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阿爾巴尼亞之前,你要是問我對這個國家的印象,我真的只能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詞:貧窮、動蕩、全是碉堡,還有小時候課本里提過的“阿中情誼”。
出發前一周,我跟朋友說要去地拉那,他們一個個都驚了,勸我別去:“你瘋啦?聽說那地方又亂又窮,小心被人盯上,連腰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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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自己也沒底。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特意帶了兩件舊T恤、一雙耐造的運動鞋,甚至還塞了包感冒藥和創可貼,主打一個“做好吃苦、隨時探險”的悲壯心態。我想著,反正也就去幾天,咬咬牙總能扛過去。
結果落地地拉那的那一刻,現實直接給了我一記悶棍,不是疼,是徹底懵了,懵到我站在機場出口,愣了足足三分鐘。
我本來以為,出了機場,看到的會是破舊的出租車、坑坑洼洼的小路,還有面黃肌瘦的路人。
可根本不是這樣。
我掏出手機準備叫車,剛解鎖屏幕,就看著一輛又一輛奔馳從眼前開過。不是那種嶄新的S級,全是上世紀90年代的老款虎頭奔,車漆掉得一塊一塊的,有的保險杠都歪了,但開起來依舊轟隆隆的,在陽光下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我大概數了數,五分鐘不到,足足過去了二十一輛。
后來跟當地人聊天才知道,這個國家人均月收入還不到4000人民幣,連房租都夠緊巴的,可奔馳的保有量卻高得離譜。他們說,哪怕家里房子漏風、墻皮脫落,出門也得開上大奔,這不是攀比,是刻在骨子里的體面。
這種觀念甚至延伸到了生活的其他方面,我在地拉那的街頭小店閑逛,看到有賣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這玩意兒在國內還得藏著掖著買,在這兒就這么光明正大擺著,后來上網一查才知道,其實在淘寶就有。
從這種小細節也能看出來,阿爾巴尼亞人對生活品質的追求很實在,只要是能讓自己過得舒服的東西,他們就覺得值,管它新的還是舊的,管它買的渠道是哪兒,好用就完了。
如果說滿街大奔是意外,那物價直接把我驚掉了下巴。
下午逛到市中心,看到一家露天咖啡座,裝修得挺有格調,遮陽傘是米白色的,桌子上鋪著格子桌布,還有當地人坐在那兒慢悠悠地喝咖啡、聊天。我猶豫了半天,還是坐了下來,心里盤算著,這種環境,一杯咖啡怎么也得二十多塊,貴點可能三十塊,大不了少喝一口。
點單的時候,我連菜單都沒敢多翻,直接指著別人喝的Espresso,跟服務員說要一杯。
喝完結賬,服務員飄過來一句:“70 Lek。”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掏出手機打開匯率換算器,手指都有點抖,按下數字的那一刻,我直接愣住了。
70列克,換算成人民幣,才5塊2。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又用蹩腳的英語問了一遍:“Is this for one?就一杯?”
服務員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聳聳肩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Yes, my friend. Welcome to Alba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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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是真的羞愧,也真的意識到,我被之前的刻板印象騙得有多慘。我以為我來的是一個灰頭土臉、連一口好咖啡都喝不起的東歐廢墟,結果來了才發現,這里的人,拿著諾基亞時代的薪水,過著意大利式的松弛生活。
它沒有營銷號吹得那么神,不是什么“歐洲馬爾代夫”,也沒有我想象中那么苦大仇深,它真實得有點離譜,離譜到讓我不知所措。
第一次逛地拉那,我的感官直接被拉滿,不是那種精致的治愈,是粗糲的、生猛的沖擊,渾身都覺得熱鬧又混亂。
空氣里飄著一股奇怪的混合味道,有路邊烤玉米的焦香,有劣質柴油燃燒后的廢氣味,還有不知從哪飄來的、濃得化不開的咖啡香,混在一起,居然不難聞,反而很有煙火氣。
聲音更是亂得沒章法,到處都在修路,電鉆的轟鳴聲此起彼伏,旁邊清真寺宣禮塔的吟誦聲飄過來,中間還夾雜著司機們不耐煩的喇叭聲,還有小孩的哭鬧聲,可當地人卻習以為常,該聊天聊天,該喝咖啡喝咖啡。
我去了最有名的斯坎德培廣場,左邊是剛封頂的現代化玻璃大廈,陽光照在上面,刺眼得睜不開眼,右邊卻是一排排赫魯曉夫時期的老公寓樓,看著破破爛爛的。
有意思的是,這些老公寓不像其他東歐國家那樣死氣沉沉,前任市長(現在是總理)為了打破城市的壓抑,下令把這些破舊的樓房,全刷成了高飽和度的彩虹色,紅色、黃色、藍色、綠色,一棟挨著一棟,乍一看有點雜亂,看久了又覺得格外鮮活。
我實在找不到詞形容這種感覺,大概就是,一個人穿著一身名牌西裝,腳上卻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荒誕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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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那個街區,谷歌地圖上標著是主干道,結果我拖著行李箱過去,輪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發出“格楞格楞”的慘叫,震得我手都麻了。
這里根本沒有真正的人行道,就算有,也被亂停亂放的車占滿了,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在機動車道上,身后一輛破舊的公交車呼嘯而過,噴了我一腿的黑煙,我剛想吐槽,轉頭就看到路邊幾個老頭,坐在塑料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著Espresso,手里捻著念珠,閉著眼睛,仿佛身后的喧囂,跟他們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里的物價,更是矛盾到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在超市里拿了一盒牛奶,標價1.5歐元,換算成人民幣差不多12塊,比德國的牛奶還貴一點;再看油價,居然和西歐持平,可當地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400歐元左右,連一盒牛奶,都要花掉工資的一小部分。
我忍不住問我的房東,這么高的物價,當地人怎么活?
房東指了指外面沒完沒了的爛尾樓,又指了指每個人手里夾著的香煙,笑著說:“我們阿爾巴尼亞人,不存錢的,今天有錢今天花,明天的事情,交給明天就好。”
那一刻我才算明白,地拉那的骨子里,就是這樣一種矛盾體,混亂中藏著秩序,焦慮中透著松弛,它不討好任何人,也不掩飾自己的傷疤,就那樣把最粗糙、最鮮活的一面,直接懟到你臉上。
在阿爾巴尼亞待了幾天,最讓我難忘的,不是那些奇怪的風景,而是那些不說英語、卻用行動,狠狠溫暖我的當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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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想去Bunk'Art 1,那個由巨型核掩體改成的博物館,位置挺偏的,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六十歲左右的大爺,滿臉褶子,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車里掛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掛件,旁邊卻貼著一張褪色的恩維爾·霍查的照片,這種奇怪的組合,大概也只有阿爾巴尼亞才有。
他不會說英語,我不會說阿語,我們全程的交流,就靠我指著手機地圖,他點點頭,偶爾“嗯嗯”兩聲,除此之外,全程沉默。
車開了一半,堵車了。這里的堵車,根本沒有什么秩序可言,不是排隊等候,是誰的車頭硬,誰就能先走,亂得像一鍋粥。
突然,大爺搖下車窗,對著旁邊一輛試圖加塞的奧迪,破口大罵,聲音又大又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手還在空中劇烈揮舞,像是在指揮一場戰爭,那架勢,嚇得我趕緊縮在后座,大氣都不敢喘,心里直打鼓:完了,這大爺路怒癥犯了,我不會要交代在這兒吧?
結果下一秒,大爺轉過頭,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從手套箱里掏出一顆水果糖,遞到我面前,指了指我的嘴巴,示意我吃。
我愣了一下,接過糖,小聲說了句“Thank you”,他笑得更開心了,擺擺手,又轉過頭去開車。
到了目的地,計價器顯示1200列克,我掏出一張2000列克的票子遞給他,想著他可能找不開,剩下的300列克,就當小費了,反正也沒多少錢。
可我萬萬沒想到,大爺接過票子,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500列克的零錢,他皺了皺眉,把2000列克的票子塞回我手里,擺擺手,又指了指路邊的便利店,示意我去換零錢。
我看便利店門口排了好長的隊,懶得去換,就搖搖頭,示意他不用找了,沒關系。
這下大爺急了,他直接熄火,拉開車門下車,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路邊的一個水果攤前,跟攤主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只看到攤主笑著,給了大爺一些零錢。
然后大爺拿著零錢,拉著我回到車上,把屬于我的800列克,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數給我,連那種面值很小、幾乎沒用的硬幣,都小心翼翼地塞進我手心,生怕少給我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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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他拍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這一路上唯一的一句英語:“Friend。”
那一刻,我真的特別羞愧。我下意識地以為,他會像其他旅游城市的司機一樣,順水推舟地宰我一筆,可他比我更在乎原則,更在乎“朋友”這兩個字。
后來去吉諾卡斯特,那個著名的石頭城,我住進了一家民宿,與其說是民宿,不如說是一對老兩口,把自家二樓的幾間房騰了出來,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對外出租了。
女主人是個胖胖的阿姨,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卻只會說兩個英語單詞:“Eat”和“Good”,多一個詞都不會說。
我剛放下行李,正準備出門覓食,阿姨突然像一堵墻一樣,擋在了門口,手里端著一個盤子,里面放著幾塊黏糊糊的蛋糕,還在不停地滴糖漿,后來我才知道,這是當地有名的Trilece,甜得齁人。
她把盤子往我面前一遞,語氣強硬,就像在命令我:“Eat!”
我趕緊擺手,用英語跟她說,我不餓,剛在飛機上吃過,謝謝阿姨。
可她根本無視我的拒絕,嘴里念叨著“Good!Good!”,直接把叉子塞進我手里,眼神特別堅定,仿佛我不吃,她就不讓我出門。
我沒辦法,只能被迫吃了一口,那甜味瞬間炸開,甜得天靈蓋發麻,齁得我差點嗆到,阿爾巴尼亞人的甜食致死量,真的是世界級的。
看我吃了一口,阿姨滿意地點點頭,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然后轉身跑回廚房,沒過多久,又端出一盤切好的無花果,還有一杯看起來像白開水的液體,不由分說地塞到我手里。
我以為是水,渴得不行,仰頭就喝了一大口,結果下一秒,一股火線直接從我的食道沖進胃里,燒得我喉嚨發疼,不停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臉漲得通紅。
阿姨看著我的窘樣,笑得前仰后合,一邊拍著大腿,一邊不停地喊:“Good!Good!”,那笑聲特別爽朗,感染得我,哪怕喉嚨很疼,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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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這種“霸道投喂”就成了常態。早上出門前,我的手里總會被她塞一把核桃;晚上回來,桌子上總會擺著一盤自家腌的橄欖,或者一碗熱騰騰的湯;甚至我出門逛景點,她都會提前給我裝一小袋餅干,塞進我的包里。
臨走的時候,我想著,這些額外的食物,總得給點錢,就掏出一些歐元遞給她,結果阿姨臉色一沉,假裝生氣地把我的手推開,還作勢要把我推出門,嘴里念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大概是在說,我把你當親戚,你卻跟我談錢,太見外了。
這就是阿爾巴尼亞人的待客之道,霸道、直接,沒有任何邊界感,卻熱乎得燙手。我本來以為,我是來消費的游客,結果到最后,卻成了他們眼里,需要被照顧的遠房親戚。
在培拉特,那個被稱為“千窗之城”的地方,我在一家河邊餐廳吃飯,服務生是個叫Arben的小伙子,二十出頭,長得很精神,最讓我意外的是,他的英語流利得驚人,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倫敦腔,比我這個學了十幾年英語的人說得還好。
我忍不住問他,你英語怎么這么好?是不是在國外留過學?
他一邊給我倒紅酒,一邊笑著說,沒有留過學,全靠Netflix和YouTube,我每天都看六個小時,一邊看一邊學,慢慢就會說了。
Arben告訴我,他是學計算機的,畢業兩年了,可在當地,根本找不到像樣的工作,計算機專業在這里,幾乎沒有用武之地,沒辦法,只能來餐廳端盤子,一個月只能賺350歐,而他看中的一雙耐克鞋,就要100歐,相當于他三分之一的工資。
“在這里,年輕人都想走,”他指了指河對岸,那些亮著燈的千窗之城,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你看這些房子,是不是很美?可里面很多都是空的,年輕人都去德國、去意大利了,哪怕去那邊刷盤子、端盤子,賺得也比在這里當醫生、當老師多。”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抱怨,只有一種無能為力的無奈,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難受。
我問他,那你呢?你也想走嗎?
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我在等簽證,要是簽證下來了,下個月我就去慕尼黑了,要是沒下來,那我還是在這里,給你倒紅酒,給你推薦當地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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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頓飯,背景是絕美的奧斯曼古建筑,河水緩緩流淌,燈光映在水面上,美得像一幅畫,可我嘴里的烤肉,卻吃出了一點苦澀的味道。
我終于明白,游客眼里的詩和遠方,眼里的絕美風景,從來都不是當地人的生活,而是他們拼盡全力,想要逃離的圍城。這種錯位感,在阿爾巴尼亞,無處不在,讓人心里酸酸的。
如果說,地拉那、培拉特這些城市,是阿爾巴尼亞精心打扮過的面子,那北部的山區,才是它最真實、最不為人知的里子。
我特意去了Theth,那個藏在“被詛咒的山脈”深處的村莊,去之前看攻略,所有人都說路難走,我心里還想著,再難走,能難走到哪里去?結果去了才知道,我還是太天真了。
這里的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有些地段,就是碎石堆出來的,旁邊就是幾百米深的懸崖,沒有護欄,沒有指示牌,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下去。
這里的公共交通,叫Furgon,說白了,就是私人運營的小巴,沒有時刻表,沒有固定車站,全看司機心情,人滿了就走,或者司機抽完煙、聊完天,高興了就走,不高興了,就再等半個小時、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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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Theth那天,我坐的小巴,是一輛不知幾手的福特全順,車身布滿了劃痕,擋風玻璃上還有一道長長的裂痕,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碎掉,車里擠滿了人,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只能扶著車頂的扶手,勉強站穩。
司機是個留著絡腮胡的大漢,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疤痕,看起來有點兇。他開起車來,更是不管不顧,在盤山公路上一路狂奔,速度快得嚇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每次過彎,都感覺車輪有一半懸在外面,下面就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嚇得我死死抓著扶手,手心全是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可車里的當地人,卻淡定得不行,有的靠在座位上,睡得香得很,有的一邊剝瓜子,一邊跟旁邊的人聊天,還有的,甚至把頭伸出窗外,吹風看熱鬧,仿佛我們坐的不是懸崖邊的小巴,而是平穩的地鐵。
最離譜的是,這個司機,一邊單手搓著方向盤,過那些驚險的發卡彎,一邊還拿著手機,跟副駕的人視頻通話,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還把手機對著窗外,給對方展示路邊的風景,眼睛全程不看路,氣得我差點當場喊出來。
我實在忍不住,湊到前面,用蹩腳的英語喊了一句:“Brother, slow down! 慢點,太危險了!”
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燦燦的金牙,語氣滿是自信:“No problem! Albanian road, best road!”
說完,他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轟鳴著,沖上了一個大坡,我嚇得趕緊閉上眼,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這是在拿命旅游啊。
到了Theth,我的手機徹底成了磚頭,沒有信號,沒有WiFi,跟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系,那種感覺,既恐慌又安心,恐慌的是,萬一出點事,連求助都沒辦法,安心的是,終于可以放下手機,安安靜靜地感受這片土地的寧靜。
我住在當地傳統的石塔民居里,這里的墻壁,足足有一米厚,窗戶很小,像一個個槍眼,看起來陰森森的。房東告訴我,以前,這里的人,都是為了防備“血仇”,才住這種房子。
在當地舊有的卡努法典里,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家族里有人被殺,那必須血債血償,為了躲避仇人的報復,男人們只能躲在這種石塔里面,幾年、十幾年,甚至一輩子,都不敢出門,想想都覺得可怕。
聽著房東講這些關于血仇、關于生存的故事,看著窗外美得像瑞士一樣的雪山草甸,藍天白云,綠草如茵,這種強烈的反差感,讓我脊背發涼,心里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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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徒步,去看著名的“藍眼睛”,那是一個天然的泉眼,水藍得像寶石一樣,清澈見底,據說,沒有人知道它有多深,神秘又美麗。
往返需要六七個小時,路很難走,全是碎石和樹根,腳下很滑,一不小心就會摔倒,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風景,不知不覺,就迷路了。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看不到一個人,看不到任何路標,我站在原地,看著茫茫的山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恐慌,不是那種在大城市里迷路的焦慮,是一種被自然吞噬的渺小感,一種孤立無援的恐懼,我甚至開始后悔,為什么要一個人來徒步。
我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想著實在不行,就原路折返,哪怕走不到藍眼睛,也不能再往前走了,太危險了。
就在我準備轉身的時候,遠處傳來了羊叫聲,我抬頭一看,看到一隊趕著羊的牧羊人,正朝著我這邊走來,他們穿著傳統的服飾,手里拿著牧羊杖,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
他們看出了我的窘迫,停下腳步,用手比劃著,問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趕緊點點頭,指著手機里藍眼睛的照片,示意他們,我想去這里。
其中一個年輕的牧羊人,笑了笑,指了指遠處的一個紅色標記,那是徒步的路標,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又比劃著,告訴我國,沿著路標走,就能走到藍眼睛,還特意給我指了一條相對好走的路。
分別的時候,他從包里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面包,遞給我,我趕緊擺手推辭,說我不餓,謝謝他,可他卻硬塞到我手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個詞:“Besa。”
我當時不知道這個詞是什么意思,只能笑著跟他說“Thank you”,看著他們趕著羊,漸漸消失在山林里。
后來,我查了才知道,“Besa”是阿爾巴尼亞文化的核心,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信仰,意思是“承諾”,是“榮譽之言”,引申開來,就是對客人的絕對保護和慷慨。
哪怕你是陌生人,哪怕你是仇人,只要你走進了我的家門,只要我對你許下了承諾,我就會拼盡全力,保護你,善待你,這是他們不變的信仰。
那一刻,在這片蠻荒的山谷里,我咬著那塊硬得崩牙的面包,卻覺得,這是我這趟旅行,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比任何米其林大餐都要珍貴,它藏著阿爾巴尼亞人最淳樸、最善良的心意。
在阿爾巴尼亞待了十幾天,我慢慢摸清了這里的生活,那些細碎的、粗糙的、不完美的生活切片,拼湊出了一個最真實的阿爾巴尼亞。
關于吃,這里的人,真的太愛吃肉了,主食幾乎全是肉,烤羊排、烤腸、肉丸子,蔬菜在這里,就像是裝飾品,很少有人吃。
最常見的小吃,是Burek,一種酥皮餡餅,路邊攤到處都是,30到50列克一個,換算成人民幣,也就兩三塊錢,一口咬下去,油順著嘴角流下來,香得直冒熱氣,雖然很膩,但越吃越上頭,是碳水和油脂帶來的,最純粹的快樂,吃一個,就能頂半天不餓。
還有他們的國菜,Tav? Kosi,用酸奶和雞蛋裹著羊肉烤出來的,第一次吃的時候,我差點吐出來,酸、咸、鮮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可吃了第三次,我就上癮了,越吃越香,那種獨特的味道,讓人印象深刻。
這里的物價,真的太良心了,我和朋友兩個人,在餐廳點滿一桌子肉,再加一瓶紅酒,總共也就100到150塊人民幣,在歐洲其他地方,這錢,可能只夠吃兩碗面,在這里,卻能吃到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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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住,我只能說,一定要降低預期,別指望有多好的設施,能住得干凈、安全,就已經很不錯了。
我在薩蘭達海邊,租了一個海景公寓,陽臺看出去,就是希臘的科孚島,景色無敵,美得不像話,可住進去才發現,全是坑。
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停水,我頂著滿頭泡沫,站在浴室里,手足無措,趕緊給房東發信息,房東回得很淡定:“Ah, sorry, city problem. Maybe 1 hour.” 意思是,城市問題,可能要等一個小時才有水,我只能頂著泡沫,在浴室里等了一個小時。
還有一次,淋浴頭壞了,只能手持著洗,而且淋浴間沒有擋水條,洗完澡,整個衛生間都被淹了,水漫到客廳,我只能拿著拖把,一點一點地吸,吸了半個多小時,才把水吸干凈。
在這里住久了,我甚至習慣了,電梯要投幣才能用,空調只出風不制冷,馬桶要按三次才能沖下去,這些在國內,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問題,在這里,都是常態。
關于買,最讓我意外的,是這里的二手服裝市場,一開始,我特別抗拒,覺得二手衣服不干凈,可進去逛了一圈,我徹底被震驚了。
這里堆滿了來自意大利、德國的舊衣服,很多衣服,連吊牌都沒拆,看起來嶄新嶄新的,質量也很好,價格還特別便宜,一件名牌風衣,也就幾十塊人民幣,一件T恤,幾塊錢就能買到。
當地人,都特別熱衷于淘舊貨,我看到很多打扮時髦的小姐姐,在衣服堆里,熟練地翻找,一旦找到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臉上那種開心、那種滿足,是真實的,毫不掩飾的。
我的向導告訴我,在這里,沒有人會覺得穿二手衣服丟人,他們覺得,衣服只要干凈、好看、質量好,就可以了,為什么一定要買新的?省下來的錢,我們可以喝更多的咖啡,可以去海邊度假,可以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沒必要為了“面子”,花冤枉錢。
聽他這么說,我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太執著于“面子”了,總覺得穿新衣服、買名牌,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可對比之下,阿爾巴尼亞人的消費觀,反而更通透、更灑脫。
離開阿爾巴尼亞的那天,飛機起飛,我坐在窗邊,俯瞰著這片土地,心里五味雜陳。
下面是連綿的群山,像巨龍的脊背,蜿蜒起伏;海岸線藍得不像話,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大地上,可偏偏,又點綴著一些爛尾樓的灰色瘡疤,顯得有些突兀;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紅頂房子,挨挨擠擠的,里面藏著無數家庭的悲歡離合,藏著年輕人的無奈與憧憬,藏著老年人的堅守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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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阿爾巴尼亞,不是一個適合所有人的目的地。
如果你追求的是瑞士那樣的精準,日本那樣的細致服務,或者西歐那樣的精致浪漫,那你千萬別來,你一定會瘋掉的。這里的混亂、這里的塵土、這里的隨意,分分鐘能逼死強迫癥,分分鐘能讓你崩潰。
可如果你厭倦了那些被精美包裝過的旅游產品,厭倦了人擠人的網紅景點,如果你想看看這個世界,未經打磨的原始模樣,想感受一種生猛的、帶刺的、卻又無比熱情的生命力,想遇見一群真誠、善良、通透的人,那這里,一定會讓你著迷,一定會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就像一個還沒學會化妝的野丫頭,也許臉上帶著泥點,也許性格有點沖,也許渾身都是缺點,可當你真正走近她,看著她的眼睛,你會發現,那是最清澈、最真誠的眼神,沒有一絲雜質。
這里沒有標準答案,它既貧窮又富有,貧窮的是收入,富有的是真誠和快樂;它既封閉又開放,封閉的是偏遠的山區,開放的是當地人的心意;它既悲情又樂天,悲情的是年輕人的無奈逃離,樂天的是當地人及時行樂的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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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人有一句諺語,我記得很清楚:“你的房子屬于客人和上帝。”
這趟旅行,我沒有帶回什么昂貴的紀念品,卻帶回了一段最珍貴的回憶,帶回了對這個國家,最真實的認知。
在這個充滿悖論的國家,我看到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看到了最混亂的秩序,也看到了最純粹的善良。
而這種無法被簡單定義的復雜性,這種不完美的真實,就是我這趟阿爾巴尼亞之行,最大的收獲,也是最珍貴的紀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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