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巢降將到洛陽守護者，妻女全家受辱仍效忠，五代綠帽王的人生

洛陽城的春天來得總是比別處早些，殘雪消融后，泥土里冒出嫩綠的草芽。那是光啟三年（887年）的早春，一個名叫張居言的中年男子站在洛陽城的斷壁殘垣上，望著眼前這片土地。目光所及之處，白骨露于野，荊棘彌望，偶爾有幾只烏鴉從枯樹上驚起，發出凄厲的叫聲。他帶來的部下不過百余人，加上城中殘存的百姓，總共不到兩百戶。這就是唐朝曾經的東都，一度繁華無比的都市，如今已成一片廢墟。

張居言是濮州臨濮人，世代務農。年輕時在縣衙做小吏，因多次受到縣令的困辱，一怒之下逃亡加入了黃巢的起義軍。黃巢攻入長安建立大齊政權，任命他為吏部尚書、水運使。

黃巢發達的那幾年，張居言隨著起義軍轉戰南北，見過太多城池的興衰。黃巢敗亡后，他投靠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因屢立戰功被表請為澤州刺史。唐僖宗賜名“全義”，取“保全大義”之意。從此，他改叫了張全義，并且始終以此名留名史書。唐僖宗這一生給兩個人御賜過姓名。一個是賜給朱溫“朱全忠”，另一個是賜給張居言“張全義”。對唐朝而言，“全忠”“全義”沒有一個忠義的，唐朝最后就亡在這對主仆手上。

諸葛爽臨終前對他說：“將來你的名位一定會在我之上，努力吧！”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后來在私邸中懸掛諸葛爽畫像，每日焚香供養，終身未懈。諸葛爽安排大將劉經與張全義輔佐兒子諸葛仲方為留后，而諸葛爽另一部將李罕之正與劉經爭奪洛陽。劉經派張全義前去抵敵，誰料張全義竟與李罕之結為同盟，調轉矛頭進攻劉經。

這一仗他們敗了，退保懷州，向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派兵協助，最終李罕之占據河陽，張全義占據洛陽。李克用上表朝廷，請以李罕之為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為河南尹。這是張全義主政洛陽的開始，那年他三十五歲。

據《舊五代史》記載：“（洛陽）都城灰燼，滿目荊榛……井邑窮民，不滿百戶。”黃巢起義后，洛陽又遭蔡賊孫儒、諸葛爽等人爭奪，七八年間反復攻伐，城邑殘破到了極點。張全義沒有灰心，他從麾下百人中選出十八人，命為屯將，每人發給一面旗、一張榜，到洛陽所屬的十八縣招撫流民。又選十八人為屯副，專門安撫來歸的百姓。政策極為寬簡：除殺人者死罪外，其余只用笞杖；不征收租稅；讓百姓自行耕種。流民聞訊紛紛歸來，不到一二年，每屯戶數增至數千。

張全義親自參與農事。每年立春勸耕之日，他必站在田邊，給耕作的農民送去酒食。聽說哪家蠶麥收成好，只要在洛陽三十里之內，他必定騎馬前往，召集那家老幼，親自慰勞，賜以酒食茶彩，男子贈布褲，女子贈裙衫。民間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大王見聲伎未嘗笑，獨見佳麥良蠶則笑耳。”他巡視田地時，見到莊稼長得好、田中無雜草的，就下馬與僚佐一同觀看，召來田主賞給衣物；見到田地荒蕪的，則召集鄉鄰，杖責田主。有百姓訴苦說缺牛耕地，他便責問鄰里：“這家缺牛，你們為何不幫忙？”自此鄰里互助成風。

農閑時，張全義還挑選壯丁，教他們使用弓矢槍劍，訓練戰陣之法。一二年后，練就了兩萬余民兵，盜賊即時擒捕，社會秩序逐漸恢復。五年之間，洛陽地區“人物完盛，民甚賴之”，編戶增至五六萬，桑麻蔚然，野無曠田。他在舊市基礎上修筑南北二城，重建府署官衙，洛陽開始重現生機。

然而亂世之中，安寧總是短暫。張全義與李罕之這對“刻臂為盟，永同休戚”的患難之交，關系逐漸惡化。李罕之性情貪暴，治軍無方，軍中常乏食，想讓張全義當自己的“提款機”。張全義起初都慷慨供給，次數多了也難以滿足。李罕之稍有不滿，就逮捕洛陽官吏到河陽杖責。張全義手下將士憤憤不平，他卻總是說：“李太傅所要，奈何不與！”繼續竭力滿足。表面上的畏懼讓李罕之愈發驕橫，常對人說：“此田舍一夫兒！”意思是“不過是個莊稼漢”。

文德元年（888年）二月，李罕之出兵攻打護國節度使王重盈據守的晉、絳二州。王重盈秘密聯絡張全義，要他背后襲擊李罕之。張全義等待的機會來了。他趁李罕之后方空虛，派兵襲取河陽，自任河陽節度使。李罕之無奈投奔李克用，借來騎兵七千回攻河陽。圍城日久，城中糧盡，張全義部“啖木屑以度朝夕”，死亡就在旦夕之間。危急關頭，他派人向宣武節度使朱溫求救。四月，朱溫派丁會、葛從周、牛存節率兵數萬來援，終于解圍。朱溫安排丁會守河陽，令張全義依舊擔任河南尹，同年六月還在洛陽設置佑國軍，讓張全義當節度使。

這一次救命之恩徹底改變了張全義的政治立場。他從此聽命于朱溫，成為朱溫集團在河南地區的重要支柱。天復元年（901年）五月，加中書令。當時唐昭宗被鎮國節度使韓建挾持于華州，朱溫屢次上表請求遷都洛陽。昭宗雖未應允，朱溫已命令張全義修繕洛陽宮殿。張全義十分賣力，修了數年才竣工。天祐元年（904年）四月，唐昭宗被迫抵達洛陽。張全義擔心朱溫對他不放心，主動避讓權位。朱溫也擔心張全義對自己的篡位陰謀“心有異同”，順水推舟調他為天平軍節度使、守中書令，封東平王。

這年八月，昭宗被弒。十月，張全義來朝，朱溫將他調回河南尹任上，兼忠武軍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三年后，朱溫建梁稱帝，又命張全義兼河陽節度使，進封魏王，賜名“宗奭”——取周朝輔政大臣召公姬奭之意，希望他以召公為榜樣輔佐新朝。張全義侍奉朱溫極為謹慎，梁晉爭霸期間，朱溫多次兵敗河北，張全義就搜刮卒伍鎧馬，每月獻給朱溫以補軍需。

然而最殘酷的考驗發生在乾化元年（911年）七月。朱溫在張全義家的會節園避暑，留了十幾天。據《新五代史》記載：“全義妻女皆迫淫之。”《資治通鑒》說得更直白：“亂其婦女殆遍。”張全義的兒子張繼祚羞憤難當，想要刺殺朱溫，被張全義死死攔住。他對兒子說：“吾為李罕之兵圍河陽，啖木屑以為食，惟有一馬，欲殺以餉軍。死在朝夕，而梁兵出之，得至今日，此恩不可忘也！”張繼祚這才罷手。

這件事在歷史上留下深刻印記。清代學者趙翼將張全義與馮道相提并論，認為“二人皆可謂不知人間有羞恥事者矣”。但身處亂世，張全義的選擇有其無奈。朱溫晚年猜忌日甚，四次欲加害張全義，全賴張全義妻子儲氏周旋。儲氏聰明機敏，每次朱溫怒召張全義，她就入宮面見，厲聲說道：“宗奭種田叟爾！守河南三十年，開荒斫土，捃拾財賦，助陛下創業。今年齒衰朽，已無能為，而陛下疑之，何也？”朱溫這才笑道：“我無惡意，嫗勿多言。”

乾化二年（912年）閏六月，朱溫被兒子朱友珪弒殺。朱友珪任命張全義為守太尉、河南尹、宋亳節度使兼國計使。翌年二月，朱友貞殺朱友珪自立，以張全義為洛京留守，兼鎮河陽。貞明三年（917年）十一月，又授天下兵馬副元帥。但朱友貞倚靠趙巖、張漢杰等人，并不真正信任張全義。當時段凝為北面招討使，負責抵御李存勖，張全義知其不可，上奏請求代段凝領兵，朱友貞不聽。

張全義早已暗中鋪好后路。他的弟弟張全武當初在河陽被李克用軍隊俘虜，得到厚待。通過這個渠道，張全義常秘密通款太原，與后唐方面保持聯系。同光元年（923年）十月，李存勖攻入汴梁，后梁滅亡。張全義從洛陽趕來覲見，“泥首待罪”——以泥涂面，頓首至地等待治罪。李存勖撫慰良久，說：“卿家弟侄，幸復相見！”張全義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因他年老，李存勖令人攙扶上殿，設宴款待，命皇子李繼岌、皇弟李存紀等都以兄長之禮待他。

張全義趁機獻上大禮：后梁末帝朱友貞曾準備到洛陽祭天，因戰事吃緊作罷，但祭天所需的儀仗器具一直保存著。他對李存勖說：“請陛下便幸洛陽，臣已有郊禮之備。”李存勖大喜，第二天就拜他為尚書令、魏王、河南尹。同光二年（924年）二月，李存勖在洛陽完成郊祀，又升張全義為守太尉、中書令、河南尹，改封齊王，兼領河陽三城節度使，賜“保忠歸正安國功臣”號。

為了鞏固地位，張全義還厚賂劉皇后。劉皇后認他為義父，成為他在后唐朝廷的保護傘。然而晚年的張全義，政務上已顯疲態。《舊五代史》批評他：“凡百姓有詞訟，以先訴者為得理，以是人多枉濫，為時所非。”更嚴重的是，他曾因私憤陷害河南縣令羅貫。羅貫是方正文章之士，因侍奉張全義稍有怠慢，張全義就通過劉皇后進讒言，最終羅貫被處死，“冤枉之聲，聞于遠近”。還有一次，洛陽監軍使得到李德裕平泉莊的醒酒石，張全義索要不得，竟將監軍使殺害。

同光四年（926年）二月，魏州發生兵變，趙在禮據鄴都反叛。李存勖打算親征，大臣們則主張派李嗣源前往。李存勖對李嗣源本就猜忌，不愿派遣。群臣固請不從，最后張全義力薦，李存勖才同意。誰料李嗣源到魏州后，被變兵推為領袖，倒戈反攻洛陽。消息傳來，張全義“憂懼不食”，于同年三月十五日死在洛陽家中，終年七十五歲。李嗣源即位后，追贈太師，謚號“忠肅”。

張全義死后，其子張繼祚在后晉時謀反被誅；另一子張繼孫被賜自盡；孫子張繼業尚莊宗女，曾訟告其弟。縱觀張全義一生，他在洛陽近四十年的治理成就確屬非凡。從“白骨蔽地，荊棘彌望”到“桑麻蔚然，野無曠土”，他使洛陽成為五代時期少有的安定富庶之地。元代馬端臨在《文獻通考》中評價：“全義本出郡盜，乃能勸農力本、生聚教誨，使荒墟為富實。觀其規劃，雖五季之君號為有志于民者所不如也。賢哉！”明末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也說：“非全義不能救孫儒刃下之余民……而其忘唐之尚有天子，莫之恤而擅地自專者，概可勿論也。”

但他在政治上的反復與忍辱，又常為后世所嘲弄。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雖記載其政績，也暗含批評。薛居正主編的《舊五代史》更直言：“蓋亂世賊臣耳，得保首領，為幸已多。”

張全義這個人挺復雜，他更像是五代亂世的一個縮影。在那個“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的時代，他像一株亂世中的蒲草，隨風俯仰卻根基深扎，在洛陽這片土地上，他留下了實實在在的功業——讓數十萬百姓得以安居，讓一座都城重獲生機。當我們在史書中讀到“洛陽搢紳舊聞記”里那些細節：他見到好麥子時露出的笑容，他站在田邊給農民遞酒食的身影，他祈雨時虔誠的神態——這些片段穿越千年，依然能讓人感受到那個亂世中難得的溫情與堅持。洛陽城外的麥田，在他死后依然年年金黃。那些他親手栽下的桑樹，可能一直活到北宋。歷史記住了他的污點，也記住了他的功績。

在五代那個道德崩壞、人命如草的時代，能讓一片土地恢復生機，讓數萬百姓免于饑餒，這或許就是張全義留給歷史最真實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