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從“補牙”到“長牙”的醫學革命

——孫女乳牙掉落的未來遐想

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馬年新春上班第一天，三亞陽光燦爛。五歲多的孫女灰灰面對她最愛的廣柑，小心翼翼地用已經有些松動的下門牙試探著。突然，她停頓了一下，從嘴里取出一顆小小的牙齒，表情平靜得仿佛只是取出一粒果核。“我掉牙了。”她宣布道，然后繼續吃水果。作為公公和一名學者，我被孩子面對自然規律的從容所震撼——人類在成長初期對失去的豁達。這顆乳牙的脫落是生命周期的自然現象，兒童通常在6歲左右開始換牙。但令我陷入思考的是，為何人類一生只能換一次牙？為何不能有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自然換牙機會？一顆小小的下門牙，開啟了我對牙齒再生醫學的無限遐想。

01 牙齒的更替，人類身體的進化遺憾

人類與其他生物在牙齒再生能力上存在天壤之別。鯊魚一生能夠不斷更換牙齒，而人類只有兩副牙齒：乳牙和恒牙。這種差異背后是數百萬年的進化選擇。乳牙通常在嬰兒6個月大時開始萌出，3歲左右長齊。這套共20顆的牙齒較小且牙釉質較薄，更容易蛀壞。恒牙則從6歲開始替換乳牙，這套28-32顆的牙齒需要陪伴我們一生。恒牙一旦脫落，就無法自然再生。這一進化上的“設計缺陷”使得牙齒成為人體唯一不能自我修復的硬組織。也正因如此，全球有數以億計的人面臨缺牙問題。

面對恒牙脫落，目前的主要解決方案是假牙或種植牙，但它們各有局限。種植牙雖然優于傳統假牙，但仍無法完全替代天然牙的功能。

02 華西口腔醫院的突破，牙齒再生不再是科幻

當我拿起灰灰那顆小乳牙時，首先想到的是四川大學華西口腔醫院田衛東教授團隊的研究。他們進行的“基于干細胞的牙再生研究”項目，獲得了2019年度四川省科學技術進步獎自然科學類一等獎。這項牙齒再生技術，徹底顛覆了傳統觀念，補牙可能成為歷史。鯊魚一生換牙3萬多次，這種“無限續杯”的牙齒再生能力，科學家可否把它“移植”到了人類身上？2025年3月，田衛東教授團隊宣布：全球首個牙囊干細胞再生技術完成關鍵臨床試驗，15例患者隨訪1年效果顯著，牙齒再生手術最快3年內普及。這意味著，未來牙齒脫落、蛀牙等問題，或許只需一針干細胞注射液，就能讓牙齒“原地重生”！牙齒再生的突破，不僅是醫學的勝利，更是對生命規律的重新定義。從“補牙焦慮”到“再生自由”，這場口腔革命背后，是中國人用15年科研長跑換來的技術話語權。正如田衛東教授所言：“干細胞是生命的種子，我們要做的，是讓它在每個患者口中開出希望之花。”或許不久的將來，我們對牙齒的認知將徹底改寫——它不再是消耗品，而是可再生的“生命藝術品”。

（田衛東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口腔再生醫學國家地方聯合工程實驗室/口腔轉化醫學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

03 牙齒干細胞，未來醫學的萬能鑰匙？

干細胞是一種具有無限制自我更新與增殖分化能力的細胞，自1961年被發現以來，就一直是再生醫學最重要的研究對象之一。田衛東教授團隊發現，牙齒中提取的干細胞不僅能用于牙齒再生，更能在多種疾病的治療中發揮重要作用。牙髓干細胞是目前研究最多的牙源性干細胞，通過拔除乳牙、智齒和正畸牙都可以獲取。這些看似廢棄的生物材料，實際上蘊藏著珍貴的干細胞資源。研究團隊已經在小型豬和猴的頜骨內成功再生出具有咀嚼功能的牙齒，實現了從大型動物實驗向臨床應用邁進的關鍵一步。中國因此成為全球首個開發出牙周病干細胞療法的國家。自2021年啟動全球首例臨床研究以來，該療法已成功治療了15例患者，并于2025年獲得了干細胞新藥的IND批準。

研究還表明，牙源性干細胞在心臟病治療中也顯示出潛力。科學家發現從牙髓細胞得到的SP細胞具有血管生成特性，可能為缺血性心臟病提供新的治療方法。在肝硬化治療方面，從脫落乳牙提取的干細胞在細胞培養中可分化為肝細胞，在肝臟疾病動物模型中，它們可阻止肝纖維化，升高白蛋白和膽紅素的水平。田衛東教授團隊甚至研究了牙髓干細胞對糖尿病的治療潛力。有報道稱DPSC具有分化為類似胰島樣細胞集合體細胞譜系的潛力，在適當刺激下，可表達胰腺β細胞發育和功能的基因。

04 從“補牙”到“長牙”，未來牙齒治療的范式轉變

目前，牙齒缺失的主要修復方式包括活動假牙、固定橋和種植牙，但它們各有優缺點。種植牙雖然優于傳統修復方式，但仍存在缺乏牙周膜的問題。沒有牙周膜，種植牙無法感知食物的硬度，容易導致牙冠劈裂或種植體松動。基于干細胞的牙再生技術將徹底改變這一局面，構建了基于干細胞的成牙誘導新體系，創建了牙組織器官再生的功能模塊構建新方法。這些突破使得“打針長牙”的可能性越來越接近現實。

有關文獻多次提到歷史上多位高僧圓寂后出現牙齒再生或舍利子增長的案例，比如虛云大師九十多歲再生三十六顆牙，秋英多杰仁波切的牙舍利持續生長，以及宗喀巴大師的牙齒長出舍利子。這些記載雖然缺乏科學驗證，但在佛教傳統中被視為修行成就的體現，提示信徒關注修行者的德行與教法。

在國際科學界，對于“長牙”進行了有效探索。2024年，日本京都大學醫院和北野醫院聯合研發的全球首款“牙齒再生藥”（TRG-035）（一種靜脈注射藥物）進入人體臨床試驗，標志著牙科再生醫學的重大突破。這款藥物通過靶向抑制USAG-1蛋白，激活人體潛伏的“第三代牙齒”芽，為先天性缺牙和后天牙齒缺失患者提供了革命性解決方案。他們不直接植入細胞或支架，而是嘗試用一針藥物“喚醒”人體自身長牙的潛能，激活體內干細胞，再生新的牙齒，目標是到2030年能夠普及應用。歐美的研究團隊則更多地著眼于利用生物材料和細胞技術來“引導”或“建造”出新牙。2025年數據顯示，美國三家頭部牙科研究中心共完成了127例再生牙植入手術，成功概率高達89%。一個典型實例是45歲的牙周病患者，通過自體牙髓細胞移植結合生物支架技術，成功再生了兩顆磨牙。術后6個月的跟蹤觀察顯示，再生牙與周圍組織較好融合，牙周膜結構完整，改善了正常的咀嚼功能。以英國倫敦國王學院的保羅·夏普教授團隊為代表，他們致力于破解牙齒在胚胎發育過程中的化學信號密碼。他們的目標是繪制出完整的信號圖譜，從而指導成體細胞模擬胚胎發育過程，在缺牙部位直接長出新牙。總的來說，“打針長牙”的國際研究正處在從概念驗證邁向臨床的關鍵時期。日本的靶向藥物路徑目前走在最前面，已進入人體試驗階段，有望在未來5-10年內取得更明確的答案。而英國的生物誘導路徑則著眼于更根本的生物學機制，為更精準的再生技術打下基礎。

05 乳牙儲存，為未來健康投保

看著灰灰掉下的那顆小乳牙，我想到的是它蘊含的無限的可能。我問灰灰，這顆牙齒是放在三亞還是帶回成都？她說，我可能有時想看看它，還是帶回家吧！

乳牙干細胞是目前最易獲得的成體干細胞來源之一，具有廣泛的治療潛力。有條件的家長可以考慮將孩子的乳牙干細胞保存起來。在乳牙松動時聯系干細胞庫工作人員，到指定的專業機構進行采集。這些干細胞可能成為未來的“生物保險”，為一系列疾病提供治療選擇。四川細胞庫已建成可存儲500萬人份的龐大庫容，成為西南地區唯一的國家級遺傳資源庫。同時，華西醫院與上海醫藥共同打造的“細胞藥物工廠”正加速推進該療法的臨床轉化。這意味著，今天保存的一顆乳牙，明天不僅可用于牙齒再生，還能為神經系統疾病、糖尿病甚至肝硬化提供治療選項。這些“生命種子”在醫學領域具有潛在的治療價值，也許能為患者帶來新的生機。未來，當孩子們掉牙時，父母可能不會簡單地把牙齒丟在枕頭下等待“牙仙子”的到來，而是小心保存這些富含干細胞的“生物寶藏”。或許不久的將來，我們真的能告別補牙時代，迎來牙齒再生的新紀元。那時，掉牙將不再是衰老的標志，而是生命不斷更新的象征。（2026年2月24日、25日于三亞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