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鐵鍬背后的“山海經”

1992年的春風，從錢塘江畔啟程，溯長江而上，吹進了涪陵——這座地處長江與烏江交匯處的江城。

這一吹，便是整整三十四年。

彼時，三峽工程這一“國之重器”拉開序幕，百萬移民的遷徙安置成為時代考題。黨中央作出全國對口支援三峽庫區的戰略部署，地處東海之濱的浙江聞令而動，與四川省涪陵地區——今天的重慶市涪陵區緊緊相擁。

三十四載光陰荏苒。從最初的“輸血”解困，到“造血”賦能，再到“雙向奔赴”的共贏共生，浙江與涪陵跨越千里的攜手，不僅改變了一座城市的命運，更在巴山渝水間寫下了一部動人的現代“山海經”。

在這部“山海經”里，我們讀懂了什么是守望相助，什么是協作共贏，什么是“共富路上，一個都不能少”。

一把奠基的鐵鍬

2004年5月的一天，涪陵城區第四小學校的師生們，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省人大常委會主任的習近平同志率隊來渝考察對口支援工作，專程來到因三峽工程建設而需整體移建的學校新址工地。他詳細詢問工程進展，關切孩子們的過渡安置情況，并親自為工程鏟土奠基。

這把纏著紅綢的鐵鍬，從此被學校珍藏在感恩園里。

“當時我們擠在破舊狹小的過渡校舍里，上課教室被塞得滿滿當當，下課的活動場地極其有限，體育課是三四個班一起上。”58歲的教師陳紅回憶起那段歲月，連連搖頭，“現在想來，那時實在太苦了?！?/p>

浙江的無償捐款1000萬元，讓這一切成為歷史。一年后，師生們歡天喜地搬進了新校舍。2007年，為感恩浙江的傾情援助，學校更名為“浙涪友誼學校”。

被師生們銘記的，還有一封回信。

2008年4月6日，已到中央工作的習近平同志親筆給學校學生回信，勉勵道：“希望同學們牢記黨和人民的囑托，勤奮學習，健康成長，努力成為合格的社會主義事業接班人。”

當年執筆寫信的六年級學生朱成翰，如今已走上教育崗位。他對當時的情景記憶猶新：“語文課上老師布置作文《給……的一封信》，我聯想起學校奠基時的情形，頓時有了思路——給習伯伯寫一封感謝信，給他講講現在學校的模樣。”信寄出去不到一個月，他們就收到了回信?！傲暡匦帕耍　闭麄€校園都沸騰起來。

一把鐵鍬，奠基的是一座學校的物理空間；一封回信，奠基的卻是幾代人的精神家園。

這把鐵鍬所象征的，不只是浙江對涪陵教育事業的幫扶，更是對口支援從一開始就確立的價值取向：把目光投向人，把資源投向民生，把希望投向未來。

三十四年來，浙江累計為涪陵無償捐贈資金5.09億元，用于建設上千個公益事業項目。在馬鞍街道雙溪社區，浙江捐資400萬元，讓一個又臟又臭的水凼變成了15畝的人工湖，垃圾堆砌的環湖路變成了自行車道，移民小區有了兒童樂園、羽毛球場、休閑廣場。在江東街道，浙江的230萬元捐款，將危樓和荒地變成年銷超100萬元農特產品的“紅帆”助農直播基地，54歲的村民張建養了幾十只跑山雞，再也不用“背到城里賣不完還要背回去”。在偏遠的武陵山鎮，建成兩年的德清廣場格外寬敞，籃球場、羽毛球場、網球場一應俱全，不久前，浙江湖州的德清縣決定再捐50萬元建設新能源車充電樁等配套設施。

這些覆蓋民生方方面面的援建，如潤物春雨，極大提高了庫區群眾的生產生活水平。但比資金與項目更寶貴的，是發展理念與治理經驗的深度傳遞。

一次“移山”的抉擇

2019年，重慶萬凱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項目落地，遭遇了最大挑戰。

按照長江經濟帶生態保護政策要求，項目部分用地需調整出長江干支流1公里范圍。擺在企業眼前有兩個選擇：要么換地方投資，前期投入付諸東流；要么“移山”——將項目后移800米，這意味著要平整一座占地200畝的荒山，且要耗時約1年。

涪陵區政府經過評估毅然決定：政府來當“新愚公”，為企業移山開路！

“一年的工程三個月干完了，沒有給企業增加負擔。”重慶萬凱輪值總經理鄒旭波說，涉及的費用全部由涪陵區承擔，企業專心調整設計以適應新的場景。項目快速推進，一期于2020年3月投產，二期于2022年1月投產……投產僅三年，重慶萬凱就成為涪陵第六家百億級企業，目前在崗員工超過700人。

這家由浙商投資的企業，成功填補了西部地區食品級PET生產的空白。在川渝市場，農夫山泉、可口可樂等飲料，“每五個瓶子中，就有四個采用我們萬凱生產的食品級PET原料”。

“移山”解決的是企業的急難愁盼問題，彰顯的是涪陵留企的決心，樹立的是企業投資的信心。

這種“說到做到”的決心，在關鍵時刻澎湃出“移山填?！敝?。

2010年，總部位于溫州的華峰集團制定“入渝計劃”，一眼相中涪陵的優勢：原料供應半徑小、交通區位好、電氣費用相對較低。但真正打動企業、讓其決心扎根的，是這里的“人和”。

征地拆遷遇阻，涪陵干部比企業還著急，常常駐守一線協調；審批流程漫長，當地部門負責人主動帶著企業跑市里爭取支持……“保姆式”服務下，僅用14個月，己二酸一期項目便完成了從開建到投產的全過程。

此后，借助涪陵聯通西部陸海新通道的優勢，華峰化工的中國西部市場與海外市場連連增加。十六年來，華峰一次次追加投資，如今已有23期項目落地，在涪陵建成了全球生產規模最大的己二酸生產企業、全球單體規模最大的氨綸生產基地、國內最大的鋁熱傳輸復合材料生產基地，累計產值超2000億元。

“這樣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我們的預期?！敝貞c華峰化工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苗迎彬說。2012年，他舉家遷到涪陵扎根，將他鄉變故鄉，參與和見證了華峰重慶基地的發展奇跡。

華峰化工的成功，像一塊磁石，吸引了更多浙商循著“地瓜經濟”的藤蔓，將根系扎進涪陵的土壤。所謂“地瓜經濟”，意指本土企業通過貿易、投資等方式向外擴展、獲取資源要素，同時通過技術、資金回流反哺本土產業，實現內外部協同發展。浙江是“地瓜”的主根，涪陵則是藤蔓延伸出的分支，在這里枝繁葉茂的同時，也持續反哺集團發展。

目前，浙江在涪陵累計投資超500億元，270余戶浙江企業、超1萬名浙商在涪陵投資興業，貢獻了涪陵約四分之一的規上工業產值，為涪陵提供了5萬多個就業崗位。2024年，涪陵人均GDP達15.4萬元，約為全國平均水平的1.6倍。

那條象征著東西部發展落差的“胡煥庸線”，在這里被奮斗與合作所跨越。

一群“帶不走”的人

比產業流動更深刻的，是人的變化。

2018年，杭州安吉路實驗學校與浙涪友誼學校結成幫扶對子，通過線下交流、線上“云課堂”等方式，將先進的教學經驗輸送到涪陵。2025年，浙涪友誼學校獲評重慶市“教育強市建設先進集體”。

這只是浙涪人才協作的一個縮影。

三十四年來，浙江累計為涪陵培訓各類干部人才近3000人次，涪陵有近400名干部陸續赴浙江掛職鍛煉。漸漸地，在三峽庫區中心，有了一支“帶不走”的人才隊伍。

涪陵區水利局黨委書記楊軍，2010年從浙江掛職回來后，將“不求所有，但求所在”的開放思維帶到涪陵，推動所在鄉鎮財政收入在八年間增長達十倍。

涪陵區荔枝街道黨工委書記楊偉，曾在浙江杭州富陽區春江街道辦事處掛職。當時，他親眼見證了當地造紙企業的綠色轉型，學到了“破局思維”?；氐礁⒘?，街道正面臨城郊治理難題——上百家臟亂差的廢舊回收站困擾著居民生活。簡單地關停并非良策，楊偉借助浙江經驗，將上百家回收點整合為十家規范企業，引導其升級設備、綠色經營?！耙粋€城市不能沒有這部分產業，但可以讓它更規范、更高效?！彼f。

武陵山村黨支部書記張映，前往浙江莫干山學習民宿經驗。她印象最深的是，莫干山的民宿連枕頭的擺放都極具匠心——印有品牌標識的一面刻意朝外，于無聲中強化品牌形象。回到武陵山，張映從這些“小地方”改起，強化品牌意識，還將這些經驗分享給同村開辦民宿的村民。

“干部人才交流的核心價值，在于促成了系統的‘思維迭代’。”涪陵區委書記黎勇說。從有形的校舍公園，到無形的模式理念，對口支援的維度不斷深化。

當年兩地干部攜手種下的“浙江林”，如今已亭亭如蓋，象征著協作之樹根深葉茂。

一場反向的“回饋”

這條跨越山海的協作之路，從來不是單行道。

走進位于浙江紹興的太極集團浙江東方制藥有限公司，一股濃濃的藥香撲面而來。這家創辦于乾隆年間的藥廠，在20世紀末面臨轉型困境，險些走向衰落。2000年，其重組為太極集團控股子企業，更名為浙江東方制藥。

誕生于涪陵的太極集團有限公司，為浙江東方制藥帶去資金、技術、人才和管理經驗，助其僅用一年的時間便完成了設備、廠房的全方位改造，2004年就完成八個劑型的GMP認證，在同期的浙江中成藥生產企業中走在前列。

此后，太極集團發揮頭部企業的優勢，幫助浙江東方制藥打開龐大的消費市場，實現兩地資源互補、市場共享。僅從2000年到2010年，由浙江東方制藥生產的婦寶顆粒、六味地黃丸（濃縮丸）兩大拳頭產品年銷售額就增長了3倍。

協作孕育的創新果實，同樣實現了跨區域共享。

2025年12月21日，在重慶瑞盛新材料有限公司車間里，一個個氨綸紙管在生產線上快速流動。檢驗其質量的不再是肉眼和鋼尺，而是幾臺上崗的“AI質檢員”。

“紙管的精度和硬度是產品的核心競爭力?！惫径麻L張朝謝說，這套智能設備能精準識別出頭發絲般的精度誤差。其實相關技術他在七年前便已經開始著手研發，但直到2023年，依托涪陵的人才創新聯合體，他才真正攻破難點，完成技術研發，并成功申請了專利。這項在涪陵開花結果的技術，如今被張朝謝帶回浙江，服務于當地的產業鏈。

更為深刻的轉變在于發展角色的變化。回望協作初期，涪陵的工業增加值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對口支援項目。而如今，隨著本土產業生態的成熟壯大，這種直接依賴度已顯著下降，但涪陵的工業經濟總量卻實現了數十倍的增長。

與此同時，涪陵正從“學生”轉變為“老師”：與武隆、豐都等周邊區縣共同規劃“山區共富地”，輸出鄉村振興經驗；從本土成長起來的企業與管理團隊開始“跳出涪陵”，如萬凱新材料的相關團隊已進軍四川達州，參與構建更廣闊的西部新材料產業集群。

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浙涪協作從過去的“雪中送炭”到如今“攜手共贏”，從“跳出浙江發展浙江”到“跳出涪陵發展涪陵”，一種基于市場規律、源于內生動力、成于互利共贏的區域協調發展邏輯，展現出強大的生命力。

一部未完的“山海經”

打開中國地圖，有一條“胡煥庸線”——黑龍江黑河至云南騰沖一線。線東側人口占我國總人口的約94%，線西側占比約為6%。歷史上，在這條線兩側，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差異巨大。

中國要實現共富，西部就要“跨越”這條線。但方式不能是簡單的“東風西進”，而是在西部培育能夠自我造血、進而能與施予者平等對話甚至反哺的有機體。

當涪陵的干部學會了浙江的招商思維，當涪陵的企業家掌握了現代管理模式，當涪陵的園區形成了有競爭力的產業集群時，它就不再是“木桶”上被動等待補強的短板，而是成為不可或缺、堅實有力的一塊板。

三十四年的對口支援，不僅為涪陵帶來了遠方的雨露，更改變了當地的“小氣候”，培育出更優渥的土壤，激發出涪陵這片土地更深層次的潛力。

縱觀這三十四年，浙涪協作煉成“山海經”的密碼愈發清晰——

是守望相助的家國情懷。從1992年至今，浙江七市及其下轄的40個縣（市、區）對涪陵19個移民重點鎮街實行分片包干，累計無償捐贈資金5.09億元，這份情誼跨越山海，歷久彌新。

是敢為人先的開拓勇氣。華峰、萬豐、萬凱……一批又一批浙商西進涪陵，累計投資超500億元，貢獻了涪陵近四分之一的規上工業產值。

是互利共贏的務實智慧。從“輸血”到“造血”，從“幫扶”到“共贏”，最終從“共生”到“回饋”，浙涪協作走出了一條可持續發展的新路。

是歷久彌新的深厚情誼。一把鐵鍬、一封回信、一座友誼學校、一家家扎根的企業、一個個掛職鍛煉的干部……這些具體的人、具體的事，構成了“山海經”最溫暖的底色。

在涪陵江東街道“紅帆”助農直播基地，來趕“網上集市”的村民絡繹不絕。一年多前，這里還是危樓和荒地，是浙江的230萬元捐款，將這里變成年銷超100萬元農特產品的直播基地。54歲的村民張建數著剛剛結的貨款，臉上樂開了花：“有東西賣就來這里守著，現結賬，很穩當！”

涪陵的榨菜、白茶、竹筍、楊梅，通過浙江搭建的消費幫扶平臺，走進了東部大市場；武陵山大裂谷的懸崖邊，浙江科技企業與重慶文旅融合的“六小龍503AI咖啡館”，成了游客爭相打卡的網紅景點。

當年兩地干部攜手種下的“浙江林”，如今已亭亭如蓋。雙溪移民小區人工湖畔散步的居民張友仁說：“感謝浙江省對我們的對口支援，捐資對這一片進行了整修。我們現在沒事就在湖畔休閑、鍛煉，安逸得很！”

武陵山村的黨支部書記張映，把從莫干山學來的民宿經驗分享給同村村民，帶動大家將自家房屋改造成各具特色的民宿。她的第一家民宿火了之后，又在鎮上開起了第二家。用她的話說：“民宿與景區大環境有機融合，只要把硬件做優，把服務做細，就不愁沒有生意。”

三十四年的光陰，足以讓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大樹，也足以讓一份情誼沉淀為血脈相連。

浙涪友誼學校的感恩園里，那把奠基的鐵鍬靜靜地陳列著。每天都有孩子從這里走過，聽著老師講述三十多年前的故事。而在他們身后，寬敞明亮的教室里，現代化的教學設備一應俱全；操場上，標準的塑膠跑道和綠茵場見證了無數孩子的歡笑與成長。

這把鐵鍬所見證的，不僅是一所學校的變遷，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三十四年前，當第一批浙江援涪干部踏上這片土地時，他們或許無法想象，今天的涪陵會變成什么模樣。但正是從那一刻起，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開始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如今，涪陵已崛起為工業經濟發展位居重慶前列的現代化城市。但比城市面貌改變更深刻的，是人的改變。那些學會了浙江招商思維的干部，那些掌握了現代管理模式的企業家，那些在浙江援建學校里讀書的孩子，那些在直播基地賣農貨的村民——他們才是這場跨越山海協作最寶貴的成果。

山海不為遠，浙涪情至深。這部寫在巴山渝水間的現代“山海經”，其最動人的篇章，或許才剛剛開始。

在長江與烏江交匯處，江水奔流不息，一如這跨越三十四年的情誼，從未停歇，也永無止境。

作者：農民日報全媒體記者 鄧俐 劉自艱

監制：杜娟 編輯：龐宇辰（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