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一個高貴的“死硬派”

▲傅山畫像，明亡后曾自號“朱衣道人”。

明清之際的傅山無疑是一個文化巨人，一生充滿傳奇，而他的兒子傅眉（字壽髦），傳奇性也不亞于傅山。

傅眉《綠樹蒼山圖》軸 140×37.5cm 山西博物館藏

傅眉《綠樹蒼山圖》軸 局部

傅眉《綠樹蒼山圖》軸 局部

傅眉面相不俗，紫面、虬髯、長頸，性格豪爽，嫉惡如仇，仗義疏財，為君子所重，小人所忌。不僅有俠氣，還熟讀兵書，善騎射、長劍等武藝。

在一則民間故事中，曾講到傅眉小時如何練臂力。家中的母牛生下了小牛犢，傅山便讓傅眉每天抱幾次小牛犢。當(dāng)小牛犢漸漸長大后，傅眉依然能將其抱在懷中，甚至可以舉過頭頂，臂力了得。雖然是民間傳說，但是他臂力了得是有記載的，曾隨父游歷燕、趙、齊、魯、秦、豫間，手挽小車載行李為常。

傅眉《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

他的武功，不僅僅來源于傅山，還曾在汾州古寺拜師習(xí)武。這個古寺廟隱藏著一位高人，曾為軍中大將，后來隱跡為僧，傅眉隨他習(xí)武，練得一身本領(lǐng)，飛檐走壁，橫槊舞劍，左右開弓，樣樣精通。太行山以西的武勇之士均敗給了傅眉。

傅眉常自比劉宋著名的猛將周盤龍，渴望像他一樣馳騁沙場、建功立業(yè)。傅山的好朋友戴廷栻曾在《高士傅壽髦行狀》中說：“常以茍彧、荀攸、馬周、房喬、杜如晦之倫自比，自謂經(jīng)濟才干、機鑒膽識、籌劃權(quán)變、上馬草檄、握槊賦詩、決勝兩陣之間，敏捷不讓此輩……”

傅眉可不僅武藝高強，在學(xué)問方面也直追其父傅山，是個難得的文武全才。

傅眉《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

像傅山一樣，傅眉自幼有“神童”之名，天賦極高，七歲可作詩賦，十二歲作《戲作蓮葉兜鍪賦》，十五歲已經(jīng)頗通經(jīng)史，唐宋大家文三百篇，通讀摹擬，一日成十六藝。

成年后，其詩賦才情更是令人驚艷。名士紀映鍾曾寫信夸贊傅眉：“甲辰冬得見壽髦投予二詩，盤空硬句，推倒一世，舉坐為之動色。更讀其《我詩紫芝賦》，俱不從人間來。”

然而，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傳奇人物，卻一生坎坷，郁郁不得志而終。

傅眉《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

傅眉5歲時，母親病故，父親再未續(xù)弦，年幼的他由祖母養(yǎng)大。十七歲那年，滿腹經(jīng)綸的傅眉到了可以參加科舉考試的年紀，卻遭遇國變。明亡后，他隨父避亂，遵從父命，不仕新朝，代父治家。

一年后，傅山出家為道，忙于反清，家庭的重擔(dān)落到了傅眉肩上，養(yǎng)家糊口、贍養(yǎng)老幼幾乎耗去了他全部精力。除了奉養(yǎng)年邁的祖母外，傅眉還要照顧伯父的遺孤傅仁和年幼的侄輩。尤其是對傅仁，傅眉的角色亦父亦兄，督責(zé)他勤學(xué)臨帖，娶妻生子，后來傅仁去世，又代傅仁嫁兩個女兒，視如己出。

傅眉《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

即便被生活所累，傅眉仍沒有放棄精進學(xué)問。白天忙于生計，晚上挑燈夜讀，去砍柴的時候也隨身帶著書籍，以便休息的時候研讀。傅山對他的期望很高，也很嚴厲。父子兩人曾經(jīng)拉著車到各地賣藥，夜宿村店時，讓傅眉讀經(jīng)史諸書，到第二天早晨，如果傅眉能背下來，那就接著走，如果背不下來，就舉杖開打。

傅山每次外出前，都會教授傅眉一本書，讓其研讀，等傅山歸來，檢查功課，要求傅眉得其要領(lǐng)，還需要指出孰是孰非，窺見言外之旨。如果不得要領(lǐng)，就會被處罰。

父親的嚴教和傅眉的勤勉好學(xué)，使他學(xué)問日益精進。有一次，一位名士來訪傅山，傅眉砍柴歸來，晚上與該名士同寢一室，兩人聊天，聊到中州文獻時，傅眉滔滔不絕，令名士自愧不如。

傅眉《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

傅眉與父親一起守節(jié)，胸懷大志，渴望有朝一日能夠?qū)崿F(xiàn)抗清大業(yè)。然而，他空有滿腔豪情和經(jīng)世之才，卻無處施展。五十歲的時候，傅眉游歷歸來，見所期諸事無成，心灰意冷，開始棄置一切，只讀佛典。1684年，傅眉悒悒不得志而終。

傅眉去世后，已經(jīng)78歲高齡的傅山悲痛欲絕，他的世界也從此崩塌。四個月后，一代學(xué)問大家傅山與世長辭了。

傅眉《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藏

在人生的最后幾個月，傅山接連作了《哭子詩》十四首，哭傅眉的忠、孝、才、志、膽識、干力、文、賦、詩、書、字、畫，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抄寫《哭子詩》，現(xiàn)今仍有數(shù)個版本的傅山《哭子詩》流傳于世，上面的水漬也被認為是傅山的淚痕。

北京畫院現(xiàn)在正在展出的《我來添爾一峰青——傅山書畫精品展》，就有展示山西省博物館藏的傅山《哭子詩》，由于有大量涂改痕跡，這個版本也被認為是《哭子詩》的初稿。

傅山《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展覽展出了一些傅眉的畫，從中可見其在繪畫方面的成就并不亞于其父。據(jù)說，在東山松莊期間，傅眉常常替父親應(yīng)酬字畫。

傅山在《哭子詩》中也專門提到過他的畫：

危峰閃濃云，風(fēng)濤半天灑。土塔墻上松，艾納橒檑撦。氣勢不可當(dāng)，直欲透梁瓦。獅子一丈大，哮?飛筆下。雄風(fēng)震佛座，不吼百獸啞。總肖爾之詩，不顧人駭傻。

傅山《傅山傅眉山水合冊》 天津博物館藏

其中，天津博物館藏的一套傅眉與傅山的《書畫合冊》，天津師范大學(xué)的陳晨先生曾撰文研究過。

據(jù)他總結(jié)，傅山的畫，構(gòu)圖險峻，山石皴法返璞歸真，呈原始狀態(tài)（魏晉時期的壁畫中，山石有皴的意識，但是皴法并沒有那么深入）；云、水、樹的處理非常程式化、裝飾性。

傅山《汴堤春色》 174×51cm 故宮博物院藏

而傅眉的畫，對傅山有一定的傳承，但是比傅山風(fēng)格更加多樣；裝飾性更加強烈，但是有一點生疏感，很多用筆有描的痕跡；有界畫的功底；構(gòu)圖講究，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但仔細看都是套路，特別程式化。

陳晨還發(fā)現(xiàn)，這套冊頁的邊跋中提及，傅眉的兒子傅蓮蘇經(jīng)常為傅山代筆。

傅山《書畫合冊》23.7×9.7cm 山西博物院藏

傅山《書畫合冊》23.7×9.7cm 山西博物院藏

傅山《書畫合冊》23.7×9.7cm 山西博物院藏

傅山《蘭芝圖》故宮博物院藏

傅山《霜紅余韻》冊 27×17.5cm 故宮博物院藏

傅山《霜紅余韻》冊 27×17.5cm 故宮博物院藏

傅山《霜紅余韻》冊 27×17.5cm 故宮博物院藏

附錄《哭子詩》的部分內(nèi)容：（來自侯文正《傅山文論詩論輯注 》）

傅山《哭子詩》 山西博物院藏

傅山《哭子詩》 山西博物院藏

▌序言

父哭子常事，奈茲八十身。吾猶遲浸假，爾遂反其真。

患難頻頻共，沈綿暗暗因。顢頇都不訣，俯仰怕為神。

慧業(yè)資糧往，瑜伽梵行天。若言恩愛末，痛失此詞人。

▌哭字

似與不似間，即離三十年。青天萬里鵠，獨爾心手傳。

章草自隸化，亦得張索源。璽法寄八分，漢碑斤戲研。

小篆初茂美，嫌其太熟圓。石鼓及嶧山，領(lǐng)略丑中研。

追憶童稚時，即縮岣嶁鐫。□□日會通，卒成此技焉。

傷哉疇昔勞，聊代老夫權(quán)。云不能執(zhí)筆，疾革一日前。

此筆真絕矣，硯池墨淚漣。

傅山《哭子詩》 山西博物院藏

▌哭畫

磊砢不勝描，花鳥時一旦。老胸之邱壑，偏得爾筆寫。

危峰閃濃云，風(fēng)濤半天灑。土塔墻上松，艾納橒檑撦。

氣勢不可當(dāng)，直欲透梁瓦。獅子一丈大，哮?飛筆下。

雄風(fēng)震佛座，不吼百獸啞。總肖爾之詩，不顧人駭傻。

揮霍所未快，豐稜所未瀉。精神抱丹青，寥天乘尻馬。

經(jīng)營幾大畫，慘淡還大冶。粉本應(yīng)真圖，寂寞神州也。

▌哭志

爾志即我志，爾志唯吾知。知之無奈何，奈何以度之。

爾赍我志去，爾志我何為?本擬新小房，支贏聊一柱。

風(fēng)雨老父子，滋味相渴饑。典灶妙芍藥，一箸新鮮欹。

小酒按糟醢，蜜果點茶匙。恬淡道書理，日暮言且卮。

大志不必言，小志數(shù)亦奇。愿力再來身，于何能相遲？

亭子不敢過，過即頭尾低。

▌哭書

架上之載籍，多爾細批點。取舍不隨波，各各具手眼。

往往破儒障，深處獨能淺。所謂不傳秘，觸磕總不遠。

闊略省蘿莎，辨才舍不辨？人難爾乃易，人煩爾乃簡。

豪杰于故紙，概不彀流覽。喃喃居博綜，都作運糞遣。

乃至隸事時，卻又非寒儉。刻燭誹諧詩，稗官足游衍。

嗚呼大鹵人，皆居蒼頡先。痛爾非一家，山川氣色減。

曬書見詮評，倉遑掩其卷。含淚語孫兒，手澤僾然展。

傅山《哭子詩》 山西博物院藏

▌哭孝

爾能飽暖我，我不饑寒憂。自嘆于老母，負米未伸由。

亂離動轉(zhuǎn)徙，虧爾升斗謀。祖母不至餓。我每暗點頭。

傷心甲午除，爾始解拘囚。黃昏奔西村，幾死固碾溝。

敲門祖母見，不信是爾不?稍馬傾少米。菜向鄰家求。

明日是年下，稀粥寒燈篝。老母舉一匙，如我進庶羞。

相守又六年，祖母將彌留。扶抱至揩拭，一切代我周。

徑以孫為子，竭力無豫猶。追憶我若死，爾實令伯流。

吾行八十矣，哭泣早晚休。老骨本恃爾，爾乃不及收。

▌哭賦

八歲賦棗靡，崛雪紅林思。十二虹巢中，蓮葉兜鍪奇。

十八當(dāng)乙酉，一年四賦為。奇字落紙筆，匠心經(jīng)緯之。

宮商即不偕，傺詫臣子詞。每云我著作，蠛蠓伯仲差。

嫌其太堆桑，行行不再綴。歸田登樓間，一筆書不羈。

豪悍擺藿蕊，風(fēng)霜爭凄其。疏略不彌縫，起止唯意隨。

當(dāng)其痛快時，傲然無成虧。常笑禰正平，未老氣早衰。

蕭瑟賦鸚鵡，非復(fù)摻撾搥。樸拙嫩抽對，金碧謝馬雞。

寸鐵恣揮霍，光焰紛陸離。不欲毗高典．游戲擬飛馳。

雕蟲夫亦壯，布濩竟無施。

傅山《哭子詩》 山西博物院藏

▌哭文

法本法無法，吾家文所來。法家謂之野，不野胡為哉？

相禪不同形，惟其情與才。爾每論天機，不知所自偕。

平準貨殖傳，舉筆即縈迥。不韓亦不柳，連抃而安排。

沈著武侯書，質(zhì)實大誥該。明白中原檄，瑣屑金華咍。

一掃書袋陋，大刀闊斧裁。號令自我發(fā)，文章自我開。

豈有王霸業(yè)，潤色于輿臺?珥筆多長離，能當(dāng)此氣摧?

此氣頓已矣，奴撰仍塵埃。中原卷天風(fēng)，一燼祖龍灰。

▌哭詩

十歲讀左傳，兼抄十五風(fēng)。詠史日一題，小紙雅雛叢。

庶其得五字，無乃愧父功。世交摩頂嘂，驚人哉此童。

戲命為采蓮，麗如子夜儂。紅裾愛顏色，笑倒曠林翁。

不圖遭國變，挾筴朅轉(zhuǎn)蓬。頓失韶秀色，膈臆蒼莽洶。

江山略奇氣，疏爽不事工。賊多身始輕，自擬周盤龍。

中年漸冷淡，余波綺麗從。筆性不枯槁，花月捎其秾。

竹木一弄間，忽見紅芙蓉。高情隨所寄，道心多在中。

本不用小技，與人爭長雄。渠伊有好勝，屑屑聲名封。

或于柴棘篇，譏罵快臨街。見之但大笑，彼其買賣傭。

曾見出納時，十指顫如瘋。疼殺一蠅血，不值四字銅。

吾詩如吾財，信手隨西東。興盡甑之墮，流水拳之空。

今日一篇雨，明日一篇風(fēng)。拔置不復(fù)理，緘縢不濟窮。

刺譏徒勞心，何有于之蟲?老子味此言，信爾好心胸。

偶得一半句，爾耳獨園通。爾為吾惠施，吾以為莊蒙。

一朝失所質(zhì)，丘蓋歸深松。絕命飲乳篇，讀之不能終。

老淚落篇上，非血而焦紅。

傅山《哭子詩》 山西博物院藏

▌哭忠

元年戊辰降，十七丁甲申。苦楚四十年，矢死崇貞人。

間關(guān)相老夫，書史挾黃塵。侮辱兼恫脅，雜沓無疏親。

死忍當(dāng)排解，寢食安膽薪。患難飽荼蓼，艱貞抱精神。

筋力外不惜，冰炭中含嗔。農(nóng)圃食惟舊，花柳眼不新。

冰天漫吟詠，熱淚澆笑嚬。嗚呼尺蠖屈，何處求其信。

人間何容易，培此草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