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屠城血火十日，福建的“建”字到底是哪座城？它是如何消失的

明末清初的“建寧府”就是今日福建的建甌，這是一座扼守閩北咽喉的古城。福建的“建”就來自于這座古城，福州與建甌組成了福建。

在朝代更迭的巨浪中，建甌成了血與火交織的修羅場。當(dāng)1646年清軍的鐵蹄踏入福建時，誰也想不到，這座十萬人口的繁華府城，兩年后會化作一片焦土。整個城其實在1646年清軍進入閩北的時候就直接投降了，跪得很徹底，所以沒有遭受清軍的屠城。清廷也很順利的接收了建寧府，并開始向閩北地區(qū)委派地方官員。

1647年盛夏，建寧府的街巷還飄著樟木箱籠的防霉氣味，但空氣里已繃緊了一根弦。一件看起來很烏龍的事件把建寧府十萬人民推到了絕路上。當(dāng)時的建寧府下設(shè)的一個縣“建安縣”的縣令叫李甲，帶著一幫仆役下鄉(xiāng)催繳“稅糧”。狐假虎威的仆役大呼小叫、欺男霸女，把整個建安鄉(xiāng)下折騰地雞飛狗跳，百姓怨聲載道。老百姓受不了，推舉了幾個里正鄉(xiāng)紳，站出來與李甲理論，李甲并不理睬，毫不理會百姓的冤情。里正鄉(xiāng)紳沒有辦法，決定要到府里繼續(xù)鳴冤，而且是敲鑼打鼓去的。

縣令李甲怕了，任由百姓直接和上級領(lǐng)導(dǎo)、建寧知府“情報對賬”，自己不就玩完了？他提前跑入建寧城內(nèi)，和城里的守軍說，建安的老百姓要造反，必須要狠狠的出重拳。清軍總兵李應(yīng)宗負責(zé)守城，他聽信了李甲的話，開始緊閉城門做好防范準備。

第二天，敲鑼打鼓的里正鄉(xiāng)紳們抵達建寧城門口，身后跟了一大批百姓。可是李應(yīng)宗并不相信這幫人是來正常上訪的，他很懷疑城下的百姓就是一幫反賊，下令嚴防戒備，將弓箭都拉起來，瞄準城下。城下的百姓人群中突然有好事者大呼：縣令李甲說我們是反賊，反賊是沒有活路的，不如我們都反了算了。一呼百應(yīng)，城下百姓瞬間激動起來，四處抄掠城外政府軍的槍械庫，取得了大批武器，正式開始嘗試攻打建寧城。

一次說不上是起義的“起義”就這樣爆發(fā)了。很奇怪的是，做好準備的李應(yīng)宗似乎并不是一個能打的將領(lǐng)，城下百姓拿著繳獲的火槍，一頓亂噴，居然就把城頭上巡視的他給打死了！城下百姓本是烏合之眾，并沒有堅定的意志來起義，這一下把總兵官打死了，不反也得反了。

七月初四寅時，建寧百姓正式推舉明宗室鄖西王朱常湖做義軍領(lǐng)導(dǎo)，宣布反正，重新歸順明南明。建寧城頭迅速換上“大明鄖西王”的旗幟。松溪、崇安等縣鄉(xiāng)民扛著鋤頭鐵叉趕來助陣，連文昌閣里嘉靖年間防倭的舊炮都被調(diào)轉(zhuǎn)炮口，轟向清軍藏身的角樓。在本來安靜如斯的福建閩北，建寧府成了熱鍋油，顯然已成閩北抗清心臟。曾在江西抵抗李自成的將領(lǐng)王祁被鄖西王朱常湖拜為統(tǒng)帥，他每日親登城墻督戰(zhàn)，箭矢擦著耳際飛過也紋絲不動。

鄖西王朱常湖、王祁這一伙原來在閩北地區(qū)打了小半年抗清游擊戰(zhàn)了，敗多勝少，眼看革命就要進行不下去了，結(jié)果突然一夜之間形勢大好了。建寧知府顧南涇棄妻子，匹馬走浦城索援。想跑路，結(jié)果半路還給王祁打了伏擊包了餃子。

建寧府反正對于整個閩東閩南地區(qū)的形勢極為重要。閩北的仙霞關(guān)是清軍進入閩地的關(guān)鍵通道，建寧府的反正動搖了福建沿海地區(qū)守軍的守城意志，甚至促成了興化府的攻克。

轉(zhuǎn)年開春，1648年三月初，清閩浙總督陳錦的數(shù)萬大軍如黑云壓城，將建寧圍得水泄不通。清軍陳泰、陳錦、梅勒章京董阿賴、濟席哈等部的滿漢軍隊開始鎮(zhèn)壓建寧的“叛軍”。城墻下，清軍驅(qū)趕著從江西抓來的民夫夜以繼日挖掘地道；城墻上，守軍把最后半袋糙米熬成稀粥分給傷兵，孩童們趴在垛口用竹竿挑翻敵軍的云梯。

清軍裝置大炮放于城外各處高地，猛烈轟擊城垣，又用地雷轟崩西門城垣10余丈。城下護城河里浮尸堆積，王祁的鎧甲早已被血污銹蝕得看不出本色。四月二日黃昏，他在寧遠門關(guān)圣廟附近巡視時，一枚流彈突然穿透肩甲，鐵片嵌入鎖骨，親兵要扶他下去包扎，他拒絕撤退。兩日后清晨，濃霧裹著火藥味彌漫全城。清軍終于炸塌了臨江門城墻，鑲藍旗重甲兵如潮水般涌入。巷戰(zhàn)在煙火中展開，王祁率殘部退守府學(xué)明倫堂，砍翻三名清兵，最終力竭被俘。清軍將他綁在校場旗桿上，劊子手當(dāng)眾剜心。

三月十六日，城破后，清軍開始對建寧屠城，“血刃三日，不問首從皆屠之”。

“一時哭聲震天，凄慘之狀，萬筆難寫，有服毒者、有赴火自焚者、有吊死者、有煙熏死者、有自刎死者、有被清軍奸淫蹂躪死者、有被崩墻壓死者、有投井死者、有不能走動之老人小孩遭火燒死者。大明街巷屠殺凈盡。血刃三日，死尸山積，血流成河。衙署寺觀，悉付一炬。間有走出城者，比至馬坑不能過，亦被清軍擒獲。朝天門、豪棟外各處魚塘，男女尸骸不計其數(shù)。鄖西王投井死，國師逃至后街，氣喘不能走，被清軍劫殺。其余各官、將軍、尚書、侍郎、御史、學(xué)士侍官懼死于亂槍之中，無一生存。城廂各處堆滿尸骸，其未曾出門之老人小孩焚死屋內(nèi)者，遺骨山積。時正初夏，天氣炎熱，陳尸體腐，臭氣難堪。火后焦土，觸目驚心。……間有半生未死者，已是有手無足，有足無手，約一、二百人。幸能全存者亦不過二、三百人。大劫之后，饑困難堪，數(shù)日后又復(fù)死亡大半。”

以上文字出自《清初建州大事記》。建寧全城十萬百姓，一朝被推入了屠宰場。

整個建寧城被泡入到血泊中，一直殺到3月23日，清軍宣布封刀，出榜安民，下令剃發(fā)。這次狀若烏龍戲劇一般的起義，終于失敗了。建寧府在歷史上多次被圍城并且攻破，五代時期的南唐入侵建寧府就試圖屠城，但被當(dāng)?shù)厥考潉裰埂Ｋ卧魅▽幎嘉丛獯箅y。在建寧府建城的1800年歷史上，只有這一次滿清的屠城。

這次屠城的后果是什么呢？時至今日，建甌市市區(qū)的人居建筑還沒能夠填滿明代的建寧府城墻內(nèi)的范圍。以后三百年，建寧逐漸衰落成南平地級市下面的一個縣級市，再也不復(fù)當(dāng)年盛景。福建的“建”字，終于是沉寂在歷史長河中了。現(xiàn)在到福建來玩的外地人，只知道福州、廈門、泉州，誰還會記得那一個“建”字呢？

建寧，終于還是失去了它的歷史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