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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旭
草木有靈,藥香傳情。當指尖拂過一頁頁關于中草藥的文字,我們仿佛聽見了古老土地上的生命絮語——它們或許是田埂邊不起眼的蒲公英,或許是墻角悄悄蔓延的爬山虎,又或許是窗臺上那盆默默抽芽的薄荷,在尋常日子里藏著不尋常的人生智慧。“散文里的中草藥”系列最動人之處,在于一個外行來寫內行的東西,跳出了醫書的刻板與艱深,以散文的溫潤筆觸,將一味味草藥化作一個個鮮活的故事。這或許成為一座橋梁,讓更多人走進中草藥的世界,在故事里感受草木的可愛,在生活中踐行健康的智慧。畢竟,當我們懂得與自然和諧相處,懂得從草木中汲取力量,便是對生命最好的呵護。——作者寫在前面的話
春天的第一聲雷,緩緩從頭頂碾過,古藺龍廠溝的山坡河谷便蘇醒了。泥土里拱出星星點點的猩紅或粉紅嫩芽,怯生生、羞答答的,像山里未出閣的姑娘,紅著臉蛋,藏在草葉間,特別惹人憐愛。鄉親們親切地喚它側耳根。它伴隨著春雷而來,又叫雷響草,也有人稱為魚腥草,是川南山野里最尋常,也最金貴的藥食仙草。
它生得隨性,田埂、溝邊、林下濕地,只要有濕氣與暖陽,便能扎根蔓延。嫩莖白胖,葉片心形,揉碎便有一縷清冽的魚腥香拂面而來,成為川南人刻在骨血里的味道。春雷一響,正是采側耳根的好時節,春光明媚的日子,姑娘或媳婦,拿住鐮刀鋤頭,提上布袋竹籃,蹲在坡上輕輕一拔,帶著泥土清香的根莖便完整出土,洗凈后白生生、脆嫩嫩,生吃熟吃皆可,成為山里人春天最鮮美的饋贈。
側耳根的吃法,藏著山野人家的樸素智慧。最經典的莫過于涼拌:洗凈切段,撒上古藺的糊辣椒面、淋上醬油、香醋,撒少許野山蔥、香菜或酸菜干,簡單一拌,脆嫩爽口,腥氣化作鮮香,開胃解膩,是餐桌常備的開胃小菜。也可清炒,與臘肉同炒,油脂中和了清冽,多了幾分醇厚;或煮湯、煮粥,鮮氣融入湯羹,溫潤適口。曬干后的側耳根,可泡茶、入藥,腥氣散去,轉為淡淡藥香,久存不壞,隨時取用。
這株普通的小草,不僅是美味野菜,更是中醫里清熱解毒、消癰排膿、利尿通淋的良藥。傳統醫書記載,側耳根歸肺經,擅清肺熱,治肺熱咳嗽、肺癰吐膿,是天然的“肺部清道夫”。現代研究發現,其含有的魚腥草素,對多種細菌、病毒有抑制作用,被譽為“天然抗生素”。咽喉腫痛、濕熱痢疾、小便澀痛、瘡癰腫毒,鮮品搗汁內服或外敷,皆有良效,是鄉間百姓代代相傳的急救小藥。
在古藺老家,側耳根還有一個暖心的用途——女人坐月子,側耳根燉雞。產婦生產后氣血虧虛,風寒易侵,月子里最怕寒邪入體,落下病根。老人們便用散養土雞,搭配新鮮側耳根,慢火細燉。雞肉溫補氣血,側耳根散寒祛濕、消炎通乳,二者相融,藥性平和,不燥不寒,既能驅散體內寒氣,預防月子病,又能促進傷口愈合,減少乳腺炎風險,還能催乳下奶,讓產婦恢復得更安穩。一碗熱湯下肚,暖意從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是月子里最妥帖的守護,也是家鄉獨有的溫柔。
這株山野小草,還曾走出深山,驚艷了異國來客。當年聯合國世界糧援工程官員布朗小姐到古藺調研,席間突然提出:能否涼拌一盤側耳根?在場眾人皆驚,一位英國女郎,怎會偏愛這道鄉土野菜?原來,布朗小姐的祖父曾在古藺箭竹苗鄉大坪一帶傳播基督教,她幼時隨祖父來到中國,在烏蒙山腹地吃過側耳根,那清鮮的味道,從此刻進她的記憶里。時隔多年,一口涼拌側耳根,讓她重拾童年的鄉愁,也讓這株川南小草,成了跨越國界的味覺紐帶,見證著鄉土美味的獨特魅力。
春去秋來,古藺老家的側耳根年年歲歲,隨春雷而生,伴歲月而長。它沒有名貴花木的嬌艷,卻以最樸素的姿態,滋養著一方百姓。既是餐桌上的家常美味,守護著舌尖的歡愉;又是藥箱里的貼心良藥,守護著家人的安康。從山間嫩芽到盤中佳肴,從民間偏方到月子溫補,從鄉土餐桌到異國味蕾,側耳根承載著家鄉的煙火氣,也藏著祖輩的生活智慧,更藏著最動人的人間溫情。
如今,每每想起老家的側耳根,便想起春雷陣陣的山坡,想起母親涼拌的清香,想起月子里那碗暖身的雞湯。這株小小的雷響草,早已不是一株普通的野菜,而是刻在心底的鄉愁,是流淌在血脈里的家鄉味,歲歲年年,清香不散,溫暖如初。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流》、報告文學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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