆進來,帶著細沙,貼著壁畫邊緣掠過。那一刻你會意識到:這里的一切都在與時間一同呼吸——我們以為“靜止”的千年,其實一直在緩慢變化。
今日請隨中國科協之聲一起,走近敦煌研究院保護研究所所長于宗仁,看他如何扎根大漠深處,聆聽千年壁畫的“歷史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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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敦煌:我的選擇與堅守
我每次抬頭看壁畫和彩塑,都會下意識把動作放輕、把呼吸放慢。不是因為它們離我很近,而是因為它們離時間太近。起甲、酥堿、空鼓、粉化,這些病害很少轟然降臨,它們更多時候像植物一樣悄悄生長:一陣風、一滴水、一次輕微震動,都可能把“還來得及”推到“再也回不去”。
在莫高窟做保護,你會很快明白:保護不是情緒,也不是口號,而是一連串必須經得起檢驗的判斷與選擇。判斷要有證據,選擇要有邊界,而邊界背后是敬畏——對材料、對工藝、對歷史,也對“不可再生”的那份真實。
我叫于宗仁,中共黨員,在敦煌研究院保護研究所從事古代壁畫彩塑保護工作。2000年本科畢業時,我也有機會去條件更好的地方。但我始終相信,一個人的志向若能匯入國家所需,路就會走得更踏實。于是我來到敦煌,把二十多年交給莫高窟——洞窟里忽明忽暗的光線、戈壁晝夜的溫差,以及那些必須被守住的色彩與形象。
后來有人問我為什么留下。我一直回答得很簡單:我愿意把自己的專業和耐心,投進這件“慢工細活”的大事里,投進我們民族最珍貴的文化家底里。
初入洞窟:學會看見與克制
很多人以為,洞窟里最難的是“修”。其實對我來說,更難的是“看見”。
洞窟里光線復雜,壁畫表面肌理細密,顏色在歲月中發生過漂移,局部又疊加了灰塵、鹽霜、煙熏與早年修補痕跡。很多變化微小到什么程度?只有在相同角度、相同光線、相同距離下反復對照,你才會捕捉到那一點點不對勁:某處邊緣比上次更翹了一絲,某塊顏色比上次更“灰”一點,某條裂隙周邊的粉化范圍悄悄擴大了一圈。
我常年往返洞窟之間,彎腰伏身、仰頭細察,攀上腳手架一點點做調查。同一幅壁畫,今天的樣子與三個月后、三年后,可能已經不一樣。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變化盡可能早地抓住、解釋清、管控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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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宗仁在莫高窟藏經洞開展X射線熒光光譜分析。
久而久之,我發現洞窟更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你越急,越聽不懂它在說什么;你越慢,越能從紋理、邊緣起翹、鹽霜分布里讀出端倪。壁畫彩塑保護常常是“慢就是快,快就是慢”。因為一旦快過了邊界,留下的就不是效率,而是不可逆的代價。
最難的不是動手,而是克制:該不該動?動哪里?動到什么程度?如何保證未來還能回退?這些問題往往比“把它修好看”更重要。
三個規矩:看得清 摸得透 管得住
這些年我給自己立過一個“笨規矩”:先把問題講清楚,再決定要不要做,最后才是怎么做。后來我把它歸納成三句話——看得清、摸得透、管得住。
“看得清”,是盡可能把現場信息采全,把變化抓住。我們不能只看表象,還要通過原位檢測、結構探查、顯微觀察等方式,把表層之下的狀態盡量呈現出來:壁畫地仗層是否松散?顏料層的結合是否衰退?空鼓范圍在哪里?裂隙是表層裂,還是結構性問題?
“摸得透”,是把材料、工藝與劣化機理講明白,形成證據鏈。什么材料、什么結構、什么環境作用、什么病害路徑,必須說得清、對得上。比如同樣是起甲,有的是鹽分遷移推動的分層,有的是早年修補材料不相容導致的脫粘;同樣是粉化,有的與濕度波動強相關,有的與基底強度衰減有關。原因不同,處置就不能一個模子。
“管得住”,是把證據變成可執行的決策、可量化的標準、可追溯的流程。讓保護從“經驗式判斷”走向“科學化決策”,從“事后搶救”走向“預防性保護”。一項措施能不能做、做多少、怎么驗收、怎么復盤、未來怎么監測,都要在流程里說清楚。
這三句話聽起來樸素,落地卻很“硬”:它要求我們每一步都能解釋、每個結論都能復核、每次干預都留得下記錄、追得回原因。也正因為硬,才配得上千年真跡的重量。
科學體檢:我更信數據的耐心
面對壁畫彩塑這位“千歲老人”,單靠經驗遠遠不夠。經驗讓你敏感,但科學讓你穩妥。只有把“健康狀況”掌握得足夠真實準確,我們才有資格談修復、談保護、談傳承。否則再熱情的保護,也可能因為不了解而帶來新的風險。
我的研究長期圍繞古代壁畫保護與文物分析基礎科學展開,聚焦原位無損分析技術應用與實驗室小樣品分析方法研究。多年來,我主持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文物健康評估方法體系構建”、國家文物局優秀青年研究計劃“原位無損分析技術在古代壁畫中的應用研究”等10余項國家及省部級任務,也參與多項重大課題研究與攻關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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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宗仁在陜西統萬城遺址勘察取樣分析。
論文、專利、標準這些成果當然重要——我發表論文50余篇、授權專利7項、參與制定國家標準3項——但我更在意的是,它們能不能真正回到洞窟里:變成一次更安全的操作、一套更可靠的流程、一份能說服人的數據支撐。
這些年我們推進多維數據庫與圖譜化記錄,讓壁畫彩塑有“健康檔案”“病害圖冊”,把風險盡量提前識別并干預。我也持續推動“移動實驗室/現場檢測體系”建設,讓檢測能力更貼近一線,讓判斷不再停留在“看起來像”,而是能回答“為什么像、像在哪里、問題出在哪里”。
我常跟團隊說:科研成果不該只亮在實驗室,必須落在洞窟里。科研回答“為什么”,工程解決“怎么辦”,兩者一旦斷開,保護就會失去最關鍵的支撐。
工程現場:寧可慢一點,也要穩一點
工程一線是最嚴苛的考場。圖紙上寫得再漂亮,到了洞窟里都要重新經受“真實條件”的檢驗:溫濕度波動、空間狹窄、光照限制、腳手架作業風險、材料適配性、操作可控性……每一個因素都可能改變方案的優先級。
這些年我一直堅持在壁畫彩塑保護工程項目一線,盡可能把研究成果應用到保護實踐中。作為項目負責人,我組織完成莫高窟與省內多處壁畫彩塑保護方案與實施工作,例如莫高窟千像塔彩塑保護修復、莫高窟第196窟壁畫彩塑保護修復,以及麥積山石窟部分洞窟的塑像壁畫保護修繕等。
每一項工程背后都有同樣的底線:真實性、最小干預、可逆性等原則不是寫在紙上的“宣言”,而是要落實到材料、工藝、流程、監測的每一個環節。我們反復模擬、反復論證、反復測試,寧可把進度放慢,也不允許一次不穩妥的操作落在千年真跡之上。
很多時候,最難的不是“做”,而是“不做”——或者說,只做“必須做且能控制風險”的那一部分。克制不是保守,而是一種責任:今天我們動得越輕,未來留下的可能性就越多;今天我們越謹慎,后人越少被迫去“彌補我們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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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宗仁在莫高窟第55窟指導壁畫保護修復。
長期實踐也促使我們形成更高精度的數據采集標準方法和相關規范,支撐工程安全、高效、高質量實施。技術成果轉化產生了3000余萬元效益,但我更看重它帶來的示范意義:讓更多地方的壁畫保護少走彎路,做得更科學、更穩妥。
走出敦煌:方法要能換地方也站得住
敦煌給了我最完整也最苛刻的訓練。但我也越來越清楚,保護不是“只在敦煌成立”的經驗。真正可靠的方法,應該能在不同材料體系、不同環境條件、不同病害類型的現場依然站得住。
這些年我們在省外多地開展重要保護項目,把“敦煌經驗”帶到更多現場,比如觀音寺、永樂宮、烏素圖召等。每到一個地點,我都會先壓住“慣性”:不急著套用方案,而是重新建立證據鏈——材料是什么、結構如何、病害由什么驅動、環境有哪些關鍵變量。現場條件不同,措施就必須調整;但方法論可以一致:證據鏈、風險邊界、可追溯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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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宗仁在四川新津觀音寺開展大型彩塑穩定性勘察方案技術交流。
在四川阿壩州甲扎爾甲山洞窟壁畫異地遷移保護項目中,我們在海拔2800多米的環境下研究藏區壁畫遷移保護關鍵技術,解決薄地仗壁畫接取、崖壁壁畫切割以及回貼復原等難題。高海拔帶來的不僅是身體負荷大,更是作業條件的復雜與不確定。那段經歷讓我更確信:越是高風險任務,越要把“可驗證、可追溯、可控風險”放在第一位。文物保護不是憑勇氣去做,而是靠科學方法與規范流程去做——把每一步拆解、把每個節點復核、把每個風險預設對策,才能對得起那份不可再生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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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宗仁在四川甲扎爾甲山洞窟中指導壁畫整體遷移工作。
帶隊傳承:把敬畏教給未來
守住文物不容易,更難的是把方法、理念和敬畏之心傳下去。作為敦煌研究院保護研究所所長、古代壁畫保護國家文物局重點科研基地主任、全國考古人才振興團隊帶頭人,我越來越深地體會到:文物保護是一項跨學科、需要長期投入的事業。它的持續發展,離不開穩定、專業、能打硬仗的隊伍。
我一直相信一句話:培養新人,就是在為未來守護文物。很多能力不是靠講課就能得到的,而是要在現場一點點練出來:如何觀察、如何記錄、如何提出假設、如何設計驗證、如何控制變量、如何在壓力下保持克制。我們組建多學科交叉隊伍,讓化學、材料、力學等方法在同一目標下協同發力;也通過培訓、示范與學術交流,把一線經驗轉化為行業可共享的能力。
我常提醒年輕同事:文物修一次少一次,數據要經得起推敲,流程要經得起復盤,態度要永遠對得起那份敬畏。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成為未來某次修復的起點或終點。把記錄做好,把邏輯講清,把風險預留出來,是對文物負責,也是對同行負責。
這些年我也參與行業組織工作與學術期刊《石窟與土遺址保護研究》編委等事務,在中國文物保護技術協會年會及國內外相關會議作報告交流。交流的意義不在于“講得多”,而在于把方法講透、把問題說清、把共識做實——讓更多同行在不同現場能用同樣的科學邏輯作出更穩妥的選擇。
一眼千年:盡可能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些年我獲得過一些榮譽:作為核心成員入選“國家卓越工程師團隊”,入選全國文物保護優秀青年計劃,獲得甘肅省領軍人才、“四個一批”人才、甘肅省五一勞動獎章等。對我而言,它們更像提醒,提醒我繼續追問,我們還能不能把病害識別再提前一點,把風險預判再精準一點,把傳統材料與工藝的科學認知再向前一步?能不能讓更多保護決策更可計算、更可驗證、更可復用?讓現場的每一次干預都更輕、更穩、更有把握?
因為我見過太多“差一點點”。有時是環境波動多了一點點,有時是材料適配差了一點點,有時是操作邊界模糊了一點點。對普通工程來說,那可能只是返工;對壁畫彩塑來說,那可能就是永遠失去的一塊真實信息。
大漠深處,千年莫高。對我來說,壁畫彩塑從來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活著的文明記憶:它們保存著古人的審美、信仰、生活與想象,也保存著我們這個民族一路走來的精神線索。你站在洞窟里,看見的不只是圖像,更是一段段被顏色、線條和泥土固定下來的歷史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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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宗仁在四川甲扎爾甲山洞窟中指導壁畫整體遷移工作。
我愿意繼續做那個在洞窟里“把脈問診”的人:把每一次觀察當成一次對話,把每一次檢測當成一次更準確的理解,把每一次動手都當成一次必須負責到底的承諾。用科技守望,用匠心護佑,讓“一眼千年”的驚艷,盡可能久一點、再久一點。
科技答卷人
在科技強國的新征程上,總有人在默默耕耘。我們推出“科技答卷人”專欄,走近科研攻關一線,記錄那些將個人理想融入時代洪流的身影,聆聽他們關于抉擇與擔當、堅持和熱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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