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評論 | 讓《春秋》照亮今天

正月初六的晚上，由山東廣播電視臺朱軍團隊匠心打造的四集紀錄片《春秋》，與觀眾完成了一場跨越兩千多年的精神團圓。

這是一次需要靜下心來赴的約會。

在短視頻攻城略地、人們注意力日趨碎片化的今天，敢把鏡頭對準一部一萬六千字的先秦典籍，需要底氣，更需要定力。

但《春秋》這部紀錄片看下來，你會發現，它沒有把自己關進象牙塔，而是以一種“既親切又深刻”的獨特語態，讓那些原本躺在圖書館里的竹簡，真正走到了我們面前。

不只是還原，更是喚醒

紀錄片的第一集名為《微言大義》，這恰恰也是全片的創作方法論。

什么是“春秋筆法”？孔子在編訂《春秋》時，不直接發表議論，而是通過一字褒貶，讓大義在敘述中顯現。這種“以事明道”的智慧，被《春秋》紀錄片的主創團隊巧妙地借鑒了。

我們看到，當鏡頭跟隨王繪春飾演的孔子走進杏壇，當那聲“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的嘆息穿透屏幕，我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歷史的還原，更是一種情感的喚醒。這種演繹沒有淪為戲說，而是以嚴謹的學術態度為根基，讓抽象的思想有了溫度。

片中的孔子不再是神龕上不茍言笑的至圣先師，而是一個在顏回、子路相繼離世后悲痛欲絕的老人，一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理想主義者。這種表達，正是對“微言大義”的影像化詮釋：不刻意煽情，但情感的暗流就在那些克制的畫面和精準的同期聲中涌動。

尤其是片中對于“鄭伯克段于鄢”六個字的解讀，堪稱神來之筆。通過專家訪談與情景再現的結合，觀眾恍然大悟：原來每一個字背后都是一場對善惡的評判。這種解讀方式，讓觀眾在理解典籍的同時，也習得了一種閱讀歷史的方法論：我們讀的不是干巴巴的記事，而是古人的價值坐標。

從齊魯出發，抵達世界

我格外留意這部紀錄片中的“山東視角”。

《春秋》雖然是天下之學，但它與齊魯大地有著割舍不斷的血脈聯系。孔子是魯國人，左丘明是魯國君子，鄭玄是山東高密人，稷下學宮在齊都臨淄……《春秋》，是在挖掘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最深層的精神礦藏。

難能可貴的是，這部紀錄片沒有陷入地域自戀。它從曲阜出發，一路走到長安、洛陽，走向日本奈良、歐洲大陸。第二集《表彰六經》中，董仲舒在長安城下馬陵的墓，與日本京都有鄰博物館珍藏的唐抄本《春秋經傳集解》遙相呼應；第三集《五經正義》里，孔穎達編撰的官定讀本，在唐代通過遣唐使的“書籍之路”，東傳日本，深刻影響了日本的政治、思想和文化。

當片中提到阿倍仲麻呂在大唐秘書監管理典籍、吉備真備將《五經正義》帶回日本時，我們看到的是一種跨越國界的文化影響力。這正是對“文化自信”最生動的詮釋。

典籍如何在今天“活起來”

新時代提出“著力賡續中華文脈、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如何轉化？如何創新？《春秋》給出了一個值得研究的樣本。

首先，它在學術深度與大眾傳播之間找到了平衡點。攝制組采訪了25位國內外知名學者。但同時，它又通過三維動畫、中國風繪畫等手段，讓文獻學知識變得直觀可感。這種“專業團隊支撐、大眾化表達”的路子，正是魯派紀錄片的看家本領。

其次，它用歷史的連續性展現了歷代知識分子的使命感。我們看到孔子在禮崩樂壞中堅持“吾道一以貫之”，看到董仲舒在漢承秦制的轉折點上重構儒學，看到顧炎武在明清鼎革之際喊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看到魏源在國門被撞開后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你會發現，中華民族每一次大的轉折，都有一批知識分子回到經典，從中汲取應對變局的力量。

《春秋》里面的“大一統”觀念，塑造了我們這個多民族國家“分久必合”的歷史邏輯；它的“經世致用”精神，至今仍是我們回應現實挑戰的思想資源。

讓文脈在影像中永續

四集看完，有一個細節久久揮之不去。

第一集末尾，孔子去世，弟子們守孝三年，子貢更是守了六年。他們把孔子故居改造成廟，從此“年年前來祭祀的人們從未中斷”。而紀錄片最后一組鏡頭，是山東大學儒學研究院的讀書會、清華大學哲學系的課堂、國家版本館浩瀚的典籍庫房。

這個跨越兩千多年的蒙太奇，道出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秘密：我們之所以是中國人，不僅因為血統，還因為我們在讀同樣的書，在追問同樣的問題，還在被同樣的人格典范所感召。

《春秋》紀錄片，用影像打通了古今的隔膜，讓孔子、左丘明、董仲舒、鄭玄、孔穎達、顧炎武、魏源這些名字，不再是考試需要背誦的考點，而成了可以對話的良師益友。

我相信，這部紀錄片的價值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顯現。當那些被短視頻馴化的眼睛重新習慣凝視歷史的縱深，文脈的賡續就有了最可靠的保障。

千年文脈，春秋永續。典籍里的中國，從未遠去；影像中的《春秋》，正在照亮今天。（文/陳一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