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山文學
一、《太平年》第一集中的張彥澤建舂磨砦碾碎人當軍糧是不是真實的?
放假又重溫了一下最近大火的《太平年》,這部電視劇是近年來比較少有的以五代十國為背景的電視劇,真實的展現了在亂世中的權力博弈和人性的復雜。
不過《太平年》依然是一部藝術作品,藝術就存在一個創編的問題,以強化戲劇性和矛盾沖突,并不是真實的歷史,所以電視劇中展現的很多場景在歷史中可能存在,但未必是在當時發生的。
比如這部電視劇一開頭展現的就是非常殘酷的張彥澤建立舂磨砦,也就是建了一些大的石磨,然后將老百姓活活扔入石磨碾碎,將碾碎的肉當軍糧的場景。
歷史上真的有張彥澤將人殺死用石磨磨成肉泥當軍糧嗎?
其實電視劇中也提到了這一點,當張式在石敬瑭面前控訴張彥澤將百姓當做軍糧,甚至將自己的親生兒子殺死也磨成肉泥的場景,石敬瑭不相信,說舂磨砦是黃巢干的,不是自己的節度使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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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終不僅不治張彥澤的罪,反而將揭發的張式發給張彥澤自己處理。
真實的歷史中張彥澤有沒有建舂磨砦碾碎人當軍糧呢?
這個場景其實大的歷史背景是存在的,但部分內容其實是虛構的。
歷史上確實存在舂磨砦,但確實如石敬瑭所說,歷史上記載這是黃巢干的,因為打仗斷糧,所以就建造了巨大的石磨,將陳州附近的百姓抓來碾碎當做軍糧。
其記載見于《舊唐書》:賊圍陳郡三日,關東仍歲無耕稼,人俄倚墻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于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但實際上關于黃巢有沒有真的建舂磨砦,歷史上也是有爭議的,反駁的意見大抵就是建舂磨砦的成本也很高,這樣碾碎人還不如直接割肉。
其實軍隊斷糧吃人這件事情在歷史上確實多有記載,比如我們之前聊《資治通鑒》中就有很多這樣的案例。
比如在聊八王之亂時,就提到當年司馬颙讓張方從長安出發進軍洛陽,后來張方在撤退回長安的時候掠走了長安一萬多奴婢,由于部隊缺糧,在路上將人殺了混在牛肉馬肉中都吃光了。
這段歷史可以參見:司馬炎的兒子竟然被架在火上燒烤而死,軍隊沒有糧食把人殺掉混在馬肉中吃,八王之亂究竟有多恐怖?-細品《資治通鑒》之西晉八王之亂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我們還講到過隋末朱粲的例子:
參見文章:屠殺百姓,搶奪婦女兒童當軍糧,將婦女和兒童給軍隊燒煮來吃,隋末軍閥楚帝王朱粲到底有多殘暴?-細品《資治通鑒》之隋唐風云
朱粲是隋末的軍閥,當時在洛陽,長安周邊流竄,后來也是搶不到糧食,就讓士兵燒煮婦女小孩吃,還說:沒有比人肉更好吃的了,只要其他的城鎮里有人,何必為挨餓發愁呢!
所以我們看歷史上吃人的事情太多了,但是一般都是將人殺掉混在其它肉里面吃,像歷史記載黃巢這樣建舂磨砦碾碎的事情確實有些夸張了。
那么張彥澤有沒有學黃巢呢?其實歷史上沒有記載,大概率是藝術創編的。
但張彥澤確實非常殘暴,他對自己兒子懦弱不滿,想要殺掉自己兒子,遭到張式阻攔。張式確實得到石敬瑭庇佑,但在張彥澤的壓力下,最終還是被還給張彥澤,歷史記載張彥澤將其剖心、決口、砍斷手足,然后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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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太平年》大的歷史背景是有的,但很多細節確實是創編的。
但這種創編實際上是為了增加戲劇沖突,用張彥澤建舂磨砦殺子來反映五代十國時期的軍閥殘暴無法無天。
而石敬瑭為什么要將張式還給張彥澤呢?其實這里編導估計想呈現歷史的復雜。我們過去歷史把石敬瑭臉譜化了,但真實的歷史還是比較復雜的,石敬瑭向契丹稱臣割讓燕云十六州是其最大的罪狀。但我們之前說到過,歷史上并不是石敬瑭第一個這么干的,比如李淵為了反隋也向突厥稱臣割讓五原榆林,不過后來李世民有機會拿回來,而石重貴后來跟契丹作戰失敗了罷了。
而石敬瑭將張式交還給張彥澤,也不是石敬瑭不信張式反應的情況,而是他這個皇帝其實依仗的就是下面的這批軍閥,如果這些軍閥倒戈,那么他的皇帝分分鐘就下臺了,作為一個帝王,也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在五代十國這樣一個軍閥遍地的時代,有人有槍就是硬道理。
而張彥澤殺死自己的兒子這段劇情,其實也是編劇試圖在呈現張彥澤的復雜,兒子懦弱,所以不能服眾,就會引發部下的不滿,而張彥澤起家是靠這些部下才有了當前的實力,才有了跟君主博弈的能力。所以他是真的想殺自己的兒子嗎?未必。而是張彥澤是一個實用主義者,明白不殺兒子很可能不能服眾,所以他選擇了要自己的地位而不要兒子。其實編劇在這一段中想呈現的就是歷史的復雜性。
所以《太平年》這部電視劇其實跟《大明王朝》類似,大的歷史背景是真實的,具體的事件有很多虛構和創編的成分,但是從編劇創編來看,又是很好的表現了編劇對于這段歷史的理解,想要用戲劇沖突來讓觀眾對這段復雜的歷史進行思考,我覺得這樣的創意還是比較成功的。
《太平年》第一集一開始安排這樣的情節,其實就是想要通過非常有震撼力的舂磨砦的場景,讓觀眾領略五代十國老百姓生活的殘酷,展現作為一個君主石敬瑭的無奈,而當時石敬瑭不想跟契丹打仗,原因就是經濟無法支撐,所以才引出來吳越國作為藩屬國家,向后晉的朝貢在路上這樣的事件,然后視角自然就轉到了這部劇的主角-吳越國。
然后又通過吳越國將糧草送給后晉,而軍中將士卻對于沒有落實給自己的賞賜不滿從而引發騷亂,吳越國大王的大兒子錢弘俊有些優柔寡斷,而當時統軍的老臣胡思進殺掉了領頭的功臣周平。從而迅速的穩定了局勢。胡思進的殺伐果斷以及在軍中的威望的形象一下子就立住了。讓觀眾看到這里印象非常深刻,這才有了胡思進能左右吳越國局勢的劇情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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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吳越國的大王錢元瓘雖然對于胡思進殺對于自己有恩的周平不滿,但迫于局勢,實際上也明白是無奈的選擇,所以選擇開內府庫,犒賞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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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開內府庫的過程中,暴露了當時吳越國內部一些勢力和奸商勾結,盜賣內府庫財物的問題。從而將吳越國內部不同派系之間的博弈又暴露了出來,所以層層推進,這段劇情設計還是非常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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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就涉及一個歷史劇該如何看待的問題。其實歷史劇從本質上還是屬于藝術作品,只不過是以真實的歷史為背景的藝術作品,如果要兼顧娛樂性,就要在真實的歷史上進行創編,加強戲劇沖突和矛盾沖突,把一些發生在其它時間,其它地點或者其他人物身上的故事安置在一些核心人物身上,以強化戲劇效果。因為如果嚴格的按歷史來拍,很少有人能看得下去或者喜歡看,戲劇沖突非常強烈,矛盾沖突層層推進的劇,才會吸引普通百姓來看,而更多的人來看,才會引發更多的人對劇情背后的歷史感興趣,其實這才是歷史劇的意義。
所以歷史劇的原則過去就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我覺得《太平年》還是很好的做到了這一點的。而在虛構的情節上,添加了編劇對于真實歷史上的一些復雜性和人性的反思,從而讓人感覺到在教材之外,真實歷史的復雜,這體現了這部劇的編劇的功力,其實這也是《大明王朝》成功的關鍵。
二、《太平年》的男主為什么不是大宋趙匡胤,而是吳越錢弘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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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慧慧
央媽推出的《太平年》豆瓣評分9.4,繼《大明王朝1566》20年之后,終于又有一部天花板級別的歷史正劇了。
01
先捋一捋,五代十國實際上是兩種說法:
五代是時間線,唐朝之后的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五代加起來才53年,卻換了14個皇帝,可見有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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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
十國是地域線,是唐朝和宋朝之間的過渡時期,中原的“大哥團”和周邊的“小弟團”,一共十幾個國家,歷時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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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
很多人認為宋朝一建立,亂世就結束了——其實不這樣。
宋朝從趙匡胤陳橋兵變,被手底下的弟兄們披上黃袍開始,這時候,周邊的那些小弟國們還是各自為王,十國的亂世,并沒有真正結束。
看劇時彈幕有很多人問:為什么《太平年》的男主是吳越國的錢王錢弘俶,而不是建立大宋的趙匡胤?
《太平年》講的是中原、吳越國和南唐之間的事,主線是趙匡胤、柴榮、錢弘俶的成長史。
小弟國里面,實力最強、疆域最廣的是南唐。南唐出了個千古詞帝李煜,打仗、治國不行,詩詞歌賦第一名。
南唐的大街上到處都是乞討的百姓,吳越則完全不同,吳越算是亂世中的桃花源,存活的時間也最久,它在亂世中生生撐了72年。
02
為啥吳越國能活這么久?
開國的錢王,錢镠(liú)有國訓里:“善事中國,保境安民”。
吳越子民,要恭恭敬敬做中原的小弟,不生事、不鬧事,只有一點,以老百姓過好日子為重。
吳越國位于現在的杭州、浙江、福建一帶,魚米之鄉,錢弘俶也會治理,中原打仗續命的糧倉,中原那會沒吃的了都會跟吳越要。
錢弘俶是老錢王的孫子,錢九郎,從小混跡于街頭魚市,自稱漁賬子。九郎根本沒有做王的想法,他爹過時以后,六郎錢弘佐14歲上位,僅僅7年后就累倒了。七郎是個庸才,試用期都沒過,就被掌握兵權的胡令公給趕下來,推著九郎當王。
九郎有勇有謀,曾在中原的朝堂上直接朝張彥澤捅刀子;下軍中運糧,身邊集結了一群忠心的干將;治理臺州,用“包稅制”收買中小戶商人又平衡了豪族;設立博易務,鼓勵做生意,買賣大小交的稅也不一樣。百般挑剔的胡令公,看九郎卻是滿眼喜歡,只恨自己的蠢兒子咋不及九郎十分之一。
03
當時的中原:“六軍民外依僵尸,百萬人家無一戶”,路邊到處都是累累白骨,打仗的士兵沒有糧食吃,誰不聽話,將軍來一句:“烹了他。”
就真的能把人煮了,慘無人道。
石敬瑭時期,領軍的太尉張彥澤,就親手宰了自己的兒子烹了。荒唐的是,這廝動手之前還說:“佛祖,我兒慈悲,欲效仿你,割肉以飼同袍。”
亂世之下,人命如草芥,連親生父子都能如此,更何況是普通百姓。
電視劇拍得比較克制,真實的歷史,比劇中還要殘忍——當時部隊里面的士兵,甚至被稱為“兩腳羊”,就是行走的軍糧,太可怕了。
北宋已經滅了北方和周邊大部分勢力,南唐也滅了,即使有長江隔著,吳越也已經被大宋包圍了。
04
趙匡胤曾說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天子,只有一個。
對于錢弘俶,當時處境艱難:打,勝負難料,最終受苦的還是百姓;降,王位不保,家族的榮耀也可能就此終結。
錢弘俶糾結了很久,最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攜帶錢家老小,主動搬家到大宋的開封。
不打了,主動把吳越國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全部獻給了宋朝,避免了戰亂。
這段歷史,就叫“納土歸宋”。
錢家的大格局,是這四個字:中華一統。
在民族大義面前,個人的權勢算什么?家族的利益又算什么?
現在為什么會重提“納土歸宋”?
趙匡胤、郭榮、錢九郎,他們三兄弟還不是皇帝的時候,就曾對著月亮發誓,要共飲太平年下的一杯熱酒。郭榮沒有等到,錢九郎用家族的隱忍,等到了。
05
宋朝初年編的《百家姓》,開篇就是“趙錢孫李”,這四個姓氏,分別對應著:趙匡胤趙家、吳越錢家、錢王王妃孫太真孫家、南唐李煜李家。
能在皇室之后,據《百家姓》第二位,錢家在當時的地位,可見一斑。
錢氏大德,庇蔭后人,后輩們也是一路開掛。
錢家出了1位諾貝爾獎得主、2位外交家、3位頂尖科學家、4位國學大師、5位全國政協副主席、18位兩院院士,妥妥“中華第一望族”。
包括,諾貝爾化學獎得主錢永健;兩彈一星元勛錢學森,原子彈之父錢三強,近代力學之父錢偉長。
推動漢字簡化的教育學家錢玄同;寫出《國史大綱》的錢穆;著有《圍城》的錢鐘書。
錢家是真正的名門望族,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太平年》從頭到尾都在說,太平歲月本就不是常態,就像有人說的,我們不是生在太平盛世,只是生在一個和平的國家——80后小時候還在餓肚子,真正吃飽飯,也不過是最近20年的事。
錢家的納土歸宋,也是對時事的一種敲打,有時候,放下比爭奪需要更多的勇氣和智慧。
三、從《太平年》兩位老令公身上學點生存智慧:活得久,比什么都重要
《太平年》剛開始播的那會兒,看過幾集,我一個歷史盲表示看到7、8集的時候還是有些暈,出場的大量人物真是記不住,到后面比較集中演錢家幾兄弟的吳越國時,我才算是入門了。
這還多虧了彈幕的實時解讀。
這部劇共48集,體量很大,但劇中的每一個人物和場景都沒有多余拖沓,一段這樣混亂復雜的歷史,48集已經是夠壓縮的了。
《太平年》是一部大制作且十分用心的古裝劇,顯得我以前看的古裝劇好像都是在過家家,讓我對帝王家形成了都是后宮佳麗三千的刻板印象。
五代十國的皇帝們,還真是不一樣。特別難當,又特別命短,讓我對“皇帝”這個職業都祛魅了不少。心里真正裝著百姓的好領導大概都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在那樣的亂世。
大臣比皇帝反而熬得久,比如馮令公,眼看著一個個不著調的皇帝登基,他也只能在朝堂之上公然摸魚。
直到遇到郭威這樣的靠譜皇帝,才算是看到了希望,多了些話語,振作了起來。
他一生歷經十二個皇帝,在朝中威望極高,但他作為一介文官,也并沒有太大攻擊性,與那個八九十歲還動不動在家披甲備戰的吳越國胡令公很大不同。從他倆也可看出文官和武官的底層邏輯之不同。
兩位令公可真是演繹了什么叫“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在他們倆身上,可以看到,年齡的巨大優勢,可以名正言順地倚老賣老,連皇帝都要敬畏幾分。
要不說,人生是場馬拉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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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大學有項研究講幸福感和年齡之間的關系,說人生的幸福曲線是從50歲開始觸底反彈,之后一路上升。這讓中年的我們看到了希望,但前提是,要有胡令公那樣的身體和牙口。走路依然虎虎生威,還能大口吃肉,他比61歲的兒子可強太多了,這離不開武將的長期身體素質練習。
而中原朝堂的馮令公雖然看不出常鍛煉身體的跡象,但是他經常伏案在批閱各種奏折公務,做的是一種運動,只不過是腦部的。正是腦子好用,善于審時度勢,讓他能夠久活下來。他不貪功冒進,只是盡自己本分,做好該做的,保命要緊。
他似乎一直在等,也終于讓他給等到了。其實,他對自己和不斷更換的皇帝們有特別精準的認知,所以他不會浪費力氣在一些“無用之人”和“無用之事”上。這也是一種大智慧呀!
總之,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令公,能在亂世之中,活到那么大的年紀,沒有點生存之道,是萬萬不可能的。
好好活下來,等到50歲,咱們的春天也就來了!從古至今,皆是如此。
四、五代十國的歷史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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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開寶六年,公元973年,趙匡胤下了一道詔書,讓宰相薛居正牽頭,編一部五代的歷史。距離五代結束,才過了十三年。很多五代的官員還活著,檔案文獻都還在。薛居正帶著六個人,一年半就把這部書編完了。150卷,本紀61卷,志12卷,傳77卷。快成這樣,是因為有現成的材料可以用。五代各朝留下的實錄,加起來有360卷。薛居正他們主要的工作,就是把這些實錄刪刪改改,重新編排成紀傳體的史書。但是,這部書的命運很奇怪。編完沒多久,另一個人站出來說:這書寫得不行,繁瑣失實,我要重新寫一遍。這個人就是歐陽修。歐陽修是私修正史,不是朝廷安排的任務,是他自己想寫。他仿效孔子寫《春秋》的筆法,在五代這段亂世歷史里褒貶人物、激勵士節。歐陽修的文采好,《新五代史》一出來就風行天下。相比之下,薛居正那部《舊五代史》越來越沒人看了。到了明清之際,《舊五代史》就這么失傳了。如果沒有《永樂大典》,這部書就徹底沒了。明朝永樂年間編《永樂大典》的時候,《舊五代史》還在,被大量引錄。清朝的邵晉涵從《永樂大典》里輯出822條,才把這部書的主體部分搶救回來。你看,兩部五代史,一部是官修的,保存了大量原始文獻;一部是私修的,文采斐然但史料增益有限。今天兩部書都在,可以互相對照。但是,這兩部史書的源頭在哪里?薛居正和歐陽修都是宋朝人。他們記錄的五代歷史,是從哪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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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藏在五代各朝的實錄里。實錄是編年體的史書,按時間順序記錄皇帝的言行和朝廷大事。這是中國古代官方修史的傳統——每個皇帝去世后,下一任皇帝就會組織史官編修前任的實錄。五代一共五十三年,換了五個朝代,十四個皇帝。按說這是個亂世,改朝換代像走馬燈一樣,誰還有心思修史?可事實是,五代各朝的實錄,加起來有360卷。后梁留下了75卷,包括《梁太祖實錄》30卷、《大梁編遺錄》30卷、《梁功臣列傳》15卷。后唐留下了130卷,從唐懿祖、唐獻祖、唐太祖的《紀年錄》,到后來幾位皇帝的實錄,一個不缺。后晉50卷,后漢35卷,后周70卷。除了兩個在位時間特別短的皇帝(梁郢王友珪在位8個月,周恭帝在位6個月)沒來得及修實錄,其他皇帝的實錄都修了。這些實錄,今天全都失傳了。我們只能通過《舊五代史》看到它們的梗概。但是,實錄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修實錄需要史官,需要檔案,需要一套完整的制度。那么,是誰在刀光劍影的五代,堅持記錄這些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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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人叫張昭遠。他是五代的史官,從后唐一直干到后周。五代換了五個朝代,他始終在修實錄。后唐莊宗、明宗、閔帝、廢帝的實錄,都是他主持修的。后漢隱帝的實錄,他修的。后周太祖的實錄,還是他修的。用史書的話說,他“始終具體負責實錄編修,用力最勤”。你想想這個場景。改朝換代,舊朝覆滅,新朝建立。多少人掉腦袋,多少人改換門庭。張昭遠就坐在史館里,翻著前朝的檔案,一筆一筆地記錄剛剛過去的那些人和事。他不是唯一的史官。后梁的敬翔修過《大梁編遺錄》,李琪修過《梁太祖實錄》。后晉、后漢的實錄,主要是賈緯主持修的。但張昭遠是最穩定的那個,他一直在。除了史官,還有一些文人在記錄五代的歷史。孫光憲,字孟文,自號葆光子。他在荊南高季興手下當掌書記,寫了一部《北夢瑣言》,20卷,前16卷記唐朝的事,后4卷記五代的事。這是私人筆記,記錄的都是正史不記載的軼聞趣事。王仁裕,從前蜀到后唐再到后漢,歷事好幾個朝代。他寫了《開元天寶遺事》《玉堂閑話》,記錄唐末五代的種種見聞。還有一個人,更特別。他叫馮道,字可道,號長樂老。馮道是十朝元老。他從后唐開始當官,歷事后唐、后晉、契丹、后漢、后周四朝十帝,一直位居高官。后世對他評價兩極分化,有人說他是圣賢,有人說他無恥。但馮道留下了一部《長樂老自敘》,記錄他歷事四朝所得的官職、爵位。他是與五代共生死的人,從882年出生,到954年去世,距離北宋建國不足六年。這些史官、文人、親歷者,在五代那個亂世里,用不同的方式記錄歷史。他們寫下的文字,變成了360卷實錄,變成了私人筆記,變成了回憶錄。然后,這些材料到了宋朝人手里。宋初有個宰相叫范質,他把五代實錄360卷整理了一遍,覺得太繁了,就編了一部《五代通錄》。薛居正修《舊五代史》的時候,主要就是依據范質的《五代通錄》。從五代的史官記錄,到范質的整理,再到薛居正的編撰,最后到歐陽修的重修——五代的歷史,就是這樣一層一層傳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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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問題來了。五代是什么樣的時代?五十三年,五個朝代,十四個皇帝。按常理說,誰還有心思修史?可五代各朝留下了360卷實錄,史官制度始終在運作。為什么?這不是偶然現象。因為在中國文化里,歷史的地位高于一切。高于政權。你的王朝可以滅亡,但這段歷史必須記錄下來。高于個人。你可以改換門庭,但舊朝的歷史必須修完。高于當下的利益。打仗要錢,修史也要錢,但修史這件事不能省。這不是哪個皇帝的個人愛好,也不是某個朝代的偶然現象。這是一種文化基因。從《春秋》《左傳》開始,中國人就相信:歷史是要被記錄的,事情是要被評判的,功過是要留給后人去說的。所以,五代那些史官,不管改朝換代多少次,都在修實錄。他們知道,這些實錄將來會變成正史,會被后人閱讀,會成為評判這個時代的依據。張昭遠修那些實錄的時候,大概不會想到,一千年后,他修的書會全部失傳。360卷實錄,今天一卷都看不到了。范質的《五代通錄》也失傳了。《舊五代史》在明清之際消失了三百年,是從《永樂大典》里輯出來的。但他還是修了。這就是對歷史的信仰。你不知道這些記錄能不能流傳下來,但你必須記錄。因為不記錄,這段歷史就真的沒了。記錄了,哪怕失傳,至少還有被搶救回來的可能。《舊五代史》就是例子。它消失了三百年,但因為《永樂大典》引錄過,所以還能輯出來。如果當初薛居正他們沒修這部書,或者修得太簡略,我們對五代的了解會少掉一大塊。歷史的記錄和流傳是脆弱的,但記錄本身是必須的。這大概就是中國人對待歷史的態度。不管亂世還是盛世,總要有人把這些事記下來。就像張昭遠,就像那些我們不知道名字的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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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爽
高爽,也就是河馬老師,德國海德堡大學科學博士,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博士后,前北京師范大學講師,得到App通識課主理人,科普作家,圖書翻譯,家庭教育咨詢師,博物館活動和策劃專家。
來源:網絡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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