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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干練的女聲:“寧寧?稀奇啊,大忙人怎么這個點找我?聲音不對,怎么了?”
“遇到點事,可能需要你幫忙。”我簡短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從年終獎到對門房子,到李薇薇,再到抵押貸款的要求。
周琦在那邊聽得直吸氣:“我的天……楚寧,你這婆家,手段可以啊。軟刀子割肉,一步步把你套牢。你老公呢?他什么態度?”
“他?”我澀然道,“他覺得全家都在為我付出,是我不知感恩。”
“典型的幫親不幫理,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參與者。”周琦冷靜地分析,“你現在怎么想?”
“那房子,既然寫我的名,法律上就是我的。但他們的錢和借款混在里面,是個麻煩。裝修我一分不會出,更不會抵押我的房子。”我頓了頓,“另外,我想查點東西。”
“查什么?”
“查李薇薇。我懷疑,她根本不是秦遠什么遠房表妹。”我說出壓在心底的猜測,“還有,我公婆所謂的‘棺材本’和‘舅舅家的借款’,我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周琦沉默了幾秒:“寧寧,你是在懷疑……”
“我懷疑這一切,從要九十萬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我握緊手機,“目的,可能不只是錢和房子那么簡單。周琦,幫我。”
“地址、姓名、你知道的一切信息發我。”周琦干脆利落,“我讓所里合作的調查員去摸摸底。另外,關于那套江景房的產權,你要穩住了。在你搞清楚所有事情之前,無論如何,不能簽字同意任何抵押、擔保,更不能出裝修款。還有,注意收集證據,通話錄音,微信聊天記錄,只要是相關的,都保存好。”
“好。”
掛了電話,我把相關信息發給了周琦。
做完這些,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胸腔里那顆心,一半是冰冷的恨意,一半是灼熱的斗志。
戰爭,已經開始了。
而我,不會再退讓半步。
接下來的幾日,我和秦遠陷入了冷戰。他果然住在了對面,偶爾回來拿換洗衣服,也目不斜視,不跟我說話。
婆婆趙玉梅倒是給我打過兩次電話。
一次是勸和,話里話外還是老一套:“寧寧,夫妻沒有隔夜仇。小遠就是脾氣犟,心是好的。你就低個頭,這事就過去了。裝修款的事,媽再想辦法,不行我跟你爸把養老金取出來……”
我平靜地回復:“媽,不用了。你們年紀大了,養老金留著吧。房子的事,不著急。”
另一次,則是試探:“寧寧啊,你那邊要是實在周轉不開,裝修款我們先墊上也不是不行……就是,你看房產證能不能……加上小遠的名字?畢竟這房子,咱們家也出了大力氣,加上小遠,也算夫妻共同財產,以后也安心……”
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一點。
想要加名?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媽,加名是大事,涉及稅費和產權變更,很麻煩。以后再說吧。”我敷衍過去。
婆婆顯然不滿意,但也沒再強求。
我知道,他們不會罷休。加名不成,抵押貸款被我拒絕,他們一定還有后招。
我在等。
等周琦那邊的調查結果。
也在等,他們下一步的動作。
周五下午,周琦的電話來了。
“寧寧,查到了點東西,有點意思。”她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但也有一絲凝重,“你那個‘表妹’李薇薇,二十二歲,老家是隔壁省的,學歷沒問題,確實是今年畢業。但是,她的母親,跟你婆婆趙玉梅,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所謂的遠房表妹,是假的。”
我的心一沉:“那她們是怎么認識的?”
“根據調查員的初步信息,李薇薇的母親,是你公公秦建國一個遠房表叔的鄰居的妹妹……總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鍵是,”周琦頓了頓,“李薇薇畢業前,在省城一家高端月子中心實習過三個月。而那家月子中心,你婆婆趙玉梅,去年曾以‘考察’為由,去住過一周。她們很可能是在那里認識的。”
月子中心?
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一個六十歲的退休老太太,在月子中心結識,然后迅速親密到以“姨媽”“外甥女”相稱,甚至讓對方住進自家(雖然是名義上兒媳的)新房?
這太反常了。
“還有更奇怪的,”周琦繼續說,“我們順便查了下你公婆的財務狀況。你公公秦建國的退休金賬戶,每月固定入賬四千二,你婆婆的退休金三千八。他們名下的銀行卡,近三年流水都很簡單,除了日常開銷,沒有大額支出,也沒有你說的‘棺材本’的跡象。老房子是單位早年分的,沒有貸款。至于‘舅舅家的借款’……”
她停住了。
“怎么樣?”
“你婆婆確實有個弟弟,也就是秦遠的舅舅。我們側面了解了一下,他去年做生意虧了,現在還在還債,不太可能拿出幾十萬借給姐姐買房。”周琦語氣肯定,“而且,調查員設法看了購房合同的復印件——這個有點難度,不過還是弄到了。合同顯示,購房人是你楚寧,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付款憑證是一張銀行轉賬單,金額二百八十八萬,付款賬戶……”
她深吸一口氣。
“付款賬戶,開戶人是你婆婆趙玉梅。轉賬時間,是在你給她轉九十萬之后的第二天。”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也就是說……我那九十萬,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她自己的賬戶里,原本就有將近兩百萬?”我難以置信。
“不一定。”周琦分析,“也可能是那九十萬到賬后,她連同自己賬戶里的錢,一起轉給了房東。但問題在于,她一個退休教師,哪來的將近兩百萬存款?這和她平時的流水完全不符。”
謎團,越來越深了。
“寧寧,”周琦嚴肅地說,“事情可能比我們想的復雜。你婆婆的經濟來源有問題。這個李薇薇的出現也絕非偶然。我建議你,立刻回家,仔細找找,你婆婆有沒有留下什么文件、合同、或者……借條?尤其是跟你那九十萬相關的任何書面東西。”
“秦遠這幾天住對面,我的鑰匙開不了對面的門。”我皺眉。
“想辦法。”周琦說,“必須拿到實質證據。另外,你自己也小心點。你婆婆……不簡單。”
掛了電話,我坐立難安。
婆婆賬戶里近兩百萬的來路?
李薇薇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這一切,像一團巨大的、充滿惡意的迷霧。
我必須撥開它。
而突破口,或許就在那套對門的房子里,在婆婆聲稱“替我保管”的那些文件里。
晚上,我故意在業主群里發消息,說我家衛生間下水有點不暢,不知道是不是主管道問題,想問問樓上樓下的鄰居有沒有類似情況。
然后,我拿著工具箱,敲響了對面的門。
開門的,是李薇薇。
她穿著居家服,頭發松松挽著,看到我,笑容依舊甜美:“表嫂?你怎么來了?”
“薇薇啊,我家里下水有點問題,想看看你們這邊是不是也一樣,方便我進來檢查一下嗎?”我露出焦急的表情。
李薇薇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屋里:“姨媽,表嫂來了,說檢查下水。”
婆婆趙玉梅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哦,寧寧啊,進來吧。”
我走進去。房子還是毛坯,但顯然經常有人來,多了些生活氣息。角落里堆著幾箱礦泉水,折疊桌和凳子還在,還多了個簡易衣柜和一張行軍床。
秦遠不在。
婆婆正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摘菜,看到我,笑了笑:“寧寧來了,坐。小遠出去買建材了。”
我點點頭,拿著工具箱裝模作樣地去看了看衛生間干涸的下水口。“好像沒什么問題,可能是我家自己的事。媽,你們這兒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就是簡單點。”婆婆繼續摘菜,“對了寧寧,你來得正好。有樣東西,媽早就想給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起身,走到那個簡易衣柜旁,從里面拿出一個看起來挺普通的、深藍色的無紡布文件袋。
“吶,買房的所有手續,合同、發票、還有你舅舅那邊打的借條,都在這里面了。”她把文件袋遞給我,語氣自然,“媽替你收了好些天,也該給你了。你是房主,這些重要東西,自己保管好。”
我強壓住狂跳的心,接過文件袋。袋子有點分量。
“謝謝媽。”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一家人,謝什么。”婆婆擺擺手,重新坐下摘菜,“對了,寧寧,裝修款的事,你跟小遠商量得怎么樣了?媽這邊認識個做金融的朋友,說如果抵押貸款麻煩,還有一種‘裝修貸’,利息低,放款快,只要房產證戶主申請就行……”
又來了。
我捏緊了文件袋。
“媽,這個我再考慮考慮。我先回去看看這些文件。”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行,你看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問媽。”婆婆沒再糾纏,很痛快地放我走了。
李薇薇送我出門,依舊甜甜笑著:“表嫂慢走。”
走出對門,回到我自己家。
反鎖上門的那一刻,我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手心,全是冷汗。
我快步走到書房,鎖好門,打開臺燈。
顫抖著手,解開了文件袋的繞線。
里面東西不少。
商品房買賣合同,不動產銷售發票,契稅完稅證明……都是我的名字。
我快速翻找。
然后,在幾張票據下面,看到了一張手寫的借條。
內容大致是:今借到趙玉梅人民幣六十萬元整,用于購房,借款人趙玉梅,借款日期……是我轉錢后的第三天。
借款人是趙玉梅?自己給自己打借條?
我皺緊眉頭。
繼續翻。
又看到一張銀行轉賬回單的復印件,付款人趙玉梅,收款人是房東,金額二百八十八萬。時間吻合。
但是,沒有顯示趙玉梅賬戶的余額明細。
我把所有文件攤開,一點點仔細查看。
在購房合同的最后一頁,附加協議部分,一行用鋼筆手寫的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字跡有些潦草,像是簽字時隨手寫下的備注。
寫的是:“乙方(即我,楚寧)知曉并同意,甲方(開發商/房東)已將房屋鑰匙兩把交予丙方(趙玉梅)保管。”
丙方?趙玉梅?
合同里只有買賣雙方,哪里來的丙方?
這行手寫備注,沒有按手印,沒有蓋章,就這么突兀地存在著。
但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海中的迷霧。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
或許,根本沒有什么復雜的借款,也沒有什么神秘的存款。
也許,從一開始,購房的二百八十八萬,大部分甚至全部,都來源于我那九十萬。
只不過,這筆錢,在婆婆趙玉梅的操作下,可能經歷了復雜的周轉,比如短期借貸、過橋資金,或者……其他更灰色的方式,最終變成了一筆“干凈”的、來自她賬戶的購房款。
而那張自己給自己打的六十萬借條,就是為了坐實“借款”的存在,以便將來在房產分割時主張權利。
李薇薇呢?
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僅僅是為了塞個人進來惡心我,控制那套房子?
還是……有更深的、我現在還無法觸及的目的?
比如,婆婆身體一直不太好,她是否在為自己安排“后路”?李薇薇的乖巧貼心,是否是一種“情感投資”和“未來照看”的承諾?
而秦遠,在其中又知道多少?是單純的愚孝被利用,還是……心照不宣的合謀?
我看著桌上這些文件,看著那行詭異的“丙方”備注。
我知道,我拿到了鑰匙。
但這把鑰匙,打開的可能不是真相,而是一個更黑暗、更令人心寒的深淵。
我需要更多的證據。
更需要,決定如何揮出反擊的第一刀。
是直刺要害,揭穿騙局?
還是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我拿起手機,屏幕上是周琦的對話框。
我想了想,沒有立刻把文件拍照發給她。
而是打下另一行字:
“周琦,幫我查一個人。李薇薇,重點查她和她母親,最近一年的銀行流水,以及……是否和任何醫療中介、護理機構,或者保險代理,有異常的資金往來。”
如果我的猜想是對的。
那么這場圍繞房子、金錢的算計底下,藏著的,可能是一場關于生命、養老和人性私欲的,更冰冷的交易。
04
我把文件仔細收好,沒有立刻回復周琦。
有些猜測,需要證據支撐。有些行動,需要等待時機。
我照常上班,加班,面對秦遠偶爾回來時的冷漠,也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我開始更加留意這個“家”里的細節。
秦遠的換洗衣物,大部分搬去了對面。他的洗漱用品,也逐漸消失在我們的衛生間。偶爾深夜,我能聽到對面隱約傳來的笑聲,有婆婆的,有李薇薇清脆的,偶爾夾雜著秦遠低沉的聲音。那笑聲透過厚重的樓板傳來,悶悶的,卻像針一樣,扎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家,這個曾經讓我感覺溫暖放松的港灣,現在冰冷得像座墳墓。而一墻之隔的地方,正上演著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我,成了那個被排除在外的孤魂野鬼。
周琦那邊的調查需要時間。我按捺住性子,開始從另一個角度入手——錢。
我動用了些私人關系,找到了一位在銀行工作的老同學,婉轉地咨詢:一個大額資金,如何在短時間內,通過幾個賬戶流轉,變得“來源清晰”,并且看起來與最初的出資人關聯不大。
老同學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說:“方法不少。比如,通過多個親屬賬戶過橋,制造虛假交易流水,或者利用一些第三方平臺做短期拆借,再把錢以‘還款’或‘贈與’的形式回到目標賬戶。關鍵是要把鏈條做長,把源頭模糊掉。你問這個干嘛?遇到麻煩了?”
“沒什么,幫一個朋友問問。”我含糊過去,心里卻更沉。婆婆趙玉梅,一個退休小學老師,如果真能做到這些,那她的心思和手段,遠比我想象的深。
幾天后,婆婆再次登門。這次不是一個人,還帶著李薇薇。
兩人手里提著超市的購物袋,裝著新鮮蔬菜和水果,一副要常駐的模樣。
“寧寧啊,總吃外賣不健康。媽過來給你做幾天飯,正好薇薇也學著點。”婆婆笑容可掬,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系上圍裙。李薇薇則乖巧地跟進去打下手,嘴里甜甜地叫著“姨媽,這個我來洗”。
我看著她們在我的廚房里忙碌,仿佛她們才是這里的女主人。我沒有阻攔,只是靜靜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
飯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湯,擺上桌。
“小遠晚上加班,不回來吃了。咱們先吃。”婆婆招呼我,又給李薇薇夾了塊排骨,“薇薇多吃點,看你瘦的。”
李薇薇沖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表嫂,你也吃。姨媽手藝可好了。”
我拿起筷子,食不知味。
“寧寧,”婆婆吃了兩口,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上次媽跟你提的那個‘裝修貸’,你考慮得怎么樣了?我那朋友催我問呢,說最近政策好,利息低。”
又來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媽,我還是覺得不太合適。用我的名義貸款,風險太大。而且,那房子我也不急著住,裝修可以緩一緩。”
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緩?那怎么行。毛坯房放著,灰大不說,也浪費啊。早點裝好,早點住進去,你也好早點過去看看江景,放松放松。”
“媽,那房子寫我的名,我都不急,您急什么?”我微微歪頭,看著她。
婆婆被我的話噎了一下,眼神閃了閃:“我……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嗎?你看你工作那么累,有個舒舒服服的新房子,多好。再說了,薇薇暫時住著,也好幫她看著裝修不是?”
李薇薇適時地低下頭,小聲說:“姨媽,要是表嫂覺得不方便,我……我可以出去租房子住的,沒關系的。”
“胡說什么!”婆婆立刻打斷她,語氣帶著疼惜,“你一個女孩子,租什么房子?不安全!就住這兒,有姨媽在,誰也不能趕你走!”說完,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這出雙簧,唱得可真熟練。
我心底冷笑,面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媽,我不是要趕薇薇走。只是,貸款這事真得慎重。要不這樣,您把那位做金融的朋友聯系方式給我,我親自問問細節?畢竟是我自己貸款,總得把風險問清楚。”
婆婆顯然沒料到我會主動要聯系方式,愣了一下,隨即擺手:“哎呦,人家是大忙人,我也就是托關系問的。你要問,我幫你轉達就行了。”
“那多麻煩人家。還是我自己聯系吧,也顯得有誠意。”我堅持。
婆婆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寧寧,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倔呢?媽還能害你不成?那朋友信得過,媽都打聽好了。”
“媽,我不是不信您。”我放緩語氣,卻寸步不讓,“只是貸款幾十萬,不是小事。按規矩,也得我本人和銀行面簽、核實情況。您把聯系方式給我,我問清楚了,心里踏實,也好做決定,不是嗎?”
我的理由合情合理,婆婆找不到反駁的借口。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眼神復雜。
李薇薇在一旁怯怯地說:“姨媽,表嫂說得也有道理……這么大的事,是該問清楚。”
婆婆深吸一口氣,終于妥協:“行吧。我回頭問問人家方不方便,把微信推給你。”
“謝謝媽。”我重新拿起筷子,給婆婆夾了塊魚,“媽,您也吃。”
這頓飯,在后半程詭異的安靜中結束了。
婆婆和李薇薇收拾完廚房就離開了,走之前,婆婆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審視,有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我主動索要聯系方式這一步,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我不再是那個任由他們擺布、只會默默掏錢的楚寧了。我開始追問,開始試圖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里。
這一定會打亂他們的計劃,也會讓他們加快動作。
而我要的,就是他們動起來。只有動了,才會露出破綻。
果然,第二天下午,秦遠回來了。不是一個人,還帶著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老婆,這是陳經理,媽那位朋友公司的,專門做裝修貸的。人家聽說咱們有需求,特意上門來做個初步咨詢。”秦遠介紹著,語氣有些生硬,眼神躲閃。
陳經理笑容可掬地遞上名片:“楚女士您好,聽趙阿姨說起您的情況。我們公司的產品非常適合您,利息低,審批快,額度高,用您的房產證就能辦。”
我接過名片,掃了一眼,一個沒聽說過的金融咨詢服務公司。
“陳經理,請坐。”我招呼他們坐下,去倒了水,“具體怎么個辦法?需要我提供哪些材料?”
陳經理立刻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印制精美的產品介紹冊,開始滔滔不絕:“我們這款‘安居寶’裝修貸,年化利率只有4.5%,最長可分五年期,最高可貸五十萬。只需要您提供身份證、戶口本、房產證原件,以及近半年的銀行流水和收入證明,我們全程包辦,最快三個工作日放款到您指定賬戶……”
聽起來很誘人。
但我抓住了關鍵點:“需要房產證原件?”
“是的,需要抵押在銀行,作為憑證。”陳經理點頭。
“那我這套房子的房產證,還是對門那套的?”我問。
陳經理愣了一下,看向秦遠。
秦遠接口道:“當然是對門那套,那是你的房子啊。”
“可對門那套房的房產證,還沒辦下來吧?購房合同倒是有一份。”我看向陳經理,“用購房合同可以嗎?”
陳經理面露難色:“這個……購房合同原則上也可以,但銀行審核會更嚴格,可能需要開發商出具證明,而且額度可能沒那么高。”
“哦,這樣。”我點點頭,繼續問,“那如果我用自己的這套房子(我指了指腳下)做抵押呢?能貸多少?利率多少?”
秦遠臉色微變:“老婆,不是說好用對門那套嗎?這套房子我們住著,抵押了多麻煩。”
“問問而已,對比一下。”我平靜地說,“陳經理,麻煩您也說說這種情況。”
陳經理擦了擦汗,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局面:“這個……楚女士您現在住的這套,如果抵押貸款,屬于消費貸或者經營貸范疇,利率會高一些,大概在6%到8%,而且審批更嚴,需要評估房屋價值,流程也長……”
“利率高,流程長。”我總結道,然后看向秦遠,“所以,用我名下那套還沒到手、產權清晰度存疑的房子貸款,比用我們現住的、產權明確的房子貸款,反而更容易、更劃算?”
秦遠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陳經理尷尬地打著圓場:“楚女士,主要是趙阿姨那邊推薦的時候,說的是新房裝修貸,所以我們主要準備的是針對新房的產品……”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將產品介紹冊遞還給陳經理,“謝謝您跑這一趟。不過,我對貸款還是比較謹慎,需要再考慮考慮。等我和家人商量好了,如果有需要,再聯系您。”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陳經理訕訕地收起東西,看向秦遠。
秦遠臉色鐵青,狠狠瞪了我一眼,對陳經理說:“陳經理,麻煩你了,我送你下去。”
兩人離開后,屋里恢復了寂靜。
我知道,我和秦遠之間,那層勉強維持的窗戶紙,快要被捅破了。
果然,不到十分鐘,秦遠去而復返,門被他用力推開,撞在墻上發出悶響。
“楚寧!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站在玄關,胸口起伏,眼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媽好心好意幫你找渠道,找人上門服務,你就這么給人甩臉子?你讓我的面子往哪放?”
“你的面子?”我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他,心冷得像塊石頭,“秦遠,從你瞞著我,默許你媽用我的錢買下對門房子開始;從你默認李薇薇住進去開始;從你勸我抵押貸款開始……你有想過我的面子,我的感受,我的利益嗎?”
“我怎么沒想?”秦遠提高聲音,“那房子寫你的名!裝修好了也是你的資產!爸媽拿出所有積蓄,還背了債,不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這個家?你就非要斤斤計較那點錢?非要覺得全世界都在算計你?”
“不是我覺得,”我站起來,直視著他的眼睛,“是你們,正在這么做。”
我走到書房,拿出那個藍色的文件袋,抽出購房合同,翻到最后一頁,指著那行手寫的小字。
“乙方知曉并同意,甲方已將房屋鑰匙兩把交予丙方(趙玉梅)保管。”我一字一頓地念出來,“秦遠,你來告訴我,這份只有買賣雙方的合同里,為什么會出現‘丙方趙玉梅’?她以什么身份保管鑰匙?這份手寫備注,沒有我的簽字確認,沒有手印,法律效力在哪里?如果將來我和你們家有任何糾紛,這行字,是不是可以證明,你媽從一開始就實際控制著這套‘我的’房子?”
秦遠湊過來看那行字,臉色變了變,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強硬的怒氣掩蓋:“這……這可能是房東寫錯了,或者媽為了方便自己寫的,能說明什么?一套房子而已,你非要搞得像查案一樣?”
“一套房子而已?”我簡直要氣笑了,“秦遠,這是二百八十八萬的房子!是用我九十萬血汗錢撬動的房子!現在,里面住著你爸媽,住著一個來歷不明的李薇薇,而我這個法律上的房主,想進去看看,還得經過你媽媽的同意!裝修款要我出,貸款要我背,現在連鑰匙都在你媽手里!你告訴我,這只是一套房子而已?”
“李薇薇不是來歷不明!她是媽的遠房親戚!”秦遠辯解,但聲音已經沒那么理直氣壯。
“遠房親戚?”我逼進一步,“秦遠,你媽老家在北方,李薇薇老家在西南,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怎么就突然這么親了?親到可以拿出棺材本(如果真的有的話)幫她買房,還讓她住進來?你敢不敢讓我查查她們的銀行流水,看看這購房款到底怎么來的?”
“楚寧!你瘋了!”秦遠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查我媽?你還有沒有點人性?那是我媽!養大我的親媽!”
“那我呢?”我的聲音終于忍不住顫抖起來,眼淚在眼眶里轉,但我死死忍住,“秦遠,我是誰?我是你老婆!是和你結婚五年,一心一意想過日子的老婆!你媽是你親媽,我就活該被你們全家當成冤大頭,敲骨吸髓,連骨頭渣都不剩嗎?”
秦遠看著我通紅的眼眶,怔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但你能不能別把事情想得那么復雜?媽就是年紀大了,想熱鬧,喜歡薇薇那孩子,想幫襯一把。買房也是為了咱們將來好,怕房價漲,先占個坑……”
“用我的錢占坑?塞滿你們家的人?”我打斷他,淚水終于滑落,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冰冷,“秦遠,我們結婚五年。今天,我就問你一句:你媽,你,還有那個李薇薇,你們到底想干什么?那套對門的房子,到底是為誰買的?你媽賬戶里那將近兩百萬,又是從哪來的?”
秦遠被我問得倒退一步,眼神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他的沉默,他的慌張,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回答了我。
我心里的最后一絲僥幸,熄滅了。
“你不說是吧?”我擦掉眼淚,不再看他,“好。你不說,我自己查。法律會給我答案。”
“楚寧!你別亂來!”秦遠急了,上來想拉我。
我甩開他的手:“別再碰我。秦遠,從今天起,你住對面,我住這里。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我們沒什么好說的了。”
“你非要鬧得這么難看嗎?”秦遠低吼。
“難看?”我笑了,笑得凄然,“秦遠,難看的是你們的心。不是我。”
我拿起文件和自己的包,走向門口。
“你去哪?”秦遠在身后問。
“去找能給我答案的人。”我沒有回頭,拉開了家門。
門外,樓道空曠安靜。
對面那扇門上,紅色的“福”字依然刺眼。
我知道,跨出這道門,我和秦遠,和那個所謂的“家”,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必須跨出去。
為了我那被踐踏的信任,為了我那被算計的真心,也為了……討回一個本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生。
05
我沒有馬上去找周琦。
我需要獨自待一會兒,把思緒理順,讓自己從那股激烈的情緒里退出來。憤怒和難過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有冷靜和理智才能。
我在公司旁邊找了家安靜的咖啡店,坐在角落位置,點了一杯美式,苦味在嘴里擴散,讓我混亂的腦子慢慢清晰起來。
我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又拿出來,鋪在桌面上,用手機一頁頁拍照,加密存儲。然后,我認真回想每個細節,婆婆的表情,秦遠說的話,李薇薇的反應,那個陳經理的可疑點……
周琦的電話打來了,語氣帶著一點興奮和嚴肅:“寧寧,有收獲。關于李薇薇和她媽的銀行流水,查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你說。”我握緊了手中的咖啡杯。
“李薇薇的媽媽,張淑芬,名下賬戶在最近半年里,收到過三筆來自同一家‘康健夕陽紅咨詢服務有限公司’的轉賬,每筆五萬,總共十五萬。轉賬備注寫的是‘服務傭金’。”周琦語速很快,“而這家公司,經過初步調查,主營業務是‘高端養老規劃’、‘遺囑信托’和‘臨終關懷服務中介’。”
康健夕陽紅咨詢服務有限公司……服務傭金……
我的指尖有點發涼。那個可怕的猜測,正在被驗證。
“還有,”周琦接著說,“你婆婆趙玉梅的賬戶,在去年確實有一筆大額資金進賬,金額一百八十萬,來源是一家外地的投資公司,名義是‘理財分紅’。但這家投資公司,注冊地點偏僻,資質有問題,而且在那筆轉賬后沒多久就注銷了。更巧的是,那筆錢進了她賬戶后不久,就分批次轉出去,最后在買房前,和你的九十萬,以及其他一些零散資金,匯到了另一個賬戶,然后一次性付了房款。資金鏈條很長,很復雜,但勉強能連起來。”
“也就是說,我婆婆很可能用某種手段,把來路不明的一百八十萬‘洗’了一遍,然后和我的九十萬一起,買了房子?”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
“目前來看,可能性非常大。那家投資公司,很可能是個空殼公司。”周琦停了一下,“寧寧,這事不簡單。你婆婆、李薇薇母女,還有那家康健公司,之間可能存在某種……交易或者協議。結合你之前說的,李薇薇在月子中心實習過,你婆婆也去過……我懷疑,這不僅僅是錢和房子的問題。”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周琦,幫我查一下,我婆婆最近一年的體檢記錄,或者,她有沒有患任何需要長期護理、或者預后不好的疾病。”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周琦的聲音低沉下來:“寧寧,你懷疑……”
“我懷疑,李薇薇,可能是我婆婆給自己準備的‘私人護工’,或者……更直接點,是某種‘情感陪伴’和‘身后事托付’的交換對象。”我說出那個讓我不寒而栗的猜測,“她用錢,或者用房子的一部分權益,來換取李薇薇(也許還包括她媽媽)未來的照顧和‘孝心’。而我的那九十萬,成了啟動這筆交易的一塊關鍵拼圖,或者,是一個完美的‘掩護’。”
所以,才有了對門的房子——方便監控和照顧。
所以,才有了李薇薇的入住——提前適應和建立“感情”。
所以,婆婆才那么著急要裝修、要讓我背上貸款——把房子徹底做實成“家庭資產”,將來不管發生什么,李薇薇母女都能以“共同居住人”、“付出者”甚至“被贈與人”的身份,主張權利。
而我,楚寧,這個法律上的房主,這個出了大頭的“冤大頭”,最后可能什么都拿不到,還要背上一身債。
好狠的算計,好深的局。
“我明白了。”周琦的聲音嚴肅起來,“我會往這個方向深入調查。另外,寧寧,你現在處境很危險。他們在用親情和家庭關系綁架你,用既成事實壓迫你。你必須盡快采取行動,固定證據,保護自己的財產。尤其是你婚前那套房,絕對不能同意抵押!”
“我知道。”我看著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色,“周琦,幫我起草幾份文件。”
“什么文件?”
“第一份,一份正式的律師函,發給我婆婆趙玉梅,明確要求她:一,歸還由她保管的、屬于我的房產相關全部文件原件(包括購房合同、發票等);二,限期搬離位于我名下的房屋(即對門那套);三,就未經我允許擅自安排他人入住我房屋一事,給出合理解釋并道歉。”
周琦倒吸一口涼氣:“這么直接?相當于撕破臉了。”
“臉早就撕破了,只是他們還披著一層遮羞布。”我冷笑,“我就是要扯下這層布。律師函不用真的指望她照做,目的是施壓,打亂他們的步驟,同時,作為我主張權利、他們侵占我財產的正式證據。”
“第二份呢?”
“第二份,”我緩緩道,“夫妻財產協議告知書。發給秦遠。明確列出我婚前財產范圍(主要是現在住的這套房子),以及我婚后個人收入(包括年終獎等)的性質。要求他簽署確認,并明確婚后共同債務的認定原則。如果他不簽,或者提出異議,同樣可以作為證據。”
周琦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你是想,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是。”我承認,“秦遠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在他心里,他的父母,他的‘家庭’,遠比我重要。或者說,在巨大的利益(也許是承諾給他的好處)面前,我們的夫妻情分不值一提。我必須保護自己。”
“好,我馬上準備。還有嗎?”
“第三,”我頓了頓,“幫我預約一位靠譜的私家偵探,要嘴巴嚴、手段合法的。我需要知道李薇薇母女每天的活動軌跡,特別是她們和我婆婆之間的互動細節,以及……她們是否和那家‘康健夕陽紅’公司的人有接觸。”
“你要抓現場?”
“我要知道,她們之間的‘協議’,具體到了什么程度。”我眼神冰冷,“是口頭承諾,還是有書面合同?李薇薇對我婆婆的‘照顧’,是已經開始,還是待價而沽?這些,光靠銀行流水和猜測不夠。”
“寧寧,”周琦語氣擔憂,“你確定要這么做?這可能會讓你和你婆家,甚至和秦遠,徹底決裂。”
“周琦,”我打斷她,聲音疲憊卻堅定,“當別人已經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時候,你還在考慮會不會撕破臉嗎?他們算計我的錢,我的房子,甚至可能算計我的未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決裂?”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明白了。”周琦最終說,“文件我今晚弄好發你。偵探的聯系方式,我稍后發你。寧寧,自己小心。”
“嗯。”
掛了電話,咖啡已經涼透。
我端起杯子,將冰冷的苦咖啡一飲而盡。
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和力量。
我知道,我即將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引發劇烈的反彈。婆婆不會坐以待斃,秦遠可能會暴怒,那個看似乖巧的李薇薇,也可能露出獠牙。
但,我沒有退路了。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已是深夜。
對面門縫里透出燈光,還有隱約的電視聲和笑聲。
我的家,一片漆黑冷寂。
我打開燈,看著這個我精心布置、承載了五年婚姻記憶的地方,忽然覺得無比陌生和諷刺。
我洗了個澡,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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