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由禪師譚延桐所參與的自然、歷史與人文的聯歡
——譚延桐組詩《這是我首次將金漳浦裝進我的詩歌里》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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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簡介】
譚延桐,書畫藝術家,人文科學家,人類的良心之一。五歲習字,六歲學畫,迄今已經創作了書畫作品一萬餘幅,音樂作品一千餘首,文學作品、哲學研究、美學研究、易學研究、教育學研究等等的學術論文共計兩千餘萬字,著述二十部,入選三百餘種選本。「入佛以靜思,入魔以癡癡」,是其真實的寫照。因此,時任河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小小說選刊》和《百花園》總編輯楊曉敏先生在二十五年前就曾這樣說過:「譚延桐,是中國的最後一位士大夫:不世俗,不畏勢,不惜命,不重利……」
引言
譚延桐是一位杰出的人文科學家,因此,他無論是寫什么,人文的滲透就總是少不了的。其中的歷史眼光和自然情結,彼此呼應,這便注定了,他的詩歌是多維的。由于其哲學家身份的介入,其詩歌藝術也便自然而然地體現了哲學,尤其是丹納所提倡的“藝術哲學”。
譚延桐的組詩《這是我首次將金漳浦裝進我的詩歌里》,通過《道輝的老家在漳浦》、《被金漳浦鍍亮》及《拜錦江土樓為師》三首力作,展現了著名詩人譚延桐深厚的藝術功底與獨特的詩歌美學。這既是對漳浦地域風情的深情描繪,也是詩人的與自然、歷史與人文的深度對話。
《道輝的老家在漳浦》以純粹性為切入點,通過道輝的整體形象,探討了詩歌本質與地域文化的內在聯系,彰顯了詩人對詩歌語言的煉金術性質的淬煉。《被金漳浦鍍亮》以水性精神和黃金品質為雙重視角,構建了一座連接地域風貌與個體生命的橋梁,展現了詩人對原鄉的哲學叩問。《拜錦江土樓為師》通過擬人化的對話,將土樓的存在升華為人類共同的精神符號,體現了詩人對文明基因的現代轉譯。譚延桐作為藝術大師與語言的魔術師,其詩歌創作融合了文學、哲學、美學、自然學、博物學、歷史學、人類學等多學科的知識,因此而形成了“中西貫通,奇正相生”的獨特風格。在“怎么寫”上,無疑,他是體現得最好的詩人之一。正因如此,《詩刊》1999年第11期才如此評價:“譚延桐的詩歌具有自明的空間、獨特的美學意義和超越性,是中國當代詩歌中最優秀、最完美的詩歌文本之一。”
道輝的老家在漳浦
譚延桐
對于漳浦名士道輝,時間
他老人家,是這樣描述的:道輝
是個曾經在兵營里鍛造過的漢子
千錘萬打,才讓他的純粹
成了純粹中的純粹的
對于一直都在移動群山的道輝,我
是這樣描述的:這個結實的漢子的臉,有棱有角
每一個棱角,都可以與圓滑
以及模糊,形成鮮明的對比,進而戳破一些什么
能清清楚楚地聽見漳浦的呼吸的這次,我
才終于聽說,道輝的老家,是在漳浦,也難怪
漳浦有著怎樣的樸茂道輝就有著怎樣的樸茂
“樸茂峭刻,像水心陳碑”
“樸茂篤行,與人交有至性”
“淳龐之狀,樸茂之氣,得壽于世,非曰偶然”
我的印象,也便呼啦一下
再次加深了,得漳浦風流,必成風流人物
我又如何不信
道有光輝,并且是陳述句似的
陳述不完的光輝,這
是多么地好,其中,所不斷滲出的詩意
必是別致的,我又如何不信
道輝的筆下總能涌出不一樣的輝光
撿拾了多年,我才終于發現
山與海的對接,便是道與輝的對接
如此的對接,所切切地對接出來的
自是一條通衢大道
“遵通衢之大道兮,求捷徑欲從誰?”
【賞析】
《道輝的老家在漳浦》:純粹性的詩學突圍
譚延桐的《道輝的老家在漳浦》以獨特的詩學視角切入地域文化與個體生命的深層對話,通過“純粹性”的反復鍛造與“通衢大道”的終極追問,構建了一個關于詩人精神圖騰的立體雕塑。這是對漳浦名士道輝的禮贊,是一次對詩歌本質的哲學叩問。“時間/他老人家”的擬人化敘述,將道輝的純粹性追溯至“兵營里鍛造”的淬火過程。這種“千錘萬打”的意象是對道輝生命歷程的隱喻,也是對漳浦地域精神的提煉。譚延桐通過“漳浦有著怎樣的樸茂道輝就有著怎樣的樸茂”的斷言,將地域特質升華為一種精神基因。道輝的詩歌成就源于漳浦水土的滋養。這種同構關系在“樸茂峭刻,像水心陳碑/樸茂篤行,與人交有至性”中得到強化,漳浦的“淳龐之狀”與道輝的“得壽于世”形成互文,暗示純粹性是地域文化與個體生命共同孕育的果實。
道輝的棱角在詩歌中被賦予雙重象征意義,既是詩人對抗世俗圓滑的精神武器,也是詩歌語言突破陳規的創作姿態。譚延桐以“每一個棱角,都可以與圓滑/以及模糊,形成鮮明的對比,進而戳破一些什么”的表述,揭示了純粹性在當代詩壇的抵抗性價值。這種抵抗體現在個體性格上,延伸至詩歌語言層面。道輝的“自動寫作”實踐,正是以棱角般的語言風暴沖擊詩歌的同質化傾向。
“山與海的對接,便是道與輝的對接”將地理意象升華為精神意象,暗示道輝的詩歌是漳浦山水精神的詩學轉譯。這種對接最終指向“通衢大道”的終極理想,引自東漢才女班昭的《東征賦》中“遵通衢之大道兮,求捷徑欲從誰?”將詩歌主題引向詩學本質的探討。道輝的“通衢大道”并非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之路,而是詩歌語言與精神自由交匯的終極境界。唯有保持純粹與棱角,才能在這條道路上開辟出真正的詩學通途。
詩歌隱含著對當代詩壇的批判性思考。道輝創立的“新死亡詩派”以“詩從語言開始”為旗幟,反對“千人一面”的詩歌同質化現象。譚延桐通過“戳破一些什么”的意象,暗示道輝的詩歌實踐是對詩歌語言文化積垢的清理。這種對抗性不僅體現在語言層面,更是一種精神姿態。道輝的棱角象征著詩人對世俗圓滑的拒絕,其純粹是對詩歌精神高度的追求。在文化積垢籠罩的詩壇,這種對抗性具有鮮明的現實意義。
詩歌在地域書寫中實現了對地域局限的超越。漳浦的樸茂被賦予普世價值,成為對抗現代性異化的精神資源。道輝的詩歌實踐證明,地域文化不僅不是束縛,反而能成為詩歌創新的源泉。譚延桐通過“山與海”的意象,揭示了地域精神與詩學理想的內在聯系。詩人將地域經驗升華為精神體驗,讓詩歌獲得了超越地域的普遍意義。這種超越性使《道輝的老家在漳浦》不僅是一部地域贊歌,更是一部關于詩歌本質的哲學思考。
“通衢大道”的意象蘊含著對詩學本質的形而上學思考。詩歌通過引述班昭的句子,將道輝的詩學追求置于中國詩歌傳統的大背景下。這條大道既是語言創新的路徑,也是精神歸宿的象征。譚延桐暗示,真正的詩歌不應追求捷徑,而應像道輝那樣,在“撿拾了多年”的堅持中,實現語言與精神的雙重超越。這種終極性追問使詩歌具有了超越時代的思想價值。詩歌通過意象的密集排列制造出強大的視覺沖擊力。“兵營里鍛造”“棱角”“山與海”“通衢大道”等意象形成多重隱喻系統,既獨立存在又相互關聯。“兵營里鍛造”與“棱角”構成因果關系,暗示道輝的純粹性源于艱苦的磨礪;“山與海”的意象通過空間并置,象征自然力量與精神力量的融合。這種意象的層疊使詩歌具有了雕塑般的立體感。
譚延桐在詩歌中運用了大量遞進式、排比式句式。“樸茂峭刻,像水心陳碑/樸茂篤行,與人交有至性/淳龐之狀,樸茂之氣”的三重排比,強化了漳浦精神的豐富性,創造了回環往復的韻律美。詩歌通過短句與長句的交錯使用,形成張弛有度的節奏感。描述道輝的“棱角”,使用短促的斷句;闡述詩學理想,采用綿延的長句,使語言與內容完美契合。“水心陳碑”將漳浦的地域文化與中國書法傳統相聯系,暗示道輝的詩歌具有碑刻般的永恒性。這種互文性使詩歌在現代性的表達中保留了文化的厚重感。
道輝在詩歌中是一種詩學精神的象征。他的棱角代表詩歌的批判性,他的純粹象征詩歌的超越性,他的通衢大道預示詩歌的終極理想。譚延桐通過道輝的形象,構建了一個當代詩人的精神譜系,延續了現代漢語詩歌的革新傳統。詩歌實現了地域書寫的現代性突破。漳浦的樸茂不再局限于風景描寫,而是被轉化為精神品質的象征。詩人通過“山與海”的意象,將地域經驗升華為哲學思考,使地域書寫具有了現代詩學的深度。盡管詩歌表面是對道輝的贊美,實則暗含對當代詩壇的批判與期許。通過“戳破一些什么”的意象,詩人暗示了對詩歌同質化的不滿;通過“通衢大道”的隱喻,詩人表達了對詩歌創新路徑的思考。這種隱蔽的詩學宣言,使詩歌具有了超越個人贊頌的普遍意義。
被金漳浦鍍亮
譚延桐
漳浦,一寫下這倆字
我的心頭,也便愈加地清亮了,只因
倆字,都帶水,而且
其水,都陪伴在左,分分秒秒
都如影相隨,猶如
此刻我正挽著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在一條兩邊都是錦簇的路上悠然地走著
確實,是這樣的,我在漳浦的每一次行走
都沒有辜負悠然,如清風一般
已經是多久沒有過如此的歡暢了,我的肺腑
知道,正因如此,我的毫無滯礙的血液
才總是如班德瑞的自然音樂一般
這不,遇見了島礁,我就跟島礁打招呼
遇見了海灣和港灣,我就跟海灣和港灣打招呼
遇見了古雷港,我就跟古雷港打招呼
遇見了東南花都,我就跟東南花都打招呼
遇見了濱海火山,我就跟濱海火山打招呼
遇見了抽象畫廊,我就跟抽象畫廊打招呼
遇見了蔡新,我就跟蔡新打招呼
遇見了錦江樓,我就跟錦江樓打招呼
必須,是這樣的,因為
這次,我是在漳浦
是漳浦的風氣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推動著我
必須,是這樣的,因為
漳浦的君子之風,非別的地方的君子之風
哦……我低吟
我是說,面對漳浦,我突然就明白了很多
正如清清亮亮、明明白白的漳浦
明白了,卻少言寡語
明白得越多,就越是“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
漳浦,這倆字
我當然還要再寫一遍,因為
每寫一遍,我就會像漳浦的鮮活一樣
變得更加地鮮活一些
這,是多么地好,鮮活,既鮮明也活潑
金漳浦,金漳浦,金漳浦啊
是用特殊的黃金做的,或
是擁有金子般的品質的
一眼看去,是那樣地金光閃閃
于是,走來走去,我便被徹底地鍍亮了
如果,你已經發現了我身上的亮光
你就和我一起,樸素地說一聲“謝謝金漳浦”吧
都怪我走得太匆忙,因此而
沒有將金漳浦看個夠,尤其是
它的情意,我沒有來得及全部打包
寄往我的詩歌的世界,好在
好在,我確確實實是被它鍍亮了
以至于,回來了之后,我還在久久地望著它
望著它,就像望著一些夢幻
且,喃喃自語:從金漳浦
回香港,是很近的,278海里,就到了
【賞析】
《被金漳浦鍍亮》:黃金詩行里的原鄉意識
《被金漳浦鍍亮》以詩性語言構建了一座連接地域精神與個體生命的橋梁。這首詩既是對漳浦的禮贊,更是一次關于精神原鄉的哲學叩問。詩人通過水性精神的雙重隱喻、君子之風的現代詮釋、黃金品質的詩學轉化,在地域書寫中完成了對存在本質的詩意確認。“漳浦,一寫下這倆字/我的心頭,也便愈加地清亮了”將地域名稱解構為流動的生命符號。“倆字,都帶水,而且/其水,都陪伴在左,分分秒秒/都如影相隨”的意象群,暗示漳浦精神已內化為詩人的生命底色。這種水性精神在后續行走敘事中不斷強化,遇見島礁、海灣、古雷港等自然景觀,詩人以“打招呼”的平等姿態建立對話,既是對漳浦山水靈性的尊重,也是對“天人合一”傳統哲學的現代轉譯。詩人將血液比作“班德瑞的自然音樂”,水的流動性與音樂的韻律性形成互文,暗示漳浦精神已滲透至詩人的生理節奏。這種水性精神在“鮮活,既鮮明也活潑”的表述中達到高潮。漳浦的“鮮活”既是自然景觀的特征,更是詩人生命狀態的投射。通過水的意象,詩人完成了對地域精神的詩意重構。漳浦不再是地理坐標,而是流動的生命能量場。
“漳浦的君子之風,非別的地方的君子之風”將地域特質升華為精神品格。“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將儒家君子理想投射于漳浦山水之間。這種詮釋突破了傳統君子形象的刻板印象,在行走敘事中動態呈現,與蔡新(清代名臣)的虛擬對話,與錦江樓(閩南紅磚建筑)的凝視交流,均體現為“明白了,卻少言寡語”的謙卑姿態。這種“行勝于言”的實踐哲學,恰與當代社會的浮躁風氣形成鮮明對比。詩人承認“沒有將金漳浦看個夠”,這種遺憾強化了君子之風的超越性。真正的精神滋養不在于物理空間的占有,而在于心靈感知的深度。漳浦的君子之風,因此成為對抗現代性異化的精神武器。
詩歌隱含著對當代詩壇的批判性思考。詩人通過“打招呼”的重復動作,解構了傳統山水詩的抒情范式,重構了主客體平等的對話關系。這種解構在“沒有將金漳浦看個夠”的遺憾中深化,“它的情意,我沒有來得及全部打包”是對詩歌表現局限性的自覺。“我確確實實是被它鍍亮了”的宣言,通過“回來之后,我還在久久地望著它”的持續影響,突破了詩歌的物理邊界,實現了語言藝術對現實困境的超越。在“278海里”的地理距離與“就像望著一些夢幻”的精神距離的對比中達到極致。地理空間的鄰近性與精神空間的永恒性形成張力,暗示真正的精神原鄉不依賴于地理坐標,而在于心靈認同。這種思考使詩歌超越了地域贊歌的范疇,成為對所有精神原鄉尋找者的啟示錄。
詩歌通過密集的意象排列制造出強大的視覺沖擊力。“島礁”“海灣”“古雷港”“東南花都”等自然景觀與“蔡新”“錦江樓”等人文景觀并置,形成自然與人文的雙重奏鳴。這種層疊在“打招呼”的重復動作中產生韻律美,每個意象都成為獨立樂章,共同構成漳浦的交響詩。特別是“抽象畫廊”的意象,將地域特色升華為藝術哲學,暗示漳浦本身就是一幅天然的抽象畫。這種意象的層疊在“黃金”的隱喻中達到高潮,“金漳浦”既是物質富饒的象征,更是精神珍貴的隱喻。當詩人將地域品質與黃金品質等同,意象的層疊便完成了從具象到抽象的詩學飛躍。
詩歌中運用了大量遞進式、排比式句式。“遇見了……我就跟……打招呼”的句式重復8次,形成排山倒海的語言氣勢,模擬行走的節奏,強化情感表達。同時,詩歌通過短句與長句的交錯使用,形成張弛有度的節奏感。描述自然景觀時使用短促的斷句,抒發感悟時采用綿延的長句,使語言與內容完美契合。這種語言密度在“鮮活,既鮮明也活潑”的表述中達到極致。三個短句的并列使用,既模擬了漳浦的生機勃勃,又通過“既……也……”的并列結構,強化了“鮮活”的雙重內涵。語言的密度與節奏控制,使詩歌在狂歡中保持了思想的銳度。
詩歌將簡單的行走行為升華為精神朝圣。八次“打招呼”都是對漳浦精神的確認,每次“遇見”都是自我認知的刷新。這種轉化在明白得越多就越是少言寡語的悖論中達到高潮。知識的增長反而導致言語的節制,暗示真正的精神領悟超越語言表述。行走敘事因此成為詩人構建精神圖譜的獨特方式。這種哲學轉化在“望著它,就像望著一些夢幻”中深化。當地理距離在“278海里”的精確數字中被量化,精神距離卻在“夢幻”的模糊表述中獲得了永恒性。行走敘事因此超越了物理空間的限制,成為連接現實與超驗的精神通道。
“金漳浦”的意象構成復雜的象征系統,黃金既指地域的富饒,也象征精神的珍貴;“鍍亮”既是物理過程,也是精神凈化。這種象征在“沒有將金漳浦看個夠”的遺憾中深化。詩人承認視覺的局限,通過詩歌創作實現了精神的全方位“觀看”。黃金意象因此成為連接物質與精神、有限與無限的詩學橋梁。這種象征系統在“謝謝金漳浦”的樸素宣言中達到高潮。感恩姿態被簡化為最樸素的語言,黃金意象完成了從物質到精神的詩學突圍。詩人用最日常的語言,表達了最深刻的精神體驗。
拜錦江土樓為師
譚延桐
我要像你那樣結實,結實得
讓人難以對付
我要像你那樣一直一直都很樸實
樸實得,就像樸實本身
我要像你那樣擁有自己的圓,因此而
一點點地接近圓滿,且圓轉入神
我深知,你的修煉是頗為不易的
比任何的高人的修煉
都要持久,這,我也深知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拜你為師的
拜你為師,我是絲毫也不怕有人說我越學越土的
好的,你的授課,早就已經開始了
這次來,任務,就是只管傾聽
既豎起我的耳朵,也豎起我的詩歌
讓我的一切,都在風中豎立著
并且,盡可能地久一些,再久一些
海盜來了,就讓所有的海盜都無計可施
土樓里的那眼深井,是何等地深啊
一眼望去,深不可測,猶如我的師父
【賞析】
《拜錦江土樓為師》:“土樓”作為符號而存在
《拜錦江土樓為師》以閩南土樓為精神鏡像,通過擬人化的對話與意象重構,構建了一座融合自然哲學、生命美學與文化傳承的詩歌圣殿。這首作品不僅延續了詩人“通感教育”理念中“喚醒生命潛能”的創作母題,更以土樓為載體,完成了對中華文明精神基因的現代轉譯。在當代詩歌普遍陷入碎片化表達的困境中,譚延桐以“文理交融”的知識體系與“中西合璧”的思維模式,賦予這首作品獨特的思想深度與藝術張力。
“我要像你那樣結實,結實得/讓人難以對付”以排比句式確立土樓的精神坐標。這種“結實”不僅是物理層面的夯土結構,更是閩南客家人嚴密的防御設施所承載的生存智慧。客家圍屋的圓形設計,在詩歌中被升華為“擁有自己的圓,因此而/一點點地接近圓滿”的哲學命題。這種圓形意象暗合《周易》圓而神的宇宙觀,與譚延桐在《文宣說》中“時空折疊”的筆法形成互文,將土樓從地域性建筑提升為中華文明的精神圖騰。
“你的修煉是頗為不易的/比任何的高人的修煉/都要持久”將土樓的建造過程轉化為文明傳承的隱喻。閩南土樓的夯筑需歷經“選土、曬土、篩土、拌土、夯筑”等十二道工序,這種持久修煉與《論語》“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士人精神形成跨時空呼應。詩人“拜你為師”實際上是在完成對剛毅堅卓精神的現代傳承,正如西南聯大在戰火中堅守的剛毅品格,土樓在千年風雨中屹立不倒的堅卓特質,正是中華文明綿延不絕的密碼。“海盜來了,就讓所有的海盜都無計可施”將土樓的軍事防御功能轉化為精神防御的象征。這種轉化與譚延桐在超驗繪畫中構建脫離現實常規的視覺世界的創作理念一脈相承。“我是絲毫也不怕有人說我越學越土”是在解構現代性對“土”的偏見,重構“土”作為文明根基的文化價值。這種解構策略與魯迅“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的現實關懷形成精神譜系上的傳承。
“一點點地接近圓滿,且圓轉入神”暗合海德格爾“此在向存在敞開”的哲學命題,但將其置換為東方語境下的“圓轉入神”。這種轉化體現了譚延桐中西合璧的思維特質,吸收存在主義對個體存在的關注,保持道家圓融無礙的東方智慧。土樓的圓形結構在此成為存在哲學的物質載體,其“圓轉入神”的過程,正是主體通過客體認知存在的精神之旅。“土樓里的那眼深井,是何等地深啊/一眼望去,深不可測,猶如我的師父”將時間維度轉化為空間意象。深井的深不可測隱喻文明積淀的厚度。體現了詩人打破文理界域的知識結構,將地質學的時間概念、建筑學的空間概念與哲學的時間意識熔鑄一爐。“讓我的一切,都在風中豎立著/并且,盡可能地久一些,再久一些”將生命存在轉化為審美實踐。這種豎立的姿態是對《莊子》“虛室生白”的意境再現,與譚延桐“通感教育”中“喚醒生命覺醒”的理念形成呼應。“豎起我的詩歌”是在實踐其“知行合一”的教育思想,將詩歌創作轉化為生命美學的修煉過程。
詩中“結實”的觸覺、“深井”的視覺、“豎立”的體覺構成通感網絡。這種手法與譚延桐超驗繪畫中“色彩不僅是視覺元素,更是情感載體”的創作理念一脈相承。例如“橙色的區域似是遙遠天際的霞光”的繪畫語言,在詩歌中轉化為“結實得讓人難以對付”的觸覺通感,實現了視覺與觸覺的審美轉換。“圓轉入神”“越學越土”等表述通過詞語的非常規組合制造陌生化效果。這種語言策略與譚延桐在文言散文創作中“熔鑄古今,以文載道”的追求形成互補,文言散文追求語言的精煉典雅,現代詩注重語言的創新突破。二者共同構成詩人“文理交融”語言觀的雙翼。
詩歌結構暗合土樓的建筑形態,開篇的排比句如土樓的夯土層疊,中間的哲學思辨似土樓的圓形空間,結尾的深井意象則如土樓的核心天井。這種建筑美學與詩歌形式的融合,體現了譚延桐“將文學、詩學、美學、哲學等18門學科徹底打通”的創作理念。正如其超驗繪畫“通過色彩與筆觸的交響構建視覺世界”,這首詩通過語言與結構的交響構建了詩歌的土樓宇宙。
土樓作為閩南地域文化的象征,在詩歌中被提升為人類共同的精神家園。這種提升策略與譚延桐中西合璧的思維模式密切相關。既保持對地域文化的深度開掘,又注重其普世價值的提煉。讓首詩實現了地域性與世界性的審美平衡。“拜你為師”將土樓擬人化為現代士人,完成了對傳統“士大夫”精神的創造性轉化。這種轉化與譚延桐“中國的最后一位士大夫”的定位形成呼應:保持“不世俗,不畏勢”的獨立人格,賦予其“呵護受教者尊嚴”的現代教育理念。
《拜錦江土樓為師》以其獨特的藝術建構,證明了詩歌不僅是情感表達的媒介,更是文明傳承的活態載體。譚延桐通過這首作品,構建了一個包含建筑美學、存在哲學、生命教育等多重維度的意義宇宙。在這個宇宙中,土樓不再是凝固的建筑,而是流動的精神;詩歌不再是平面的文字,而是立體的存在。這種創作實踐,延續了杜甫“語壯境闊,寄慨遙深”的沉郁頓挫傳統,開創了當代詩歌“文理交融、中西合璧”的新范式。當人們在風中豎立詩歌時,實際上是在豎立整個文明的尊嚴。
結語
著名詩人譚延桐的組詩《這是我首次將金漳浦裝進我的詩歌里》,不僅具有非凡的藝術性,更蘊含著獨到的思想性。《道輝的老家在漳浦》通過對純粹性的反復鍛造,揭示了詩歌藝術與靈魂風度的內在聯系,為當代詩歌的革新與超越提供了新的思路。《被金漳浦鍍亮》通過水性精神與黃金品質的詩學轉化,探討了精神原鄉的哲學命題,使詩歌成為了連接地域精神與個體生命的橋梁。《拜錦江土樓為師》以土樓為精神鏡像,通過擬人化的對話與意象重構,完成了對文明基因的現代轉譯,展現了詩人對文化傳承的深刻思考。譚延桐通過他的個性化的歌吟,體現了內在性、獨特性、超越性與不可替代性的多重光芒。因此,我就在想,藝術的光芒,應該是將赤橙黃綠青藍紫的豐富性給一網打盡的。不能不提的是,譚延桐的哥特式詩歌造型,在當代詩歌中,是最為突出且最為醒目的。也就是說,譚延桐的詩歌藝術,無論是其內在形象,還是外在形象,都是令藝術美學歡欣且歡欣的。也唯有這樣的詩人,才是詩歌藝術的至親。因此,幾十年來,譚延桐就一直都在擁抱他的親愛的詩歌。他的詩歌之所以在有風度的同時也有溫度,與他的熱切擁抱不無關系。也便再次確信,詩人寫詩,應該是熱切擁抱而不是禮貌性的握手。
【詩評作者介紹】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由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作品散見《特區文學》《香港文藝》《芒種》《青年文學家》《中文學刊》《中國詩人》《民族文匯》《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2000多篇(首),累計500多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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