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幾年,中俄兩國經濟聯系空前緊密。受西方制裁影響,中國已成為俄羅斯主要的消費品和工業品供應國。2024年前10個月,中國占俄羅斯對外貿易的34%,遠超2021年的18%。中國還主導了俄羅斯汽車市場,去年成為全球領先的汽車出口國,其中對俄出口就超過106萬輛。
這一趨勢是否會持續,取決于幾個關鍵因素。首先,西方對俄制裁不太可能完全取消。即便烏克蘭危機達成協議,企業也會因政治風險而對恢復與俄合作保持謹慎。其次,美國的二級制裁對與俄交易的企業構成壓力,但由于中美政治關系持續緊張,中國企業已不太可能通過遠離俄羅斯來規避制裁。
此外,全球經濟正走向“去全球化”,技術標準的分裂和貿易保護主義的抬頭,進一步推動中俄加深合作。盡管俄羅斯經濟面臨勞動力短缺和高通脹等結構性問題,但仍是重要的市場和資源供應國。
總體來看,推動俄羅斯經濟向中國靠攏的因素是長期且結構性的,但諸位,今天俄羅斯的經濟格局,“向東轉”為何如此決絕、如此不可逆轉?
1.俄羅斯終于死了那條心
我認為,歷史上有兩次石破天驚的“否決”,影響深遠。這是一個大國在經歷長達三十年的幻想、挫折與最終幻滅后,所做出的痛苦而清醒的抉擇。
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爆發后,西方世界的第一輪制裁呼嘯而至。今天回頭看,那次制裁更像是警告,而非致命打擊。俄西之間的貿易通道并未完全堵死,德國仍然進口俄羅斯的天然氣,法國的商鋪里還能見到俄羅斯的游客。
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保留下來的貿易數字,而是在俄羅斯精英階層的心理結構中,有了“信任裂隙”。
在此之前,無論俄羅斯的“向西看”遭遇多少冷遇,融入歐洲始終是一個值得奮斗的理想,是彼得大帝以來揮之不去的歷史情結。但2014年之后,這種理想第一次被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豁口——原來西方主導的國際秩序,隨時可以因為地緣政治利益而將契約精神拋諸腦后。
于是,俄羅斯開始試探性地望向東方。
但這時的對華合作,本質上仍然是“找備胎”的邏輯。
向中國出售更多石油、洽談新的天然氣管道,是為了給對歐能源貿易增加一點談判籌碼,是在西方市場的邊緣尋求一塊“戰略緩沖墊”。
那時的莫斯科,心中存著的念頭仍然是等風暴過去,一切還能恢復如初。
歷史沒有給俄羅斯留下回頭路。
![]()
2022年,當烏克蘭危機升級,西方祭出的不僅是制裁,而是一套前所未見的“金融核武器”。
真正的轉折點不在于貿易禁運——能源總有辦法找到買家——而在于美國主導的“次級制裁”體系。這套機制的可怕之處在于,它不再僅僅懲罰俄羅斯本身,而是將矛頭指向世界上任何一個試圖與俄羅斯做生意的實體。
一家土耳其銀行,若想繼續使用美元清算系統,就不能為俄羅斯客戶提供服務;一個印度企業,若業務涉及受制裁的俄羅斯實體,其在歐美的資產便可能被凍結。
美國利用美元在全球支付體系中的霸權地位,在俄羅斯與世界之間,筑起了一道無形的、卻又密不透風的金融高墻。
這就不再是制裁,而是一場“總清算”——對俄羅斯過去三十年融入全球化戰略的徹底否決。
正是這雙重打擊,尤其是次級制裁帶來的結構性威懾,徹底擊碎了莫斯科殘存的幻想。
這一次,俄羅斯似乎認識到,無論俄烏沖突以何種方式收場,無論特朗普還是拜登入主白宮,俄西之間的經濟關系都不可能“恢復如初”了。
這是因為全球企業已經形成了一種全新的“政治風險溢價”認知——任何與俄羅斯的長期合作,都隨時可能因為地緣政治風向的突變而血本無歸。這種認知一旦形成,便難以逆轉,它根植于資本對風險的天然規避。
所以,對華合作的性質悄然發生了質變。
它不再是權宜之計下的“戰術配合”,不再是面對西方制裁時的“臨時抱佛腳”,而是一場根本性的經濟戰略轉向。
中國,從“可選項”變成了“必選項”,這應該是當前中俄關系的邏輯起點。
2.把俄羅斯牢牢拴在了東方
戰略轉向若要真正落地,必須找到能夠穿越時間、抵御風浪的制度載體。否則,再宏大的愿景也可能因一朝一夕的政治波動而搖擺不定。
正是基于這樣的邏輯,過去幾年間,中俄之間悄然構筑起一套環環相扣的制度安排,且由金融基礎設施、能源長期合同、物理聯通通道以及生產要素融合共同構成的、能夠自我強化的“鎖定”機制。
這場深度綁定的起點,埋藏于看不見的金融基礎設施之中。
許多人談論兩國經濟依賴時,目光往往停留在貿易額的增減,但真正具有決定意義的,是支付清算體系的“神經連接”。今天的現實是,俄羅斯的SPFS系統與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之間,已經實現了遠比外界認知更為深入的對接。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當一筆交易發生,資金流轉可以在完全繞開SWIFT的情況下完成清算。本幣結算從偶爾為之的嘗試,演變為常態化的運行機制。這套體系的構建,從根本上改變了中俄經濟關系的性質——它不再是兩個國家在美元體系內進行貿易,而是共同搭建起一個獨立于美元之外的金融“內循環”空間。
需要強調的是,這套機制的初衷并非挑戰美元霸權,而是一種防御性的制度構建,其核心目標是確保在最極端的外部壓力下,兩國經濟依然能夠正常運轉。
![]()
當西方的次級制裁試圖將俄羅斯與全球金融體系切割時,這套“雙網融合”的金融基礎設施,便成為俄羅斯經濟生存的最后屏障。
如果說金融基礎設施是看不見的神經系統,那么能源領域的長期合同,則是看得見的時間鎖鏈。
國際能源貿易的傳統模式,往往依賴于現貨市場的短期交易,價格隨行就市,供應關系充滿變數。但中俄之間的能源合作,早已跨越了這個階段。
“西伯利亞力量1號”管道的滿負荷運行,并非終點;“遠東”線路的增量協議,已經在談判桌上推進;《2025年能源合作路線圖》的簽署,將兩國的能源綁定推向了新的高度。
這些不是一兩年、三五年的短期合同,而是長達數十年的世紀約定。對于俄羅斯而言,這意味著其未來數十年的天然氣出口市場和財政收入,已經被“預售”給了中國,這筆穩定的現金流,足以支撐起遠東開發的宏大藍圖。
對于中國而言,這意味著獲得了可預期的、不受地緣政治波動干擾的戰略能源保障。這種在時間維度上層層鎖定的利益關系,具有一種獨特的韌性——它超越了任何短期政治領導人的更迭,超越了雙邊關系的日常起伏,成為一種近乎自動運轉的長期安排。
支撐這些合同履行的,是那些深埋于地下的管道、橫跨歐亞的鐵軌、晝夜運轉的口岸。
基礎設施的物理聯通,構成了中俄經濟一體化的物質骨架。
從滿洲里到綏芬河,從二連浩特到同江,中俄邊境的口岸正在經歷持續的升級改造;西伯利亞大鐵路的運力不斷提升,中歐班列經俄羅斯境內的貨運量逆勢增長。
這些項目有一個共同的特征——投資規模巨大、建設周期漫長。一旦完成,它們便成為不可移動的“經濟化石”,其巨額的沉沒成本,決定了雙方必須持續維護和利用這些通道。
一座鐵路橋建成之后,不可能因為政治關系的短期降溫而廢棄;一條管道鋪設完畢,也不會因為國際局勢的風吹草動而改道,物理層面的鎖定效應,賦予了中俄經濟關系一種近乎剛性的穩定性。
3.俄羅斯的糾結
不過,一個更深的綁定,或許發生在生產要素的層面。
當合作從商品交換深入到土地、勞動、資本的跨境配置時,經濟關系的性質便發生了質變。
據資料顯示,俄羅斯遠東地區數百萬公頃的土地,正由中國人參與經營。也就是說,中國的資本、技術和勞動力,與俄羅斯的土地、資源相結合,在共同創造價值。
從這一點而言,似乎不是簡單的“你賣我買”了,而是變成了“你中有我”的深度融合。中國的農業投資者在黑土地上耕耘,不僅帶去了先進的種植技術,也為當地創造了就業;俄羅斯的木材加工企業引入中國設備,生產出的產品又返銷中國市場。
這種層面的合作,遠比單純的貿易關系更為復雜,也更為牢固。
當然,它也觸及了俄羅斯國家主權中最敏感的神經——領土與資源。
但也正因此,一旦這種生產要素層面的融合形成規模,其產生的經濟慣性將無比巨大。
如果兩國人民的生計在遠東的黑土地上交織在一起,那么,任何試圖逆轉這一進程的嘗試,都將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不過,任何看似穩固的制度化進程,其表象之下都潛藏著深刻的矛盾與張力。
對于俄羅斯這樣一個有著深厚主權意識、帝國記憶和獨特文明自覺的國家來說,這一點尤為突出。
而在享受東方紅利的同時,對日益加深的依賴所產生的深層焦慮,于俄羅斯而言,并不少。
這種焦慮首先體現在經濟理性與主權關切的激烈沖突,其次則是技術主權的問題。譬如,走進今天的莫斯科街頭,你會看到中國品牌的汽車穿梭往來,俄羅斯人的手中握著中國制造的手機,家庭客廳里擺放著海爾的電視和冰箱。從市場占有率來看,中國制造已經全面接管了俄羅斯人的衣食住行。
那么,這種局面真的讓他們感到安心嗎?要知道,俄羅斯從來不是一個甘居人下的民族。在彼得大帝的時代,它向西方學習技術,是為了成為能夠與西方平起平坐的強國;在蘇聯時代,它不惜代價建立起完整的工業體系,是為了擁有不依賴任何人的戰略自主。
今天,當俄羅斯的汽車市場被中國品牌占領,當俄羅斯的電子產品貨架上擺滿來自深圳的貨物,那些曾經設計出世界第一顆人造衛星的工程師的后代們,內心真的甘愿成為中國的“技術附庸”嗎?
特別是在軍工、航天、核能這些關系到國家生存命脈的戰略領域,俄羅斯對于“技術主權”的訴求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這種訴求不會因為貿易額的增加而消失,反而可能隨著依賴的加深而愈發強烈。
還有,來自于“向東轉”戰略內部的利益再分配。
任何重大的經濟轉向,都會催生新的贏家和輸家,而輸家從來不會心甘情愿地退出歷史舞臺。與中國的深度融合,正在俄羅斯內部培育出一批新的利益集團——西伯利亞和遠東的能源出口商、從事對華貿易的中間商、承接中國投資的地區開發者,他們的財富和地位與中俄關系緊密相連,他們是“向東轉”最堅定的擁護者。
這股新興力量的崛起,必然意味著傳統利益集團的相對衰落。
那些曾經與歐洲貿易密切相關的西部產業帶,那些習慣于向德國出口木材、向荷蘭出口花卉的中小企業主,那些與歐洲保持數十年合作關系的行業協會,如今正面臨著市場的萎縮和話語權的旁落。這種內部的利益格局調整,從來不會風平浪靜。
面對這些情況,一個深刻的問題擺在了俄羅斯面前,如何在享受對華依賴帶來的經濟紅利的同時,最大限度地維護自身的戰略自主性?這是一個沒有先例可循的難題。
依賴太淺,無法獲得足夠的發展動力;依賴太深,又可能危及主權根基。或許,俄羅斯會不自覺地效仿中國過去幾十年走過的道路——那是一條“既深度融入全球經濟,又保持政治自主和產業主權”的復雜道路。
中國在與西方合作時,始終保持著清醒的警覺,一邊引入資本和技術,一邊培育本土的競爭能力;一邊參與全球分工,一邊堅守核心領域的自主可控。
今天的俄羅斯,是否能夠在這條鋼絲上走穩,既不被依賴所吞噬,又不因過度防備而錯失機遇?
這不僅是俄羅斯面臨的挑戰,也將是未來中俄關系演化過程中最值得關注的關鍵看點。
因為任何一方的失衡,都可能打破兩國之間微妙的默契,讓制度化的進程遭遇前所未有的考驗。
本文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外媒:馬斯克稱將在月球建AI衛星工廠(資料圖) 圖源:外媒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2025 東針商略 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形式的轉載或使用。
*本文基于公開資料分析推測,純屬個人觀點,僅供參考,不構成任何決策或投資建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