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劉娟被手機震醒了。
屏幕上“大哥”兩個字跳得人心慌。
她剛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媽進醫(yī)院了,心梗,你趕緊回來。”
劉娟腦子“嗡”地一聲,手里的手機差點滑下去。
她胡亂套上衣服,沖出門時才想起,丈夫出差了,十歲的兒子還在熟睡。
她給鄰居阿姨發(fā)了條語音,聲音都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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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上,窗外的黑夜飛快倒退。
劉娟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下午。
也是這么突然的電話,是父親。
父親在小區(qū)門口下棋時,一頭栽倒,再沒醒來。
那時候的感覺是懵的,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全是嗡嗡聲,哭都哭不出來。
母親當時抓著她的手,指甲掐進她肉里,喃喃地說:“他怎么就走在我前頭了?這個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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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醫(yī)院時,天剛蒙蒙亮。
母親已經(jīng)從搶救室出來了,戴著氧氣面罩,臉色灰白。
大哥蹲在走廊,抱著頭。
嫂子紅著眼圈說:“醫(yī)生說暫時穩(wěn)住了,但血管堵得厲害,要馬上做支架。”
劉娟走到床邊,輕輕握住母親的手。
那只手曾經(jīng)那么有力,能一下拍掉她偷吃的糖果,也能在寒冬里給她捂暖凍僵的腳。
現(xiàn)在卻軟綿綿的,冰涼。
母親眼皮動了動,看見她,嘴唇在面罩下嚅動。
劉娟俯身去聽,聽見極輕的幾個字:“……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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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兩個字,劉娟的眼淚“唰”地下來了。
她知道母親想說什么。
父親走后的這五年,母親總愛念叨:“你爸福氣好,走得干脆,沒受罪。
留我一個人,天天想他。”
當時劉娟和大哥還勸她:“媽,您好好的,我們陪著您呢。”
可他們心里都清楚,那種“陪著”,和夫妻之間的相伴,是兩回事。
父親走了,把母親生命里最厚實的那塊地基抽走了。
手術(shù)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等待的時間格外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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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娟去家里給母親拿換洗衣物,推開老房子的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父親的黑白照片還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前面擺著新鮮蘋果——這是母親雷打不動的習慣。
她走進父母臥室,打開衣柜。
左邊整整齊齊掛著父親的舊衣服,中山裝、夾克衫,甚至那件她大學時給父親買的、他嫌太花哨一直沒怎么穿的羊毛衫,都干干凈凈地掛著。
右邊是母親自己的衣服。涇渭分明,像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
劉娟的鼻子又酸了。父親走后,母親堅決不讓孩子們處理掉這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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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留著,我看著踏實。”那時候,劉娟覺得母親是走不出來。
現(xiàn)在看著病床上的母親,她忽然懂了:那不是走不出來,那是母親讓自己活下去的一種方式。
靠著這點念想,撐過一個個沒有父親的日子。
母親的手術(shù)很順利。但術(shù)后恢復期,她的情緒明顯低落。
有一天,劉娟喂她喝粥時,她忽然沒頭沒尾地說:“娟兒,媽要是這回跟你爸去了,其實也好。”
劉娟手一顫,勺子碰在碗沿上,“當”一聲脆響。“媽,您胡說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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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望著天花板,眼神空空的:“我不是胡說。
你爸走的時候,我恨他,覺得他狠心撇下我。
可躺在這兒,我有點明白了。
先走的那個,眼睛一閉,什么都不知道了。
留下的那個,才是真難受啊。”
她慢慢轉(zhuǎn)過臉,看著女兒:“就像咱家廚房那個老燈泡,壞了一個,另一個還得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屋子。
其實它早就累了,想滅了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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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她想起父親剛走時,母親一夜之間學會了自己換煤氣罐,自己通堵塞的下水道,甚至在陽臺搭了個小花棚。
孩子們都夸她堅強。可現(xiàn)在她才品出味來,那不是堅強,那是被迫長出的一身硬殼。
因為沒人擋在前面了,她必須自己成為那堵墻。
母親出院回家那天,太陽很好。
劉娟攙著她慢慢走。經(jīng)過小區(qū)花園時,幾個老頭老太太正在曬太陽、聊天。母親忽然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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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老太太,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安安靜靜地織著毛線。她的老伴去年走的。
母親輕輕嘆了口氣,對劉娟說:“你看劉奶奶。以前她多愛說愛笑,現(xiàn)在話少多了。
先走的是她老伴,她心里的苦,都織進那毛線里去了。”
晚上,大哥一家也來了,一大家子人難得聚齊吃飯。
母親精神好了些,還指揮劉娟從柜子里拿出那套父親生前最愛用的青花瓷酒盅,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黃酒。
飯桌上,不知怎么聊起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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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喝了口酒,悶聲說:“媽,以后您就輪流跟我們住,別一個人了。”
母親笑了笑,擺擺手:“我哪兒也不去。
這老房子,有你爸的影子,我住著安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兒女和孫輩,“你們也別整天惦記我。
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過。”
她端起那小酒盅,對著父親照片的方向微微舉了舉,輕聲說:“你們爸在的時候,頂起了這個家。
他先走了,把最難的路留給了我。可這條路,我也快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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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靜極了,只有電視機里隱約的戲曲聲。
劉娟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fā)和平靜的側(cè)臉,心里那股堵了許久的酸澀,忽然化開了,變成一種深沉的、溫熱的理解。
父親離開時,那種痛是尖銳的,像天塌了一個角, 又好似 張著猙獰的斷口。
而母親若離開,那種痛會是綿長的,像大地緩緩沉降,從此再無人為你守著最初的那個“家”。
沒有誰比誰更心痛,這只是命運出的兩道無解的題。
先走的,帶走了雷霆萬鈞的依靠;后走的,抽走了細水長流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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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子女站在中間,最終明白:
所謂父母子女一場,就是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然后自己接過那盞燈,在漫長的余生里,活成他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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