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川西“笑頭和尚”：期待被更多人看見

黃家榜（右）與老伴在一堆面具中合影。

　　川西平原的年味，是從一張笑臉開始的。
　　那是一種用草紙和米漿糊出的喜慶——眉眼彎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憨拙質樸里，藏著最地道的川西年氣。它叫“笑頭和尚”，是過去川西孩子過年最盼的玩具。只是如今，會做這張臉的人，不多了。
　　大邑縣王泗鎮(zhèn)，黃家老屋。60多年前，年幼的黃家榜從父親手中接過竹刀，成為第四代傳人。如今，白發(fā)蒼蒼的黃爺爺對這門百年手藝，心態(tài)樸素而淡然：有人買就做，沒人買就歇。
　　新春佳節(jié)前夕，記者探訪了黃爺爺位于鄉(xiāng)間的老屋，這里，一張張笑臉正等待被看見。

60余年守護一門手藝

　　2月10日，北方小年，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推開大邑縣王泗鎮(zhèn)黃家榜老屋的木門，一屋子憨態(tài)可掬的“笑頭和尚”面具，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相傳源于東漢、曾盛行于川西的笑頭和尚面具，曾是舞獅表演的經(jīng)典道具，以手工草紙、天然米漿糊制彩繪而成，造型喜慶夸張，是川西幾代人的經(jīng)典年味記憶和造型符號。
　　這門手藝，在王泗鎮(zhèn)黃家已傳了百年，黃家榜是第四代傳人。記者到訪時，他剛從鎮(zhèn)上趕場歸來，老伴陳奶奶指著面前寥寥幾個半成品說：“從前一早上能做滿滿一大筐，如今幾個鐘頭也做不出幾個。”
　　今年的老屋，少了幾分忙碌，多了幾分隨性與冷清。黃家榜回家后系上圍裙，更多時候是打掃屋舍、操持家務，面具手藝活成了閑暇時的“點綴”。
　　偶有顧客登門，老人便會熱情地遞上一支煙，領著客人打量滿屋子的面具，細細介紹每一款造型。
　　根據(jù)短視頻慕名而來的劉先生，專程為孩子挑選了新年玩具。他挑中了豬八戒、小壽星等造型，面對那些傳統(tǒng)笑頭和尚面具，卻笑著搖了搖頭：“有點恐怖，怕嚇著娃娃。”
　　劉先生離開后，黃家榜沉默著將一個個被碰亂的笑頭和尚重新擺正、碼齊，隨后“啪”地關上堂屋大燈，一屋的面具重新隱入了黑暗之中。

曾經(jīng)最火的“新年爆款”

　　過去，笑頭和尚是川西孩子過年最盼望的玩具。家家戶戶都知道——笑頭和尚來了，年就來了。
　　改革開放初期，農村舞獅陣里，笑頭和尚是靈魂角色：扮演者反穿羊皮背心，手執(zhí)蒲扇或拂塵，引獅起舞，用滑稽詼諧的動作逗得滿場歡笑。大人節(jié)前買笑頭和尚給孩子當玩具，年后掛在堂屋或豬圈旁，寓意五谷豐登、六畜興旺。
　　小小一張面具，是家家戶戶必備的年貨，是當年最火的“新年爆款”。
　　每年十月，黃家榜和陳奶奶就開始為春節(jié)趕工。凌晨三四點起床，夫妻倆手腳不停，連飯都顧不上吃。那時，他們一天能做上百個笑頭和尚，院子里堆得高高滿滿。
　　一進臘月，黃家榜就騎著自行車，馱著層層疊疊的面具走鄉(xiāng)串鎮(zhèn)叫賣。青白江、金堂、邛崍、大邑，最遠還騎到過重慶。一個面具賣兩角、五角，一個月能賣出一萬多個。
　　“現(xiàn)在的娃娃，好玩的東西太多了，誰還稀罕這個喲?！秉S家榜說，如今的老主顧，大多是揣著情懷回來的中年人。偶爾有人在抖音上刷到他，循著記憶跨山越水而來，只為找回童年里那一抹熟悉的年味。
　　為了跟上新的審美，黃家榜照著電視里的三星堆、哪吒形象，一點點重新刻模具，想把老面具改出新潮模樣；年近八十的陳奶奶，也學著拿起手機拍視頻，賬號慢慢攢下2000多粉絲?！罢嬲齺韱?、來買的，其實不多?！标惸棠绦χ鴵u搖頭。

擁抱流量的喜與憂

　　一個地道的笑頭和尚面具，急不來。
　　竹圈、模具、草紙、米糊、桐油，近二十種材料，十余道工序，一層一層裱糊，一遍一遍陰干。快則兩三天，慢則一周。
　　在一切求快的今天，愿意靜下心的人已不多。
　　老屋墻上，貼著幾張活動海報。曾有商業(yè)公司看中這份鄉(xiāng)土記憶，以十幾二十元的價格收走半成品，再包裝成79元一位的“非遺體驗”。參與者大多跳過最耗時的制胎、裱糊、陰干，只在現(xiàn)成的胎體上隨手涂幾筆顏色，便算完成了一件“非遺作品”。
　　另一邊堂屋一角，靜靜堆著幾張無人認領的面具。
　　有的游客畫完，以不便帶上飛機為由，將面具留下；有的家庭帶著孩子體驗過后，轉身便忘了帶走……黃家榜細心將它們收好，碼放整齊，默默等著主人回來認領。
　　流量也曾光顧這間偏僻的老屋。
　　此前，一撥又一撥自媒體博主慕名而來，打卡、直播。黃家榜夫妻二人盡力配合著每一場拍攝，在鏡頭前笨拙地互動，幕后還要一刻不停地趕制面具，滿足拍攝展示的需要。
　　只是時代走得太快，老人跟上的腳步，始終有些蹣跚。
　　“之前他都發(fā)火了?！标惸棠淘谝慌暂p聲補充，“一拍就是一整天，不停地做、不停地演示，誰的身子都扛不住?！?br/>　　也有人通過微信付款，黃家榜忙著做活兒忘了及時接收，等想起查看時，錢款早已自動退回。說起這事，老人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發(fā)：“誰曉得超過一天沒領，錢就收不到了，再去找對方，也就沒了回音。”

希望能更好地傳承

　　鏡頭之外，外界賦予的“手藝傳承人”“最后的手藝人”等標簽，于兩位老人而言，終究有些遙遠。
　　黃家榜很少想這些。他的生活被更具體的事填滿：去鎮(zhèn)上趕場，打掃屋舍，照料那間小雜貨鋪。做笑頭和尚，早已不是營生，而是閑暇時的一種習慣——想做便做幾個，不想做就擱下。
　　而在大邑，非遺保護已蔚然成風。全縣現(xiàn)有各級非遺38項，從西嶺山歌到唐場豆腐乳，一項項傳統(tǒng)技藝被納入保護體系。
　　大邑縣相關部門告訴記者，當?shù)貙f(xié)助黃家榜開展笑頭和尚的非遺申報工作，讓這門手藝能夠更好地傳承下去。
　　“傳統(tǒng)手藝的傳承不能僅依賴匠人個體的努力，必須在文化生態(tài)與市場邏輯上進行系統(tǒng)性重構?！彼拇ù髮W文化產(chǎn)業(yè)研究中心主任蔡尚偉說，笑頭和尚所具備的情緒共鳴與儀式感，完全可以依托成都建設世界文化名城的機遇，融入城市年俗文創(chuàng)的主場，讓這門老手藝從鄉(xiāng)間農舍走進都市生活，從遺存轉化為可體驗、可傳播的文化載體。
　　今年春節(jié)，黃家老屋多了許多孩子的身影。有來玩兒的，有好奇來看面具的，也有專程來參觀的。孩子們把笑頭和尚扣在頭上，嘻嘻哈哈滿屋子跑動，黃家榜站在一旁，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fā)到朋友圈，立刻收獲了不少點贊。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楊芮雯趙奕楊濤攝影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