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吾心吾鄉 | 這朵“嬌龍”永不凋零

　　“我時刻警醒自己，要牢記自己是公職人員，我的流量是服務老百姓的。”

　　“賀嬌龍留下的東西很多，她以前做的事、說的話還在，知青館也還在這里，在我們心里，她永遠都在呢。”

　　“姐姐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她是黨的女兒，是交給國家的人。”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潘瑩 茍立鋒

　　“昭蘇天馬今猶在，不見紅衣賀嬌龍。”

　　連日來，賀嬌龍離世的消息持續引發全網追思。截至當前，微博相關話題瀏覽量突破3億人次，無數網友留言緬懷這位扎根邊疆、實干為民的巾幗干部。

　　1月27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政府工作報告中一句“用生命踐行為民情懷的賀嬌龍”，引發現場經久不息的掌聲。

　　賀嬌龍1979年出生在新疆昭蘇縣。2020年5月，她開始為昭蘇農產品直播帶貨，當年11月，因一襲紅衣雪地策馬的視頻走紅網絡，成為基層干部用互聯網思維推介地方、服務發展的典范。

　　截至2025年底，在賀嬌龍不足6年的“帶貨”生涯里，她共完成500余場新疆農產品線上直播，直接帶動銷售超6億元、上千人就業，間接讓1萬多戶農牧民增收。

　　2025年，賀嬌龍獲得“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

　　就在榮光熠熠生輝之時，意外降臨——2026年1月11日，賀嬌龍在博樂市拍攝助農素材時墜馬受傷，雖經全力搶救，終未能挽留住她奔騰的生命。1月14日，那顆為邊疆跳動的心永遠靜止，留無盡追思漫染天山南北。

　　踏遍故鄉礪初心

　　立春后，昭蘇濕地公園潔白無垠的雪原上，萬馬奔騰的表演場景，吸引無數游客目光。

　　“賀縣長心里裝著每一個人，卻常常忘了自己。”昭蘇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哈麗娜·哈帕爾近日含淚向記者追憶賀嬌龍，道出無數人心中的痛惜與不舍。

　　賀嬌龍出生在昭蘇縣阿合牙孜牧場，作為家中長女，她早早扛起家庭重擔，操心弟弟妹妹的衣食住行與成長發展，這磨礪了她敢闖敢拼、堅韌擔當的性格。

　　妹妹賀麗麗告訴記者，姐姐從小就是一個無私的人，工作后領的第一份工資自己沒花，給父親買了件厚實保暖的皮大衣。

　　“父母都是勤勞樸實的普通人，不會講大道理，但一言一行都在告訴我們做事要踏實、認真，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要做一個好人’，我覺得這句話肯定深深刻在姐姐心里，成為她一輩子的行為準則。”賀麗麗說。

　　樸實家風為賀嬌龍日后長期扎根基層服務人民打牢精神底色。她從昭蘇縣基層干部干起，一步一個腳印，在鄉鎮工作中踏實勤勉、一心為民。

　　從昭蘇縣城沿G577國道向西南而行，車輛駛過茫茫雪原，周圍村莊空曠寂靜，一條黑色鄉間柏油路綿延向前，1個半小時抵達位于中哈邊境附近的胡松圖喀爾遜蒙古族鄉。2007年至2013年，賀嬌龍曾在這里擔任鄉黨委副書記、書記。

　　在鄉里工作的6年，賀嬌龍住在四面透風的宿舍。

　　在57歲的艾爾肯·吾拉都米爾記憶里，這6年是鄉容鄉貌大變樣的6年。艾爾肯指著家門前那條長約3公里的“天山街”告訴記者，過去這是泥土路、沙石路，開春化雪，泥能把鞋子粘掉，賀書記多方奔走，鋪上了柏油路。

　　不光是艾爾肯。很多人都記得，賀嬌龍給鄉里建起環保站，修好一些年久失修的牧道橋，建成這里從沒見過的垃圾處理站。胡松圖喀爾遜蒙古族鄉面貌為之大變，在縣環評考核中年年名列前茅。

　　賀嬌龍的為民之心，藏在鄉容鄉貌的蛻變里，滲透在對牧民的牽掛守護中。牧民居住分散，一些住在深山牧場的牧民，有時因下大雪聯系不上，賀嬌龍不放心，會和干部們帶著米面油騎馬走訪。“最遠的放牧點在40多公里外，騎馬要走六七個小時，賀書記去過很多次。”

　　艾爾肯拿出珍藏多年的2張照片，那是2013年賀嬌龍調離鄉里前，分別與村干部、鄉干部的合影留念。看著人群中神采奕奕的賀嬌龍，艾爾肯摩挲著照片，熱淚盈眶：“這么好的干部，咋就走了呢……”

　　艾爾肯至今對送別的一幕記憶猶新：“有群眾去縣里請愿，希望留下賀書記。走的當天，數十位牧民騎馬圍在她車前，不愿讓她離開。”

　　調到昭蘇鎮后，賀嬌龍為推動當地文旅發展，經她爭取協調，以20世紀援疆知青生活為主題的展館——燈塔知青館2014年在昭蘇鎮順利建成。

　　在該館講解員格敏江這位哈薩克族漢子心里，賀嬌龍是比親人還親的妹妹：“一開始我的國家通用語言講得不好，就不想干了。賀嬌龍知道我想打退堂鼓，幾次找到我。她告訴我，不會的東西可以學。”

　　在賀嬌龍的鼓勵下，格敏江下定決心認真學習國家通用語言。如今，館里每一件展品來歷、每一張照片故事他都講得生動精彩。

　　2025年冬至前夕，格敏江最后一次見到賀嬌龍。賀嬌龍來看望他，一起在他家包餃子吃，當時還約定春節再見。

　　“賀嬌龍留下的東西很多，她以前做的事、說的話還在，知青館也還在這里，在我們心里，她永遠都在呢。”格敏江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在昭蘇采訪期間，記者了解到，從鄉鎮干部到副縣長，賀嬌龍每到一個地方都給當地干部群眾留下工作勤勉踏實、性格直爽干練的印象，誰家有喜事、有困難會第一時間給她發消息，不少基層干部群眾至今保留著她的聯系方式。

賀嬌龍在喀什走訪時，在喀什地區疏附縣石園鎮敬老院為老人包餃子（2025 年 5 月攝） 受訪單位供圖

　　一襲紅衣踏雪來

　　更多人認識賀嬌龍，源自她2020年11月那段一襲紅衣策馬雪原的視頻。

　　那年，昭蘇農產品銷路不暢，旅游遇冷。時任副縣長的賀嬌龍，在邀請旅游博主拍攝騎馬視頻時，自己也跨上馬背，為家鄉代言。視頻在互聯網走紅后，她被網民親切稱為“馬背上的賀縣長”。

　　“賀縣長”的直播帶貨起初并不順利——一沒專業人才、二沒設備支撐，一切從零開始。同事佀曉婷記得，剛開始直播時，賀嬌龍完全是個“門外漢”，首播近2小時，只賣出一兩單。

　　“賀縣長”沒有退縮。下班后對著鏡子練話術、自費報網課學運營……這個“40+”的女縣長開啟“零社交、零娛樂”的生活，每天從早上7點播到9點半，下班后再從晚上7點半播到次日凌晨。

　　“有時一場直播超過8小時，兜里總揣著潤喉糖。”昭蘇縣草原糧油公司負責人張永成說起賀嬌龍便心疼：“眼看著她就瘦下去了，從一百斤掉到八十多斤。”

　　“賀縣長”的全心付出，換來直播間暴漲的人氣，更換來昭蘇農產品的熱銷。

　　2021年2月一場直播，賀嬌龍直播間里超過10萬人在線。當日即賣出昭蘇蜂蜜、奶酪、粉條、菜籽油等農產品200萬元。

　　得益于“賀縣長”帶貨加持，昭蘇縣洪納海鄉澤農蜂業專業合作社從一開始每年幾十萬元銷售額，增長到現在每年穩定在500萬元以上。

　　昭蘇縣草原糧油公司是賀嬌龍直播“帶火”的本土油菜籽加工全產業鏈示范企業。張永成說：“賀縣長直播帶貨，使企業產值從最初的2000萬元，躍升到如今的1.2億元。因為不夠賣，我最近又到國外發展了20萬畝原料基地。”

　　2023年，賀嬌龍調入自治區農業農村廳工作，負責農產品推廣銷售，也繼續著她的公益直播助農事業。

　　上任后，賀嬌龍足跡踏遍天山南北，從吐魯番葡萄園到和田核桃林，從昌吉棉花田到阿克蘇蘋果園，近百家農業企業、上千個種植基地留下她的身影。

　　每到一處，賀嬌龍都深入田間地頭、生產車間，詳細了解農產品的種植、加工、銷售情況，傾聽企業和農戶的困難和需求。她說：“只有讓消費者清楚地知道產品的來源和生產過程，才能建立信任，讓新疆農產品打響品牌。”

　　賀嬌龍帶領團隊推動400余家涉農企業完成電商改革，推動“品味新疆”區域公用品牌影響力不斷提升，一批批優質新疆農產品成功納入品牌目錄。

　　“直播帶貨的產品，必須是助農產品，直播和拍攝，必須是正常工作以外的時間。”作為公職人員，賀嬌龍始終嚴格要求自己。面對一些網絡上的質疑，她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坦言：“這些聲音能讓我更清醒，讓我一直保持如履薄冰的觸網心態。我時刻警醒自己，要牢記自己是公職人員，我的流量是服務老百姓的。”

　　“她帶貨零傭金，工作滿負荷，行程基本排滿。”自治區農產品品牌建設與產銷服務中心副主任蔡躍軍說，為了助農事業，賀嬌龍基本無休：“不是在直播，就是在去直播的路上。”

　　看到賀嬌龍沒白天沒黑夜撲在事業上，家人心疼地勸她不要那么拼。“她總說，能把我們新疆好的農產品賣出去，幫助那么多農牧民增收致富，這么有意義的事情，絕對不能半途而廢。”賀麗麗說：“姐姐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她是黨的女兒，是交給國家的人。”

賀嬌龍在昭蘇縣天馬旅游文化園策馬雪原，為家鄉宣傳（資料照片） 白志強攝 / 本刊

　　“嬌龍”永綻天山下

　　只要賀嬌龍認定對的事，她必定全力以赴。

　　有一次，賀嬌龍前往木扎爾特冰川拍攝，早晨8點出發，拍攝完成走出冰川已是下午5點。賀嬌龍把僅有的一塊馕讓給別人，自己只喝雪水，鞋子也被冰棱劃破。

　　按照計劃，團隊又趕往昭蘇濕地公園拍攝“天馬浴河”，誰料奔馬突然失蹄，賀嬌龍整個人摔進河里，冰冷的河水瞬間灌滿衣服。

　　“再來一次，一定要讓大家看到昭蘇的天馬！”被救起后，賀嬌龍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換了匹馬又再次沖入河中。

　　賀嬌龍曾多次墜馬，但為了推廣新疆農牧產品，她還是一次又一次跨上馬背。她說自己也怕危險，但更怕辜負鄉親們的信任。

　　然而，意外還是又一次發生了。1月11日，賀嬌龍在博樂市拍攝助農素材時再次墜馬受傷。被送醫時，她還囑咐一定要把視頻拍完。1月14日深夜，賀嬌龍因傷重不治不幸離世。

　　賀嬌龍走了，但人們的不舍與痛惜，卻讓這位一心為民的優秀干部的形象益發清晰、鮮活：她幫助過的人哭紅雙眼講述她的點點滴滴，她溫暖過的人不時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視頻賬號關注量仍在上漲，她發布的視頻下留言還在更新，縣城的花店也還不斷接到全國各地的獻花訂單……

　　這個寒冬，一波又一波哀悼、追思、紀念的人潮，從四面八方涌向昭蘇。1月16日，賀嬌龍同志遺體告別儀式在故鄉舉行，許多素未謀面的人星夜兼程，只為送她最后一程。

　　人們對她的懷念和敬意，也在另一個生命形態中延續。今年1月，在云南省農業科學院花卉研究所的月季新品種征名活動中，“嬌龍”之名遙遙領先。

　　2月2日，研究所正式將兩株“嬌龍”月季贈予昭蘇縣，并賦予其“若為熱愛，便所向披靡”的專屬花語。這也正是賀嬌龍生前發布的最后一條朋友圈。

　　2月4日，接花儀式在昭蘇縣燈塔知青館舉行。在這座賀嬌龍主導建立的展館中，“嬌龍”月季被安放在“嬌龍廳”中，這一賀嬌龍事跡展示廳也于當日開放。

　　“這朵花昂首怒放的模樣，就像賀主任永遠積極向上的人生姿態。”賀嬌龍生前直播團隊成員海沙爾·波爾那力說。

　　海沙爾告訴記者，賀嬌龍是他這輩子最親、最愛的好大姐：“她每次回昭蘇，第一站必去福利院。她給孩子們送書本、送零食，看她抱著那些失去親人的孩子，像媽媽一樣溫柔。”

　　2月2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發布公告，確定追授賀嬌龍同志記大功獎勵。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日前決定，追授賀嬌龍同志“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優秀共產黨員”稱號。

　　“希望未來能有更多人接過她的接力棒，把她的助農事業傳遞下去、延續下去。讓更多人關注新疆的農產品，支持新疆發展，是對姐姐最好的告慰。”賀麗麗說。

　　斯人已逝，“嬌龍”返鄉。來年昭蘇草原的花海中，會有一株月季靜靜綻放，替她凝望這片她摯愛并守護過的土地。歲歲年年，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