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花國小總統

文︱沈西城

香港首家上海舞廳仙樂，是蘭芳和“花國小總統”謝美英打理，香氣滿溢，是風月坐標。

石塘咀的仙樂舞廳要開幕了，上海人圈子里面，沸沸揚揚，這可是石破天驚的大新聞哪！香港第一家上海舞廳，開不成功，上海人的面子掛在哪？上海幫的富商名流、巨賈紳士，無不萬分垂注，熱切期盼。身為仙樂舞廳老板娘的蘭芳，一個月以來，心里面仿佛掛上了七、八個吊桶，七上八落，沒一覺好睡。日日夜夜都在盼著把仙樂舞廳變成上海的百樂門、仙樂斯，只要有它們一半的光芒，仙樂就能站穩腳。

舞廳的一切都弄停當了，裝潢、家具、椅、樂隊都對蘭芳的眼（真有些百樂門、仙樂斯的氣派！）至于畫龍點睛的睛（小姐們），都招攬好，成了形，燕瘦環肥，蕙質蘭心，五色紛陳，蘇州小姐嬌嗲、上海小姐靈活、揚州小姐爽氣，只是有些小姐，堂子里面出身的，揚州粗話總掛嘴邊：“辣伊媽媽不開花。”上海小姐也不遑多讓，一不高興，就“觸伊那”的說個不停，這正是高尚舞廳大忌。正當蘭芳不知如何對付時，救星來了，金蘭妹妹謝美英南下香港，登時心頭放下一塊大石，暗禱：謝天謝地，謝謝觀音娘娘保佑！

美英是蘭芳母親的過房女兒，跟蘭芳從小結伴，十七歲下海美高梅，也選過上海花國總統選舉，得了個第五名，這可不容易。美英輪廓分明，眼耳口鼻配搭好，看上去登樣，只是皮膚稍稍黧黑。那個年代，上海灘的男人喜歡肌膚欺雪白的女人，清爽相唄！美英阿姨就吃了這個虧，她得意地對我說過：“小琪琪，阿姨勿黑，花國大總統定我來當！”在美高梅當小姐不久，手段子夠，很快做上大班，舞場規矩滾瓜爛熟，管理一班小姐頭頭是道，人稱花國小總統。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一到香港，蘭芳、蕭老板等在四時新菜館設宴洗塵，蘭芳單刀直入：“美英，我手下頭嘎小姐全部儂搭我管，好勿？”美英問：“有多少個？”“大約莫二、三十個，樣子過得去，全在上海舞場，蘇州堂子里做過。就是規矩有點勿不大懂——”美英噴了口煙：“阿姐，儂放心，小事體，包在我身上，撥我兩個禮拜辰光，我會調教好伊?（她們）！”花國小總統第二天中午就召集眾小姐開會，定下八條規則，一定要遵守：

第一條：手指甲必須要修剪整齊，不能長得太長以免刺傷客人手上的皮膚，且必得涂上玫瑰紅或銀色指甲油。

第二條：一定要穿上絲襪，以黑絲網為主，奶白色亦可。

第三條：夏日穿高？鞋，以黑、白兩色為主；冬日則穿花緞子或紅色高？鞋，鞋頭可鑲碎鉆。

第四條：衣著打扮，夏天薄綢套裝或旗袍；冬天穿緞子旗袍，或法蘭絨套裝。有小姐提問：“可否穿小鳳仙裝，拖繡花鞋？”香港以時尚為主、小鳳仙裝、繡花鞋子可穿，但不能常穿。

第五條：首飾方面，項鏈、戒指、手表為主。手表可揀勞力士、依波路、梅花嘜，大方便可，配件可帶扇子和手絹。另外，抽煙要用銀色煙匣子和打火機。

第六條：談吐宜大方得體，不可粗鄙，揚州堂子小姐，一天到晚粗話掛嘴邊，絕對不可犯禁；但有時候也可以跟客人拌嘴。

第七條：化妝，濃淡皆宜，萬不可涂雪花膏。

第八條：小姐姊妹之間，不能勾心斗角，要和平相處，團結是力量。

至于第六條，大頭小金有點弄不明白，問美英為何容許小姐跟客人拌嘴？美英笑答：“男人都犯賤，儂場面上罵罵伊（他），伊窩心！”最后，注明犯上述規則者扣工錢兩成；無犯規者月底有賞錢。

當然美英阿姨還定下了不少細節，這里就不一一細表了，不要看小這八條規則，可真管用，不獨蕭老板大為贊賞，客人也很受落（領情）。馬老爺夸贊仙樂舞廳小姐質素可媲美當年上海的百樂門、仙樂斯。以馬老爺江北大亨的排頭，這正是天大的贊美。美英懂得做人，即命仆歐（boy的音譯）端上斧頭牌白蘭地兩瓶，跟馬老爺及其門徒開懷暢飲。打烊，結帳，馬老爺扔下大疊鈔票，打賞全場小姐、仆歐，于是人人“馬大爺”、“馬老板”叫個不停。馬老板走出舞廳大門，月亮迎照，胖嘟嘟的臉頰一片胭脂紅。

仙樂開業未兩月就回本

自此，仙樂舞廳，弦曲不斷，香氣滿溢，蘭芳、美英、蕭老板樂開懷。仙樂開業不到兩個月，已經回本，剩下來的就是純利。當年在石塘咀，繼塘西之后，仙樂舞廳成為了石塘咀的風月座標。夜夜來尋歡的馬老爺，對住美英豎起大拇指道：“謝美英，以前上海有花國大總統，現在是香港有儂花國小總統！”于是你一杯，我一杯，杯杯清。良夜難留，星星自散，謝美英醉了，醉倒在烏墨勒黑舞廳的沙發上，四周悄靜，一如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