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內容為虛構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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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我穿著嫁衣,等著拜堂。
確切地說,是等著走完最后一道過場。
蕭景琰站在我身側,紅燭的光映在他臉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知道。三年前祖父下葬那天,他曾紅著眼眶對我說“我會照顧你”。那時我信了。
現在我只想笑。
喜堂里很熱鬧,賓客們的笑聲、賀喜聲混成一片。我聽見有人在議論:“沈家也算有了著落,圣上賜婚,體面。”
體面。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紅綢,想起祖父臨終前那封信:找到叛徒,護住沈家軍。
叛徒還沒找到,我卻先嫁了人。
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吉時已到——”
話沒說完,堂外忽然一陣騷亂。
“讓開!誰敢攔我!”
女人的聲音,尖銳,張揚,帶著志在必得的囂張。
我轉過頭。
柳如煙沖進喜堂,手里高高舉著一樣東西,燭火下,那東西泛著暗沉的光——
帥印。
祖父的帥印。
我的血一瞬間凍住了。
柳如煙站定,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刺向我。她今日沒穿素凈衣裳,反倒是一身緋紅,像是故意來跟我“爭艷”。
她揚起下巴,聲音尖利得能讓滿堂賓客都聽清:
“我腹中已有元帥骨肉,將這來路不明的女人給我拖出去!”
滿堂嘩然。
有人倒抽冷氣,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而我沒有看她。
我的目光定在那枚帥印上——那是祖父血戰至死都緊握在懷里的東西,是沈家三百英烈用命換來的軍魂。現在,被這樣一個女人舉在手里,像舉著一件玩物。
蕭景琰在我身側,面色慘白。
他沒有動,沒有開口,甚至沒有看柳如煙一眼。他只是僵在那里,手指絞緊了衣袖,指節泛白。
我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意外,是串通好的逼宮。
柳如煙見我不看她,臉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隨即化為惱怒。她幾步沖到我面前,幾乎貼著我:“聾了?本小姐說話聽不見?”
她伸手就要來扯我的嫁衣——那雙手涂著鮮紅的蔻丹,指甲修得尖尖的。
“讓我看看你這狐媚子用什么手段勾引的世子——”
嫁衣被撕開一道口子。
那一刻,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不是恐懼,是憤怒帶來的冰冷。那枚帥印在她手中晃動,燭火映在上面,像是祖父的魂魄在看著我。
胃部一陣緊縮,我幾乎要嘔吐。
為祖父的遺物被這等貨色玷污。
為沈家滿門忠烈換來今日羞辱。
柳如煙的兩個陪嫁婆子立刻圍上來,作勢要架住我。其中一個的臟手已經搭上我的手臂。
我依然沒有看她。
我的目光越過她,越過蕭景琰,越過滿堂賓客,落在一個人身上——
監禮的圣上。
年輕的帝王坐在高位上,一身玄色禮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鬧劇。
我們的目光相觸。
我看見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懂了。
柳如煙還在叫囂:“怎么?啞巴了?在軍營跟那些粗野男人混久了,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她轉身向賓客炫耀般揚起帥印,聲音愈發尖刻:“這帥印,就該給我兒子!沈家三百口都死絕了,她一個孤女,有什么資格——”
“柳如煙。”
我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輕。但不知為何,她的話戛然而止。
她回頭看我,眼里有一瞬間的驚愕——大概是她沒想到,我這種“來路不明的女人”敢直呼她的名字。
我依然沒有看她。
我側過身,讓被撕破的嫁衣自然滑落,露出肩膀——
那里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三年前隨祖父出征,敵軍突襲帥旗,我沖上去護旗,被流矢貫穿。箭頭從肩胛骨穿出,軍醫說再深一寸,我這只手就廢了。
傷疤在燭火下清晰可見。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柳如煙臉色變了。
她當然認識這種傷——戰場上留下的箭疤,和平日子里養尊處優的小姐們,一輩子都不會有的東西。
她下意識后退半步,隨即又惱羞成怒地站穩:“你、你什么意思?想用傷疤賣慘?誰知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柳大人。”
我打斷她,目光終于從皇帝身上移開,落在人群中的一個人身上。
兵部侍郎柳文華,柳如煙的父親。
他臉色鐵青,正用眼神示意女兒閉嘴。
我笑了:“柳大人,您女兒手里拿的,是我祖父的帥印。我想請教大人——帥印,為何在令嬡手中?”
柳侍郎瞳孔一縮。
他沒料到我會直接問他,更沒料到我會在御前問得這么直接。
“這、這個……”他干咳一聲,“小女年幼無知,許是、許是從哪里撿來的——”
“撿來的?”我盯著他,“祖父的帥印,三年前隨他一同下葬。就算要撿,也該去墳里撿。”
這話太狠了。
滿堂賓客臉色都變了——死人陪葬的東西,現在出現在活人手里,只有一個解釋:有人盜墓。
柳侍郎的臉漲成豬肝色:“你、你血口噴人!沈清辭,你不要以為你是圣上賜婚,就可以——”
“夠了。”
淡淡的兩個字。
皇帝起身。
他緩步走下臺階,所過之處,所有人紛紛低頭。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肩上的傷疤,又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被他看得一哆嗦,手里的帥印險些掉在地上。
皇帝伸手,接過帥印。
他看了看,忽然笑了:“這是沈老元帥的東西,朕認得。三年前,老元帥最后一次入宮,手里就握著它。”
他看向柳如煙,語氣溫和得近乎慈祥:“你說你腹中懷了元帥骨肉——哪個元帥?”
柳如煙愣住。
皇帝的聲音依舊溫和:“鎮北侯并未封帥,蕭景琰也不是元帥。你懷的,是誰的骨肉?”
全場死寂。
這個問題,沒法答。
說是蕭景琰的——他不是元帥,當眾承認未婚先孕,名聲盡毀。
說不是蕭景琰的——那這孩子是誰的?兵部侍郎的女兒,懷了不知名男人的孩子?
柳如煙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皇帝嘆了口氣,像是對不懂事的孩子那般無奈:“來人,將柳姑娘帶下去,好生照料。她身子重,別磕著碰著。”
兩個太監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如煙。
她終于回過神來,拼命掙扎:“父親!父親救我!皇上,臣女腹中確實是世子的骨肉,臣女冤枉——”
沒人理她。
她被拖出喜堂時,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意,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恐懼?
不對。
不是對我的恐懼。
是別的什么。
蕭景琰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他始終低著頭,像是要把地面盯出一個洞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可笑。三年前他在祖父靈前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我曾以為是真心。現在想來,大概只是演戲。
皇帝拍了拍我的肩:“跟朕來。”
他轉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
走出喜堂時,聽見身后賓客們終于敢開口說話,嗡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蒼蠅。
“柳家這回栽了……”
“沈清辭也是個狠人,那傷疤……”
“圣上親自出面,這沈家,怕是還有后招……”
我加快腳步,跟上皇帝。
御書房。
皇帝背對著我,站在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灑在地上像一層霜。
他沉默了很久。
我也沒開口。
最后,他轉過身,手里多了一封信。
“你祖父的。”
我接過,手有些抖。
信紙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我太熟悉了——祖父寫得一手好字,小時候常握著我的手教我臨帖。他說,辭兒,字如其人,要站得直,寫得正。
信很短。
“找到叛徒。護住沈家軍。勿念我。”
十三個字。
我的眼眶發酸,但沒讓淚掉下來。
祖父從不說廢話。這十三個字,是他用最后一點力氣寫下的遺囑。
“三年前的事,”皇帝走回書案后坐下,“朕一直在查。”
我抬頭看他。
他的臉隱在燭火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聲音卻異常清晰:“沈家軍全軍覆沒,不是意外,是有人出賣。知道行軍路線的只有六個人:你祖父、你父母、朕,還有兩個負責傳遞軍令的人——”
“柳侍郎和鎮北侯。”我接道。
皇帝看了我一眼,微微點頭。
“朕賜婚給你和蕭景琰,是想讓你入局。”他說,“鎮北侯府是個好位置,能讓你看清一些人,也能讓一些人坐不住。”
我沉默。
他繼續說:“柳如煙今日這一鬧,背后是誰指使,你應該看得出來。”
“柳侍郎。”我說,“他想奪帥印,想占沈家軍,想讓女兒當世子妃。”
“還有呢?”
我仔細回想柳如煙被拖走時那個眼神——恐懼,不是對我,是對……
“她父親。”我猛地抬頭,“她怕的不是我,是她父親!她知道什么?或者——她知道她父親要殺她?”
皇帝眼里閃過一絲贊許:“聰明。”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柳如煙已經是一顆棄子。她肚子里那個孩子,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柳侍郎敢在御前鬧這一出,背后有人撐腰。”
“誰?”
皇帝沒有回答。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說:“朕賜你入宮行走之權。從明日起,你來御書房,幫朕整理兵書戰策。”
我愣住了。
入宮行走——這是外臣才有的資格。我一個女子……
皇帝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沈家軍的事,朕需要一個人幫朕查。這個人必須是沈家的人,必須有腦子,必須能讓那些人不設防。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蕭家那邊,朕會處理。你今晚就留在宮里。”
今晚就留在宮里。
大婚之夜,我留在宮里。
這要是傳出去,明天滿京城都會說我和皇帝有私情。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清了他的眼神——清澈,坦然,沒有半分曖昧。
他不是要我的身子,是要我的命。
入宮行走,查三年前舊案,意味著我把命押上了賭桌。贏了,真相大白,沈家軍沉冤得雪。輸了,死無葬身之地。
我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臣女遵旨。”
他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么回答。
“今晚你住偏殿,朕讓人收拾好了。明日卯時,來御書房。”
我跪下謝恩。
起身時,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那帥印……”
“朕會保管。”他說,“等查清真相那一天,朕親手交還給你。”
我看著他。
燭火下,他的臉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很亮。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父帶我去軍營,曾指著一個少年說:“那是太子殿下,辭兒,你要記住他的樣子。以后,他會是咱們大周的皇帝。”
那時他十幾歲,騎在馬上,意氣風發。
現在他坐在御書房里,眉眼間滿是疲倦,但脊背挺得筆直。
“去吧。”他揮揮手,“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就沒得睡了。”
我退出御書房。
外面月色正好,兩個太監提著燈籠等我,恭恭敬敬地說:“沈姑娘,請隨奴才來。”
沈姑娘。
不是世子妃,是沈姑娘。
我忽然想笑。
大婚之日,夫君的表妹當眾羞辱,夫君一言不發,我卻在皇宮里,以“沈姑娘”的身份走向偏殿。
這世道,真是有意思。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床鋪是新的,熏著淡淡的檀香。
我躺在榻上,盯著帳頂,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祖父的信、柳如煙的眼神、蕭景琰的沉默、皇帝的話……全都攪在一起。
柳如煙說腹中是“元帥骨肉”。
她為什么要說“元帥”?
蕭景琰不是元帥,鎮北侯也不是元帥。她這么說,是在暗示什么?還是有人教她這么說?
“元帥”……
我猛地坐起來。
三年前,祖父是元帥。
他死后,元帥之位一直空懸。
如果有人想當元帥,就必須得到沈家軍的支持。而沈家軍的軍權,在帥印里。
柳侍郎今日讓女兒奪帥印,表面是為了世子妃之位,實際上——
是為了帥印。
他想要沈家軍。
我躺回去,盯著帳頂。
皇帝說,柳侍郎背后有人撐腰。
是誰?
能讓兵部侍郎賣命的,至少是個親王。端王?肅王?還是……
我閉上眼。
明天開始查。
祖父,您等我。
窗外月色漸沉,遠處傳來更鼓聲。
我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夢里,祖父騎著馬,沖我揮手。他身后是沈家軍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想追上去,卻怎么也跑不動。
祖父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風沙里。
我驚醒時,天已微亮。
卯時快到了。
我起身,穿衣,推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太監,手里端著銅盆:“沈姑娘,奴才伺候您梳洗。”
我點點頭,低頭洗臉時,看見銅盆里映出我的臉——眼下有些青黑,但眼睛很亮。
今天開始,我是沈清辭。
不是誰的世子妃,不是誰的新娘。
只是沈清辭。
御書房。
皇帝已經在等我了。
他面前攤著一堆卷宗,看見我進來,頭也不抬:“坐。”
我坐下。
他把一卷檔案推到我面前:“這是三年前那場戰事的記錄。你看一遍,告訴朕,哪里不對。”
我翻開。
記錄很詳細——日期、地點、參戰人數、傷亡情況……全都有。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某一處時,手停住了。
“陛下。”我抬頭看他。
他終于抬起頭:“說。”
“這份記錄上說,敵軍是在‘巳時三刻’對我軍主力發起突襲的。”
“對。”
“可是,”我把另一份檔案抽出來,“這份行軍日志上寫的是,我軍主力到達那個位置,是‘午時初刻’。”
皇帝的眼睛瞇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
“敵軍提前了一個時辰。”我說,“他們知道我們會提前到?還是……有人告訴他們,我軍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里?”
御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皇帝緩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我臉上。
“繼續查。”他說。
我在宮中住了七日。
七日里,我翻遍了御書房所有關于三年前那場戰事的記錄。每一份戰報、每一張地圖、每一封密函,我都看過至少三遍。
越看,越冷。
那場仗,輸得太詭異了。
敵軍像是長了眼睛,每一次都能精準地出現在我軍最薄弱的位置。主力被伏擊、糧道被切斷、援軍被攔截——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祖父用兵四十年,從未打過這樣的敗仗。
除非有人把行軍路線告訴敵人。
知曉路線的有六個人:祖父、我父母、陛下,還有兩個負責傳遞軍令的人——兵部侍郎柳文華,和鎮北侯蕭遠山。
我父母和祖父一起死在戰場上。
陛下不可能出賣自己人。
剩下的,只有兩個人。
柳侍郎。鎮北侯。
我把所有卷宗按時間順序排列,一條一條核對。發現一個細節:每次敵軍精準打擊之前,都有一份軍令從兵部發出,由專人快馬送至前線。
送信的人,是兵部的親兵。
那個親兵,叫周大牛。
我在陣亡名單里找他的名字——沒有。在傷殘撫恤名單里找——也沒有。
他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他應該在哪兒?
我合上卷宗,看向窗外。
御書房的窗子正對著宮道,此刻天色將晚,太監們正匆匆點燈。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宮門口鬧事。
我沒在意,繼續低頭整理思路。
門被推開了。
小太監慌張地跑進來:“沈姑娘,蕭世子來了,非要見您不可。”
我的手頓了一下。
蕭景琰。
他來了。
“不見。”我頭也不抬。
“可、可他跪在宮門口不走,說您不出去,他就跪死在那兒。”
我放下卷宗,看向小太監:“那就跪著。”
小太監愣了愣,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窗外傳來更大的喧嘩聲。我走到窗邊,遠遠看見宮門口圍了一圈人,中間跪著一個穿素白喪服的身影。
喪服。
柳如煙死了?
我盯著那個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警惕。
柳如煙死了,蕭景琰穿著喪服來找我。他想干什么?
“來人。”
一個太監應聲而入。
“去打聽一下,柳如煙怎么死的。”
太監領命而去。
我回到書案前,繼續看卷宗。但看不進去了。
柳如煙死了。
那個在喜堂上趾高氣揚、拿著帥印叫囂的女人,死了。
她腹中那個“元帥骨肉”,也死了。
死了,就死無對證。
那日在喜堂上,她看著我的最后一眼——恐懼。她怕的不是我,是她的父親。
她父親殺了她?
還是她父親讓她死的?
正想著,太監回來了,臉色古怪:“沈姑娘,柳姑娘是……小產而亡。聽說血流不止,沒救過來。”
小產。
太巧了。
“大夫怎么說?”
“大夫說,是憂思過度,郁結于心,傷了胎氣。”
憂思過度。
我冷笑。
一個能在喜堂上撒潑打滾的女人,會憂思過度?
“蕭景琰還在跪著?”
“在。圍觀的越來越多,都在議論……”
“議論什么?”
太監不敢說。
我替他說:“議論我逼死了柳如煙?”
太監低頭。
我起身,往外走。
既然他想演,那我就陪他演。
宮門口。
蕭景琰跪在地上,一身素白,眼眶通紅。周圍圍了幾十個太監宮女,還有幾個下朝的官員駐足觀看。
他一看見我,立刻膝行幾步:“辭兒!”
我沒動。
他就那么跪著,仰頭看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辭兒,如煙沒了……她沒了……”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可憐見的……”
“柳姑娘懷著身子,就這么沒了……”
“沈姑娘也太狠心了……”
我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表情。
蕭景琰還在哭:“辭兒,我知道你恨她,可她都已經死了,人死賬消,你就不能大度些,回去給她上炷香,讓她走得體面?”
大度些。
我低頭看他。
這個男人跪在地上,穿著喪服,替另一個女人求我“大度”。他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可他沒有問我一句:你這些天在宮里過得好不好?
沒有問一句:你肩上的傷還疼不疼?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你和陛下,到底在查什么?
他只是要我回去。
回去給柳如煙上香,回去主持喪事,回去做他的世子妃,回去繼續被他利用。
我忽然覺得很惡心。
不是憤怒,是生理性的反胃。
我想起三年前,祖父靈堂前,他也這樣跪著,紅著眼眶說“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那時我信了,以為他是真心。
此刻我才明白,他跪在那里,哭的那一套,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臺詞換了換,姿勢分毫未變。
蕭景琰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動搖了,膝行幾步,伸手要來拉我:“辭兒,你跟我回去,我保證好好待你。如煙已經死了,以后沒人跟你爭了。咱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他的手快碰到我的裙擺時,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蕭景琰。”我開口。
他抬頭看我,眼里還掛著淚。
“柳如煙怎么死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兇:“小產……大夫說小產……辭兒,她縱有千般錯,畢竟是一條人命,你就不能——”
“我問你,”我打斷他,“她怎么會小產?”
他的哭聲頓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但我看見了。
“她、她這些天一直被關在院子里,想不開,天天哭……身子就……”
“被關在院子里。”我重復,“被誰關著?”
“是、是陛下……”
“陛下為什么關她?”
他答不上來。
我替他答:“因為她拿著我祖父的帥印,在御前撒野,辱罵功臣之后。陛下關她,是給她留臉面。否則,按大周律,私盜陪葬之物,該當何罪?”
蕭景琰臉色變了。
周圍的人也變了。
私盜陪葬之物——這是死罪。而且是誅連九族的大罪。
“可、可她不是盜,她是、是……”蕭景琰急了,“她只是想為我生下孩子——”
“為你?”我笑了,“蕭景琰,你是什么時候封的元帥?我怎么不知道?”
他愣住了。
“柳如煙在喜堂上說,她腹中是‘元帥骨肉’。”我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是元帥,你父親也不是元帥。大周的元帥只有一個人——我祖父。他已經死了三年。”
我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懷的,到底是誰的骨肉?”
蕭景琰的臉刷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周圍一片死寂。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里面翻涌的恐懼、慌亂、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忽然,我看見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里掛著一塊玉佩,成色極好,一看就是傳家之物。
他摸玉佩這個動作,太熟悉了。
小時候,我爹撒謊被祖父識破時,也會下意識摸腰間的玉佩。
這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他在緊張。
他怕什么?
“蕭景琰。”我的聲音放輕了,“柳如煙死前,指甲縫里有朱砂。那是兵部專用的密函印泥。”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死前見過兵部的人。”我說,“你猜,兵部的人去找她,是要滅口,還是——要滅你蕭家的口?”
他霍地抬頭。
那張臉上,終于不再是虛偽的悲傷,而是真實的恐懼。
“你、你胡說……”
“我胡說不重要。”我退后一步,“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刑部怎么查。柳如煙的尸身還在,仵作一驗便知。指甲縫里的朱砂,瞞不了人。”
蕭景琰渾身發抖。
他跪在那里,穿著喪服,眼眶還紅著,可眼淚已經不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汗。
脖子后面,汗水把衣領都浸濕了。
“蕭景琰,”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你來找我,是誰讓你來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但我看懂了。
是他父親。
鎮北侯。
我轉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蕭景琰的聲音:“辭兒!辭兒!你就這么走了?如煙死了,你就一點都不難過?你就這么狠心?”
我沒有回頭。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他在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后被宮墻擋住。
御書房。
皇帝正在批奏折,頭也不抬:“見完了?”
“見完了。”
“什么感覺?”
我想了想:“惡心。”
他終于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這個評價,很沈清辭。”
我沒笑。
“陛下,柳如煙的死,有問題。”
“朕知道。”
“她指甲縫里有朱砂,是兵部的印泥。她死前見過兵部的人。”
“朕也知道。”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朕派人驗過尸了。”他說,“和你說的一樣。指甲縫里的朱砂,是兵部三日前新到的印泥,專門用來封存密函。市面上買不到,只有兵部內部有。”
三日前。
柳如煙是三日前死的。
也就是說,她死前最后一天,見過兵部的人。
“是誰?”
皇帝放下筆:“還沒查到。但朕查到了另一個人。”
他從案上抽出一份卷宗,遞給我。
我打開。
是一份舊檔案,上面寫著三個字:周大牛。
那個送信的親兵。
“他還在?”我抬頭。
“在。”皇帝說,“被關在天牢最深處。當年送完最后一封信,他就失蹤了。三個月后被人發現,已經瘋了,關在天牢里養著。”
“瘋了?”
“瘋不瘋,見了才知道。”皇帝看著我,“他只肯見沈家的人。你去。”
天牢。
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陰冷,潮濕,腥臭味混著霉味,熏得人想吐。每走一步,都有老鼠從腳邊竄過。
獄卒提著燈籠走在前面,一直走到最深處,才停下來。
“就是這兒了。”
他打開牢門。
我走進去。
角落里縮著一個人,披頭散發,身上裹著一床破棉被。聽見動靜,他動了動,抬起頭。
那是一張滿是傷疤的臉。
眼睛渾濁,嘴角流著口水,看起來確實像個瘋子。
但我看見他看我的第一眼,瞳孔縮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又恢復成那副癡傻的樣子,嘴里嘟囔著:“別打我……別打我……”
我蹲下來。
“周大牛。”
他不理我,繼續嘟囔。
“我是沈清辭。沈老元帥的孫女。”
他的嘟囔停了。
牢房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滿是傷疤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大小姐……”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您還記得我嗎?”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當年,是我把您給老元帥的平安信……送丟了的那個……”
送丟了。
我猛地想起來。
三年前,我在邊關寫過一封信給祖父,報平安的。信送出去后,祖父一直沒有收到。后來戰事緊急,我也沒再追問。
“那封信,”我盯著他,“你送給誰了?”
他又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大小姐,您知道我這身傷怎么來的嗎?”
我不答。
他掀開棉被,露出身體。
我倒抽一口冷氣。
他身上全是傷——刀傷、鞭傷、烙鐵的傷。有些已經愈合,留下猙獰的疤;有些還在化膿,爛出一個個洞。
“三年前,我把那封信送給了一個人。”他說,“那個人看了信,又讓我送另一封信去前線。我以為那是軍令,就送了。”
“送給誰?”
“送給敵軍。”
牢房里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那是敵軍……”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知道……他們說那是我們的斥候,我就送了……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大軍已經中了埋伏……”
他抱頭痛哭。
我等他哭完。
“是誰讓你送的?”
他抬起淚眼看著我:“兩個人。”
“一個在明,負責調開援軍。他給我下的令,讓我送信。”
“誰?”
“柳侍郎。”
果然是他。
“還有一個,”他說,“在暗,負責給出致命一擊的時間點。他寫信,柳侍郎送信。”
“他是誰?”
周大牛看著我,看著看著,又開始笑。
笑著笑著,他伸出手,指著我——
的手。
我低頭。
手上,是那枚婚戒。和離后我一直沒摘,忘了。
“就在您身邊。”他說。
我的血一瞬間凍住了。
“他讓您親手戴上的。”他說,“您自己想想,是誰?”
蕭景琰。
婚戒是他親手給我戴上的。
“您回去問他。”周大牛縮回角落,“問他,三年前那幾天,他去沒去過兵部。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周大牛’的人。”
我站起身。
牢房里很冷,冷得刺骨。
“大小姐,”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老元帥待我恩重如山,我這條命,早就該還給他了。今日告訴您這些,我就是死,也能閉眼了。”
我回頭看他。
他已經縮回棉被里,又變成那副癡傻的樣子,嘟囔著:“別打我……別打我……”
御書房。
皇帝聽完我的話,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
月色很好,和那晚一模一樣。
“他說的那個‘暗處的人’,如果真的是蕭景琰——”我頓了一下,“他三年前才十七歲。”
“十七歲也可以當棋子。”皇帝說,“端王府里,有很多這樣的棋子。”
端王。
他終于說出了這個名字。
“是端王?”
“朕沒有證據。”他說,“但三年前,最想奪位的就是他。伏擊沈家軍,既削弱了朕的兵力,又能嫁禍給朕——如果當年沈家軍全軍覆沒,而朕毫發無損,你會怎么想?”
我會怎么想?
我會懷疑是陛下出賣了我祖父。
為了讓新君坐穩皇位,除掉功高蓋主的老帥。
“他好毒。”我說。
“帝王家,”皇帝苦笑,“從來如此。”
我看著他的側臉。
燭火下,他看起來很累,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陛下要我等多久?”我問。
他轉頭看我。
“等三年。”他說,“朕需要三年時間,布一個大局,把端王和他的黨羽一網打盡。”
三年。
三年,足夠讓真相蒙塵。
三年,足夠讓仇人逍遙。
三年,足夠讓沈家三百英烈的冤魂,在地下再死一次。
我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婚書。
上面還有蕭景琰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寫著。
“沈清辭,你做什么?”
我沒回答。
雙手用力——
婚書撕成兩半。
裂帛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里格外清晰。
“從今日起,”我說,“我不再是蕭家婦。”
皇帝看著我,眼神復雜。
“只是沈清辭。”
我把撕碎的婚書放在他案上,跪下,叩首。
“求陛下恩準和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準。”
第二日,和離的消息傳遍京城。
滿城嘩然。
大婚七日就和離,本朝從未有過。
有人說我瘋了,有人說我狠心,有人說我不守婦道活該被休——但更多的人在傳:沈清辭是自己求的和離,陛下準了。
御書房里,皇帝看著我遞上的折子。
“你要公開請命,重查三年前舊案?”
“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知道。”我說,“要么真相大白,要么死無葬身之地。”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好。”他拿起朱筆,在折子上批了一個字:準。
朝堂。
我第一次站在這里。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像刀子一樣刺過來。有人鄙夷,有人好奇,有人幸災樂禍。
我穿著素服,頭上沒有任何釵環,站在殿中央。
柳侍郎第一個站出來。
“陛下!沈氏一女二嫁,已失婦德;又妄議軍國大事,實乃禍國紅顏!臣請陛下嚴懲,以正朝綱!”
一女二嫁。
他用了這四個字。
和離,在他嘴里變成了“一女二嫁”。
鎮北侯立刻跟上:“臣附議!沈氏在宮中行走多日,與陛下獨處,已惹非議。臣懇請陛下為天下婦人立榜樣,不可縱容此等傷風敗俗之舉!”
與陛下獨處,已惹非議。
這話更毒。
他把我和陛下綁在一起,逼陛下表態——不處理我,就是承認有私情。
朝堂上嗡嗡聲四起。
御史們交頭接耳,有人躍躍欲試準備跟上彈劾。
我看著他們,等他們說完。
等殿上嗡嗡聲漸歇,我才緩緩開口。
“柳大人說臣女‘一女二嫁’——敢問大人,和離算‘嫁’嗎?若算,那您女兒柳如煙未婚先孕,又算什么?”
柳侍郎臉色鐵青。
“大人要正朝綱,不如先正家風。”
“你、你放肆——”
我轉向鎮北侯:“侯爺說臣女與陛下獨處惹非議——臣女在宮中整理的是兵書戰策,是三年前沈家軍全軍覆沒的卷宗。侯爺若覺得這些不該查,不如直說:您在怕什么?”
鎮北侯的臉也白了。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本侯怕什么?本侯清清白白,有什么可怕的?”
“不怕就好。”
我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高高舉起。
那是一封密函的碎片,上面沾著暗褐色的痕跡——血跡。
“這是從柳如煙遺物中找到的。”我說,“上面有兵部的封緘印泥,日期是——她死前三日。”
柳侍郎的瞳孔驟然收縮。
“敢問柳大人,”我盯著他的眼睛,“您女兒一個深閨女子,為何會有兵部的密函?給她送信的人,又是誰?”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但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班列中的一個人——
那人是端王府的長史,今日以“旁聽朝政”的名義入朝。
只一眼。
但他看了。
我也看了。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驚雷。
明明是晴天,卻雷聲滾滾,震得殿上的瓦都在響。
有老臣臉色微變——天象示警,這是不祥之兆。
皇帝緩緩起身。
“此事,朕會親自徹查。”
他看向我。
“退朝。”
雷聲中,百官陸續退出大殿。
我站在原地,看著端王長史的背影。
他走到殿門口,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淡淡的——笑。
然后他轉身離去。
我攥緊了手中的密函碎片。
真正的決戰,才剛剛開始。
朝堂對質之后,我在京城等了七日。
七日內,彈劾我的折子像雪片一樣飛進御書房。有人說我妖言惑眾,有人說我勾引君上,還有人說我是沈家余孽,該當斬草除根。
我都聽了,也都笑了。
他們在怕。
怕我查出真相,怕我掀翻那張坐了二十年的椅子。
第八日夜里,刺客來了。
三個。
我從小學武,祖父教的,說是“沈家女兒不能任人宰割”。第一個刺客翻窗進來時,我正坐在桌前看卷宗。
他舉刀砍下的一瞬,我側身,滑步,手中的燭臺狠狠砸在他太陽穴上。
他倒下去,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第二個和第三個一起沖進來。
我沒動。
他們也沒能靠近我。
黑暗中沖出六個黑衣人,是我的舊部——沈家軍僅存的幾個人。他們一直藏在暗處,等我召喚。
三對六,刺客很快落了下風。
我留了一個活口。
那人被按在地上,滿臉是血,卻還在笑。
“誰派你來的?”我問。
他笑得更厲害,牙齒被血染紅:“你猜?”
我蹲下來,看著他。
“是端王?”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這一瞬,夠了。
“還是柳侍郎?”
他不笑了。
“還是……”我慢慢說,“鎮北侯?”
他猛地抬頭。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帶走。”我站起身,“交給陛下。”
天亮了。
御書房。
皇帝一夜沒睡,桌上堆滿了新的密報。
“招了。”他說,“端王的人。”
我點頭。
“但他還說了別的。”皇帝看著我,“你猜是什么?”
我沒猜。
“他說,三年前那件事,鎮北侯府也參與了。”皇帝頓了頓,“不是蕭景琰,是他爹——鎮北侯蕭遠山。”
我的手攥緊了。
“蕭遠山負責調開援軍,柳侍郎負責傳遞假軍令,端王在幕后指揮。”皇帝把一份供詞推到我面前,“你祖父的行軍路線,是他們三個人湊齊了,送給敵軍的。”
我盯著那份供詞。
上面的字一個個跳進眼睛,又一個個模糊。
祖父。
您當年是不是也這樣,站在沙盤前,指著地圖說“我們從這里走”?您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身邊那個恭恭敬敬聽令的人,正在心里盤算著怎么把您賣給敵人?
“陛下打算怎么辦?”我抬頭。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端王手中,有五千禁軍。”他說,“禁軍統領是他的人。朕手里的兵力,只有兩千御林軍。”
“打不過?”
“守得住京城,打不贏叛軍。”皇帝說,“除非——有人從城外帶兵進來。”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沈家舊部,還剩多少?”
“三千。”我說,“分散在各地,但只要帥旗一舉,三天之內,都能到。”
“那就舉旗。”
我跪下去。
“臣女領旨。”
出城那夜,下著雨。
我一個人騎馬,從北門出去。守城的士兵認得我,默默開了門,什么也沒問。
雨打在臉上,冷得刺骨。
我回頭看京城。城樓上燈火通明,端王的兵正在換防。再過幾天,那些燈火就會變成刀槍,對準皇宮。
我會回來的。
帶著帥旗,帶著三千鐵騎,帶著祖父的魂。
七日后。
端王反了。
五千禁軍包圍皇宮,口號是“清君側,誅妖女”。
那個“妖女”,是我。
我收到消息時,正帶著三千舊部趕到京城三十里外。
探子來報:“姑娘,禁軍已經攻入宮門了!”
我揚鞭策馬:“走!”
城門緊閉。
城樓上站滿了禁軍,弓箭手搭箭拉弓,對準我們。
我勒住馬,抬頭看。
城樓上走出一人——蕭景琰。
他穿著禁軍的鎧甲,站在箭垛后面,沖我喊話。
“沈清辭!”
我看著他。
“你已和離,不是我蕭家婦,本不該攔你。”他的聲音從城樓上飄下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你帶著兵來,就是謀反!速速下馬受降,我可向端王求情,饒你一命!”
我沒說話。
身邊的副將低聲道:“姑娘,那是您……”
“前夫。”我說,“廢物。”
副將閉嘴了。
蕭景琰見我不動,以為我怕了,聲音里多了幾分得意:“沈清辭!你一個女人,帶著這點人馬,也想攻進京城?識相的下馬投降,別連累沈家舊部跟你一起送死!”
我終于開口。
“蕭景琰。”
聲音不大,但在兩軍對峙的寂靜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你去沒去過兵部?”
他愣住了。
“三年前那幾天,你父親讓你送過什么東西沒有?”
他的臉色變了。
“周大牛這個名字,你聽過沒有?”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但我看見他的手——又去摸腰間的玉佩。
我笑了。
“不用答了。”
我取下弓,搭箭,拉滿。
蕭景琰臉色慘白,往后一縮:“你、你敢——我是朝廷命官——”
箭離弦。
“嗖——”
一箭射落他的發冠。
他慘叫一聲,抱著頭蹲下去。頭發散下來,披在臉上,像個瘋子。
我把弓收回,冷聲道:“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射你咽喉。”
城樓上鴉雀無聲。
“攻城!”
三千鐵騎撞向城門。
城里已經亂了。
我帶著人沖進皇宮時,端王正帶著最后的親兵圍在御書房外。
皇帝站在御書房門口,渾身是血,手里的劍還在滴血。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
“來了?”
“來了。”
端王轉身,看見我,也笑了。
“沈清辭。”他說,“本王等你很久了。”
他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明黃鎧甲,像一只披著龍袍的野獸。
我下馬,提著劍走向他。
他的親兵要攔,被他抬手制止。
“讓她過來。”他說,“本王倒要看看,沈老頭的孫女,有幾分本事。”
我走到他面前,三尺距離。
“你祖父,”他說,“是個忠臣。可惜,跟錯了人。”
“跟你?”我說,“當叛徒,賣主求榮?”
他臉色一沉。
“小丫頭,你懂什么?”他的聲音低下去,“當年若不是他蕭衍的父皇搶了本王的皇位,這天下早就是本王的!你祖父幫著他,就是與本王的仇人!”
“我祖父幫的,是大周。”我說,“不是你,也不是先帝。是大周的江山,大周的百姓。”
端王冷笑:“冠冕堂皇。”
我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舉起來。
那是一疊信——三年前,他與敵軍往來的密信。
端王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么會有——”
“從你府里搜出來的。”我說,“你忙著造反,忘了燒。”
他撲上來要搶。
我一劍刺過去。
他躲開,拔出腰間的刀。
我們打在一起。
他比我高,比我壯,刀法狠辣。但祖父教過我,打仗,不只看力氣,還看腦子。
三十招后,我一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他倒下去,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沒想到自己會死在一個女人手里。
我蹲下來,從他身上搜出剩下的密信。
然后起身,走向皇帝。
御書房前,滿地尸體。
皇帝靠著門框,臉色蒼白。他受了傷,后背被砍了一刀,血一直流到地上。
我把密信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也沒看,扔給身邊的侍衛。
“端王伏法,”他說,“余黨,一個不留。”
侍衛領命而去。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沈清辭,”他說,“你救了朕。”
我沒笑。
“陛下,”我跪下,“臣女請旨。”
他愣了愣:“說。”
“請陛下準臣女回邊關。”
他不說話了。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
我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為什么?”
他的聲音很輕。
“那里,”我說,“才是沈家人的歸宿。”
沉默。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起來吧。”他說,“朕準了。”
一個月后。
端王余黨全部伏法。柳侍郎處斬,滿門抄斬。鎮北侯賜死,蕭家流放三千里。蕭景琰——聽說瘋了,被關在流放路上的一間破廟里,天天喊著“辭兒辭兒”,沒人理他。
我去看了他一次。
那天路過那間破廟,正好看見他被人從廟里趕出來。他披頭散發,身上裹著一床破棉被,嘴里嘟囔著:“辭兒……辭兒……你回來……”
他看見我,愣住。
然后撲過來,跪在我腳邊,抱著我的腿哭。
“辭兒!辭兒!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你是我的娘子,你不會不要我的!”
我低頭看他。
這個男人,曾經是我夫君。大婚那日,他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羞辱我,一個字都不敢說。后來他穿著喪服跪在宮門口,求我回去給那個女人收尸。再后來,他站在城樓上,讓我下馬受降。
現在他瘋了,抱著我的腿哭。
“辭兒,你為什么不早說你和陛下認識?”他仰頭看我,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你要是早說,我就不會……”
我就不會什么?
不會背叛我?
不會利用我?
不會賣我全家?
我蹲下來,看著他。
他眼里有一瞬間的光,以為我原諒他了。
“蕭景琰,”我說,“我從始至終,都沒把你放在眼里。”
那光滅了。
我起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他的嚎啕大哭,哭聲越來越遠,最后被風吹散。
出城那日,天很藍。
三千鐵騎整裝待發,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騎馬走在最前面,出了城門,上了官道。
身后忽然傳來馬蹄聲。
我勒馬回頭。
皇帝策馬追來,單騎一人,沒有帶任何侍衛。
他在我面前勒住馬,從馬背上取下一壇酒。
“替朕,敬老元帥。”
我接過酒壇,看著他。
他比一個月前瘦了很多,臉上的傷還沒好全,但眼睛很亮。
“沈清辭,”他說,“活著回來。”
我沒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然后撥馬,揚鞭,策馬遠去。
身后是三千鐵騎,手中是祖父的帥旗。
風沙起時,我聽見身后傳來他的聲音。
“活著回來——”
我沒有回頭。
但我在心里應了一句:
好。
三個月后,邊關。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的草原。風很大,吹得帥旗獵獵作響。
手里拿著一封信,剛到的。
是陛下寫的。
信很短,只有幾個字:
“邊關苦寒,多保重。朕等你回來,給老元帥上香。”
我笑了笑,把信折好,收入懷中。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巡邏的騎兵回來了。
我轉身下城樓。
身后,帥旗在風中飄揚。
上面繡著一個大字: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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