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0月14日清晨,珠江微霧未散,一艘接駁小艇載著外商代表靠近沙面碼頭。岸上那幢嶄新的乳白色高樓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廣交會揭幕在即,白天鵝賓館也迎來試營業。人們只知這里將成為中國南大門的第一家現代化五星級酒店,卻少有人清楚,這座建筑能拔地而起,背后穿行了怎樣的關卡與人情。
時間撥回到1978年春。國務院會議上一份統計表擺在各部委案頭:全國涉外床位不足一萬,北京僅千余張,廣州更為緊缺。隨即,國家旅游總局拋出“八大合資旅館”構想。紙面上的藍圖要落地,得先找到真金白銀。就在眾人猶疑之際,香港商界傳來消息——霍英東愿意出手。
這位祖籍番禺的實業家在維港弄潮三十余年,財力雄厚。更重要的,他與新中國有著特殊情感。抗美援朝期間,他偷偷護送被禁運的物資北上,三年未斷線。港英當局多次找他“喝茶”,依然擋不住他的步子。“有用的東西,能送到,就值。”霍英東后來說。
1978年7月,國家旅游局局長盧緒章赴廣州拜訪。兩人一見如故,幾杯功夫茶下肚,霍英東干脆:“我要投大的,一千間客房起步。”10萬港元一間的成本,意味著總投資過五千萬美元。對當時的中國,這不是小數目。盧緒章自然欣慰,卻也清楚,更大的難題是審批。
地點選在哪?霍英東考察多日,卻偏偏相中沙面島。那塊地曾是英法租界,洋行與教堂的痕跡猶在,地下水位高,施工麻煩。旁人勸他換到交通便利的天河或東山,他擺手:“就在舊恥之處建新地標,才夠提氣。”一句話,板上釘釘。
1979年1月23日,雙方草簽意向書,項目定名“白鵝潭賓館”。4月5日,中央批文跟進。然而真正的關口才剛啟動。廣東省無法自批如此巨額的“樓、堂、館、所”,規定必須報國務院。問題是,當時國務院尚無針對外資酒店的成文條例,文件一送上去便陷入真空,幾經轉手皆無回音。霍英東往返十余次,北京、羊城兩頭跑,人稱“空中飛人”。
審批卡殼時,時任廣東省委第二書記、廣州市委第一書記楊尚昆接到匯報。老革命出身的他深知改革開放需要“破窗戶”。1980年初夏午后,他在辦公室踱了幾圈,自言自語:“還是得去找葉帥。”隨行秘書記下行程。
![]()
葉劍英時任中央副主席,常駐廣州。兩位老同志私交甚篤。某日傍晚,楊尚昆登門。寒暄后,他攤開材料:“中央沒口徑,項目擱淺。”葉帥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忽而放下杯蓋:“廣東省自己擔起來吧!中央50號文件給的權限夠。”語氣平穩,卻如定海針。楊尚昆答:“明白。”短短一句對話,成為白天鵝轉機的關鍵。
所謂中央50號文件,是1979年《關于廣東、福建對外經濟活動若干政策措施的規定》。文件允準兩省在一定額度內自主審批外商投資。葉帥借此表態,等于直接給廣東開了綠燈。有了這一層背書,省里火速開會,成立專班,審批流程在省一級閉環完成。
審批危機排除,新障礙又出現。軍方擔心高樓影響防空視野,要求屋頂預留炮臺位置,并在旁邊加建宿舍與車棚。白天鵝若按此執行,酒店頂層觀景臺得封閉,功能全毀。省里幾次協調無果,還是葉劍英說了話:“建筑屬于民用,不設炮臺。”軍方隨后撤回硬性要求。此舉在當年,堪稱破天荒。
1981年盛夏,工程全面展開。廣州最好的施工隊伍集中到沙面,日夜轉班。由于地下水位高,基坑剛開就滲水,工人們赤膊排澇,腳泡得發白。霍英東每天蹲點,伙食照顧工地一線,從香港調來進口水泵、鋼筋,效率大增。值得一提的是,他堅持所有材料均與內地企業合采,避免“全洋化”,也為本地建材廠帶來大量訂單。
建設如火如荼,人才卻奇缺。白天鵝預設客房一千零一間,員工需兩千人。廣州之前的涉外旅館尚停留在手搖電梯時代,培訓體系空白。霍英東決意不引入外籍管理公司,他更相信“自己的孩子要自己教”。賓館與多所院校合辦培訓班,選拔青年赴香港、馬來西亞見習。老廣至此第一次聽說“管家部”與“前廳經理”這樣的新名詞。
兩年后,主體封頂。工程隊舉行了簡單的封頂禮,珠江邊鞭炮聲此起彼伏。1982年國慶前,試營業倒計時,省市領導擔心客流不足,會客冷清,便主動組織百人預訂首批房間。任仲夷到現場打趣:“我們也算第一批體驗高科技。”試營業當天,熱水、空調、抽水馬桶樣樣新奇,民眾好奇心爆棚,有人排隊兩小時只為按一下電梯按鈕。
1983年2月6日正式開業。霍英東下令“前門后門全打開”,市民可以隨意進出,惹來不少保安皺眉。有人提醒可能失控,他笑答:“讓大家見識新事物,放心。”結果不到半日,門廳就被圍得水泄不通。三萬多市民走過大堂的波浪形白云石地面,欄桿差點被擠彎。工作人員忙到嗓子冒煙,甚至有人喊啞了。次日統計,掉落在失物招領處的鞋乘筐計,共三大筐。看似鬧劇,卻讓“五星級酒店”四個字第一次與普通廣州市民同頻。
開張當年,白天鵝盈利。外匯收入成了廣東最亮眼的數字之一,更關鍵的是,這座酒店把內地酒店業的管理理念推前了整整十年。信用卡結算、電腦預訂、總機自動交換——在當時的廣州,這些玩意兒像科幻電影。有人質疑:“客人拿張塑料卡就能走?”財務部戰戰兢兢試行,盈虧表迅速給了答案——可行。
1985年,白天鵝加入“世界一流飯店組織”,這是亞洲唯一入選的中外合資酒店。本土團隊交出的財務報表,與歐美老牌集團同臺無懼。業內嘩然,也服氣。接下來兩年,深圳國貿、深圳香格里拉、北京長城喜來登先后開業,工程師與管理骨干大多來自白天鵝“畢業生”,成為行業黃埔。
1986年10月,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訪問廣州。禮賓司選址白天鵝設國宴,英方團隊實地考察后,對廚房要求挑剔。總廚謝恬恬臨場加班推出“荔灣艇仔粥”,英女王微笑稱贊,媒體次日大書特書。市民樂不可支:“我們廣州自己的師傅,做的菜給英國女王吃了!”
白天鵝的傳奇,并不止在經濟數據。更重要的是,它驗證了改革開放初期“大膽先行”的試驗精神。審批梗阻、觀念沖突、技術短板,這些絆腳石一一出現,也一一被搬開。楊尚昆、葉劍英的適時點撥,給地方放權;霍英東的膽識,讓資本與情懷結合。多重因素疊加,造就了這只“白天鵝”凌空展翅。
四十余年過去,廣州天際線早已被新建筑刷新,可夜色降臨時,岸邊的那抹雪白燈火仍舊穩穩當當地矗立。它見證了珠江帆影,也映照著一個時代對開放的渴望與信心。若非當年那場“去見葉帥”的臨門一腳,這里或許只剩一片荒涼碼頭。歷史有時就拐在某個不經意的下午,幾句話,讓城市與國家打開了新的窗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