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鏈聲在狹小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我蹲在地上,把疊好的毛衣一件件放進去。
毛衣是丈夫生前最愛看我穿的藕荷色。
書房門外,鼎沸的人聲像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拍打著門板。
笑聲、勸酒聲、孩子的尖叫聲混作一團。
幾分鐘前,女兒就是在這里關上門,對我說了那句話。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說完她就轉身拉開門,重新匯入了那片喧囂的海洋。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滿墻的書架前。
書架上有女婿的專業書,有女兒學生時代的相冊,還有我去年送他們的那盆綠蘿。
綠蘿長得很好,垂下的藤蔓幾乎觸到地面。
我輕輕摸了摸其中一片葉子。
然后我蹲下來,打開了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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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丈夫的遺像還擺在客廳五斗柜上。
照片是前年夏天在公園拍的,他穿著那件淺灰色的POLO衫,笑得很舒展。
我每天早上都會用軟布把相框擦一遍。
擦的時候會跟他說話,說說天氣,說說菜價,說說昨晚電視劇的劇情。
今天我說的是:“依諾來電話了,讓我去她那兒過年。”
相片里的丈夫依舊笑著。
我繼續擦著玻璃面,“你說我去不去?”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往年這個時候,丈夫已經開始張羅著買年貨了。
他會列一張長長的單子,上面有糖果瓜子,有臘肉香腸,還有給我和依諾買的新衣服。
今年茶幾上只有一張超市促銷單。
我用紅筆在上面圈了幾樣——速凍水餃、湯圓、一小把蒜苗。
足夠了。
冰箱里還有半只雞,是上周燉湯剩下的。
電話是在下午三點響起的。
我正在陽臺曬被子,冬日的陽光稀薄,曬在被子上幾乎沒有溫度。
我小跑著進屋,接起電話。
“媽,是我。”
依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急促,背景音里隱約有鍵盤敲擊聲。
“嗯,正曬被子呢。”我用肩膀夾著電話,雙手拍打被面,“你那邊忙嗎?”
“還好,年底事兒多。”她頓了頓,“媽,今年過年你來我這兒吧。”
我停下拍打的動作。
“一個人在家冷清。”她繼續說,鍵盤聲停了,“康成也說讓你來,家里有地方住。”
我把被子往欄桿上又攤開些,“你婆婆他們呢?不過來了?”
“他們……也來。”依諾的語氣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但家里住得下,你睡書房那張折疊床,我明天就去買床厚墊子。”
窗外有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
“火車票好買嗎?”我問。
“我給你買!”她的聲音亮了些,“買臥鋪,舒服點。媽,你就來吧,我都想你了。”
最后這句話讓我的鼻腔微微發酸。
“那……行吧。”
“太好了!”依諾的聲音是真的高興,“我這就看票,買好了發信息給你。你什么也不用帶,人來了就行。”
我們又說了幾句閑話。
她問我血壓最近怎么樣,我說穩定。
我問她工作累不累,她說還好。
掛了電話后,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被子在微風里輕輕晃動,揚起細細的塵絮。
我回到客廳,走到五斗柜前。
“老丁,”我對著照片說,“女兒讓我去過年。”
照片里的人靜靜笑著。
“我去看看她。”我摸了摸相框邊緣,“就幾天,很快回來。”
02
火車是早上九點開的。
我坐在下鋪,把背包放在枕邊。
包里裝著給依諾織的圍巾,棗紅色,襯她膚色。
還有給女婿帶的家鄉特產,真空包裝的臘腸和熏魚。
鄰鋪是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頭玩手機,男孩戴著耳機看電影。
過道里不時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輪子與地面摩擦發出隆隆聲響。
我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
窗外是不斷后退的田野、村莊、光禿禿的樹林。
偶爾閃過一片水塘,結著薄冰,在陽光下泛著白亮的光。
丈夫生前最愛坐火車。
他說火車有種特別的節奏,能讓人的心靜下來。
我們最后一次一起坐火車,是送依諾去大學報到。
那時候她十八歲,穿著碎花連衣裙,趴在車窗上興奮地指著外面的牛群。
丈夫坐在她旁邊,笑瞇瞇地聽著她嘰嘰喳喳。
我坐在對面,手里剝著橘子,一瓣一瓣遞給他們。
橘子很甜,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依諾突然轉過頭對我說:“媽,等我工作了,帶你和爸坐飛機旅游!”
丈夫哈哈大笑,“好,我們就等著享女兒的福。”
那時候他的頭發還很黑,只有鬢角零星幾根白絲。
現在依諾工作八年了。
丈夫卻沒等到坐飛機。
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一個小小的藥盒。
降壓藥,每天早晨一片,我數好了,一共七片,夠吃到回來。
手指觸到藥盒下面,還有別的東西。
我掏出來看。
是一張照片,三寸大小,邊緣已經磨損。
照片上是我們一家三口,在依諾小學畢業那年的合影。
她穿著白襯衫藍裙子,系著紅領巾,站在我和丈夫中間。
丈夫的手搭在她肩上,我的手攬著她的腰。
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眼睛瞇成縫。
背景是學校門口的梧桐樹,枝葉茂盛。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日期。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媽,你餓嗎?”鄰鋪的女孩突然問我,“我這兒有面包。”
我搖搖頭,“謝謝,不餓。”
女孩笑了笑,又靠回男孩肩上。
我把照片收回口袋,繼續看向窗外。
火車正經過一座很長的橋,橋下是寬闊的河面。
河水是灰綠色的,緩緩流淌,帶著冬天特有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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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站時是下午四點。
出站口人很多,空氣里有股混合著汗味和快餐味的暖烘烘的氣息。
我拖著行李箱,在擁擠的人流中緩慢移動。
遠遠地,我看見依諾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站在接站的人群外圍,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
我朝她揮了揮手。
她看見我了,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擠開人群朝我走來。
“媽!”她接過我的行李箱,“路上順利嗎?累不累?”
“不累。”我打量她,“你好像瘦了。”
“年底忙。”她挽住我的胳膊,“車停在對面,康成在車上等。”
她的手指冰涼,但抓得很緊。
地下停車場很大,燈光昏暗,空氣里有股汽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我們在一排排車之間穿行,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
終于在一輛白色SUV前停下。
車門打開,于康成從駕駛座下來。
“阿姨來了。”他笑著接過行李箱,“路上辛苦。”
“不辛苦。”我說。
他比上次見面時胖了些,臉頰圓潤了,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看起來很精神。
后備箱蓋緩緩升起,他把我的箱子放進去。
“媽,快上車,外面冷。”依諾拉開后座車門。
車里開著暖氣,座椅溫熱。
我坐進去,依諾也跟著坐到我旁邊。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街道的車流。
“家里都收拾好了。”于康成從后視鏡里看我,“依諾特意把書房整理出來,買了新被褥。”
“麻煩你們了。”我說。
“阿姨太客氣了。”他轉動方向盤,“您能來過年,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和中國結,店鋪玻璃窗上貼著福字。
行人裹著厚外套,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
年味很濃。
但我看著窗外,卻想起家里五斗柜上那張照片。
還有陽臺上那床沒曬完的被子。
“媽,你看那邊。”依諾指著窗外一個新開的商場,“我和康成上周在那兒給你買了件毛衣,回去試試合不合身。”
“我有衣服穿。”我說。
“新年新氣象嘛。”她靠在我肩上,“媽,你能來真好。”
我拍拍她的手。
車子拐進一個小區,樓房很高,外墻是淺黃色的瓷磚。
綠化做得很好,雖然冬天草木凋零,但能想象出春天的樣子。
地下車庫,電梯,十六樓。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干凈的走廊。
依諾掏出鑰匙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熱氣和食物的香味撲面而來。
“快進來,媽。”她彎腰從鞋柜里拿出一雙嶄新的棉拖鞋,“專門給你買的。”
我換鞋時,目光掃過客廳。
房子很大,裝修是現代風格,淺灰色調。
沙發是L形的,上面擺著幾個色彩鮮艷的抱枕。
茶幾上放著一個果盤,蘋果橙子堆成小山。
但我的目光停在了電視柜旁邊。
那里立著一個很大的相框,照片里是于康成全家福。
父母坐在中間,于康成和依諾站在后面,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大概是他家的親戚。
所有人都笑得燦爛。
而依諾和我們家的合影,我掃視一圈,沒看到。
可能放在臥室了吧,我想。
“媽,我帶你看看房間。”依諾拉著我往走廊深處走。
書房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折疊床,已經鋪好了,床單是淡紫色小碎花。
書桌上放著一個玻璃花瓶,插著幾支假花。
“晚上冷的話,再加床被子。”依諾把窗簾拉開,“這間朝南,白天有太陽。”
“挺好的。”我說。
窗外能看到小區中央的花園,有涼亭,有枯黃的草坪。
幾個孩子在草坪上追逐,笑聲隱隱傳來。
“媽,你先休息一下。”依諾看了眼手機,“我有個工作電話要回,晚飯好了叫你。”
她匆匆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我在床邊坐下,床墊比想象中軟。
手摸上去,能感覺到下面墊了好幾層褥子。
我打開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在墻角的衣帽架上。
最后拿出那條棗紅色圍巾,還有臘腸熏魚。
圍巾放在床上,臘腸熏魚拿在手里。
我走出書房。
客廳里,依諾正站在陽臺上打電話,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于康成在廚房里洗菜,水聲嘩嘩。
我把臘腸熏魚放在廚房島臺上。
“阿姨,您坐。”于康成回頭看見我,“這兒不用幫忙。”
“一點家里的東西。”我說。
“謝謝阿姨。”他甩甩手上的水,“依諾說她最喜歡吃這個熏魚了。”
陽臺門拉開,依諾走進來。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但看見我時立刻舒展開。
“媽,你怎么出來了?”
“把帶來的東西拿出來。”我說。
她的目光落在島臺上,“呀,熏魚!晚上就蒸一點嘗嘗。”
手機又響了。
她看了眼屏幕,眉頭又皺起來。
“我去接一下。”她說,“康成,你陪媽說說話。”
她又走回陽臺,拉上了玻璃門。
04
年三十早晨,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臥室門,是大門。
咚,咚,咚,敲得很響,很有節奏。
接著是門鈴聲,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我看了眼手機,剛過七點。
窗外天還灰蒙蒙的。
客廳里傳來腳步聲,是于康成去開門。
“媽,你們這么早就來了?”他的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早點過來幫忙呀!”一個響亮的女聲,“年三十事兒多,依諾呢?還沒起?”
“起了起了。”依諾的聲音也出現了,有些匆忙,“媽,您怎么不打個電話,我們去接您。”
“接什么接,又不遠。”腳步聲雜亂地進入客廳,“呦,親家母也到了?”
我坐起身,披上外套。
走出書房時,看見客廳里站著三個人。
于康成的父母我都見過,婚禮上,還有去年他們來這邊看病時。
徐建軍穿著深棕色夾克,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
董姝系著一條紅圍巾,手里拎著兩個大塑料袋,沉甸甸的。
還有一個老太太,我沒見過,七八十歲的樣子,穿著藏青色棉襖,被董姝攙扶著。
“這是我婆婆,康成的奶奶。”董姝介紹道,“媽,這是依諾的媽媽。”
老太太瞇著眼睛看我,點了點頭。
“阿姨早。”我說。
“早,早。”老太太說話慢,“來過年好,熱鬧。”
董姝已經把塑料袋放到廚房島臺上,開始往外拿東西。
一大塊豬肉,一塑料袋活蝦,還有各種蔬菜,把島臺堆得滿滿的。
“秀玲姐,你睡得還好吧?”她轉向我,笑容很熱情,“書房那床有點硬,我給你多鋪了層褥子。”
“挺好的,謝謝。”我說。
“客氣啥。”她已經開始系圍裙了,“今兒年三十,咱們得弄兩桌菜。建軍,你把那箱飲料搬進來。康成,你去樓下小超市再買點一次性碗筷,我怕不夠。”
于康成應了一聲,套上外套出去了。
董姝又看向依諾,“依諾啊,你把客廳那張小圓桌也搬出來,跟大桌拼一起。今年人多,一張桌子坐不下。”
“媽,到底有多少人來?”依諾問。
“沒多少,就咱家這些。”董姝正在處理那條魚,“你大伯二伯兩家,你姑家,還有你叔家……孩子們都來,熱鬧。”
她把魚放在案板上,刀背重重一拍。
魚尾彈了一下。
“秀玲姐,你來幫我剝蒜吧。”董姝遞給我一兜大蒜,“多剝點,用得著。”
我接過蒜,在廚房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下。
依諾和徐建軍在客廳搬桌子,拖拽聲刺耳。
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眼睛跟著他們轉。
董姝已經開始剁肉餡了,咚咚咚,刀起刀落,很有力。
“秀玲姐,你家老丁走了有半年了吧?”她突然問。
我的手頓了一下,“嗯,半年零九天。”
“唉,也是命。”董姝嘆了口氣,“你們感情好,我們都知道的。不過你也得想開點,日子還得過。”
我沒接話,繼續剝蒜。
蒜皮黏在手指上,辣辣的。
“依諾這孩子孝順,接你來過年是對的。”董姝把剁好的肉餡裝進大碗,“一個人在家多冷清。在我們這兒,人多熱鬧,心情就好了。”
“謝謝。”我說。
“謝啥,都是一家人。”她開始洗蝦,“對了秀玲姐,你晚上就睡書房哈,可能有點吵。孩子們愛鬧,睡得晚。不過你年紀大了,應該睡得沉。”
蝦在盆里蹦跳,濺起水花。
我剝完了一頭蒜,放在小碗里。
又拿起第二頭。
客廳里,依諾和徐建軍已經把兩張桌子拼好了。
長方形的餐桌加上圓形的茶幾桌,鋪上一次性塑料桌布,看起來有些怪異。
“媽,這樣行嗎?”依諾問。
“行,擠擠更熱鬧。”董姝頭也不抬,“依諾,你再去儲物間拿些凳子出來,塑料的那種,不夠就去鄰居家借。”
依諾“哦”了一聲,往儲物間走。
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單薄,米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她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蹙起。
“媽,我接個工作電話。”她說。
“大年三十還工作?”董姝的聲音提高了些,“讓你領導也過個年吧。”
依諾沒回應,已經快步走向臥室,關上了門。
董姝搖搖頭,對我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年輕人,工作忙。”她說,“不過該顧家的時候也得顧家,秀玲姐你說是不是?”
我把剝好的蒜放進碗里。
第二頭蒜也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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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批客人是十一點左右到的。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幫忙洗青菜。
董姝去開門,門口立刻涌進一股冷風和嘈雜的人聲。
“大嫂,年三十好!”
“嬸子,我們來了!”
“奶奶呢?奶奶我們來看你了!”
五個人,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還有一對年輕情侶。
中年男人長得和徐建軍很像,只是更胖些,嗓門很大。
“這是康成的二伯,于立業。”董姝給我介紹,“這是他愛人,這是他們家小子,這是康成堂弟和他女朋友。”
于立業的視線在我身上掃過,“這位是?”
“依諾的媽媽,秀玲姐。”董姝說。
“哦哦,親家母!”于立業朝我點點頭,“第一次見,第一次見。節哀啊,老丁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他愛人拉了拉他袖子。
“沒事兒,都是自家人。”于立業擺擺手,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媽,您身體還好吧?”
老太太笑著點頭,“好,好。”
男孩和年輕情侶湊在一起看手機,不時爆發出笑聲。
董姝指揮著于康成給大家倒茶。
依諾從臥室出來了,臉上帶著笑,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二伯,二嬸,路上堵嗎?”
“還好還好。”于立業接過茶杯,“依諾又漂亮了。康成有福氣啊。”
依諾笑笑,去廚房拿了盤瓜子糖果放在茶幾上。
“秀玲姐,菜洗好了嗎?”董姝問我。
“好了。”我把瀝水籃遞給她。
“那你歇會兒。”她說,“剩下的我來。”
我擦擦手,走出廚房。
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沙發、椅子、甚至從書房搬出來的小凳子都坐了人。
空氣里有股煙味——于立業點了一支煙,徐建軍也點了一支。
煙霧在天花板下緩緩繚繞。
我走到陽臺,拉開玻璃門,冷空氣撲面而來。
陽臺角落擺著幾盆綠植,在寒風里瑟瑟發抖。
我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
小區里張燈結彩,每棟樓門口都貼著春聯。
又有一家人提著大包小包往我們這棟樓走來,有老有少。
門鈴又響了。
這次是依諾去開的門。
更熱鬧的聲浪涌進來。
“姑姑!姑父!”
“哎呀小寶都長這么高了!”
“姐,你這房子真不錯!”
我數了數,這次來了七個。
兩個老人,一對中年夫妻,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客廳徹底滿了。
人們站著,坐著,靠在墻上。
孩子們在腿縫間鉆來鉆去,尖叫嬉笑。
董姝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依諾,再拿些一次性杯子!康成,把你爸珍藏的好酒拿出來!”
于康成應著,往儲物間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對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
“阿姨,屋里吵,您多包涵。”
我搖搖頭。
他又匆匆走開了。
客廳中央,于立業正在大聲講一個笑話,周圍人哄笑。
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搖搖晃晃地走,撞到了茶幾腿,哇地哭了。
年輕媽媽趕緊抱起來哄。
小女孩在沙發上跳,被她爸爸呵斥了一句,撅著嘴坐下。
煙味更濃了。
我退回書房,關上門。
門板很薄,隔音不好。
外面的聲音像悶雷一樣滾滾傳來。
我在床邊坐下,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鄰居張姐發來的微信:“秀玲,到女兒家了嗎?熱鬧吧?”
我打字回復:“到了,熱鬧。”
發送。
張姐很快回過來:“熱鬧就好,多住幾天,別急著回來。一個人在家沒意思。”
我看著這條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最終沒再回復。
門外,董姝在喊:“開飯啦!大家找位置坐!”
椅子拖動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人們說笑的聲音。
有人敲書房門。
“阿姨,吃飯了。”是于康成的聲音。
“來了。”我說。
我拉開門。
客廳里,三張桌子拼成的巨大餐臺旁,已經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男人們坐一桌,女人們坐一桌,孩子們坐小桌。
空位不多了。
董姝看見我,招手:“秀玲姐,坐這邊,我給你留了位置。”
她在女人那桌的角落指了一個凳子。
我走過去坐下。
左邊是個不認識的中年婦女,正低頭給身邊的孩子夾菜。
右邊是于康成的奶奶,老太太正瞇著眼看桌上的菜。
“吃,大家都吃!”徐建軍在主位舉起酒杯,“年三十,團圓飯,都高興!”
“高興!”眾人應和。
酒杯碰撞。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面前的清蒸魚。
魚很鮮,但有點涼了。
06
第三批客人是在下午三點左右到的。
那時第一輪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杯盤狼藉,男人們還在喝酒劃拳,女人們在聊家長里短,孩子們滿屋子跑。
門鈴響時,董姝正指揮依諾收拾碗筷。
“誰啊這時候來?”她擦擦手,去開門。
門外又是黑壓壓一群人。
這次我數清楚了,連大帶小,一共十二個。
最大的看起來六十多歲,最小的還在嬰兒車里。
“大哥!你們可算來了!”于立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路上堵車,堵得厲害。”為首的老頭摘下帽子,“媽呢?媽我們來了!”
老太太已經被扶到沙發上打盹,這會兒醒了,揉著眼睛看過去。
“河生來了?”她的聲音顫巍巍的。
“媽,我來了!”老頭擠過人群,蹲在沙發前,“您身體還好吧?”
“好,好。”老太太摸他的頭,“都來了?”
“都來了,您看。”老頭指著身后的一大家子。
這下子,客廳徹底變成了沙丁魚罐頭。
站著都沒地方落腳。
孩子們被趕到書房和臥室去玩,大人們勉強找地方坐。
茶幾上堆滿了瓜子殼和糖紙。
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
空氣渾濁,混合著飯菜味、煙味、汗味。
董姝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依諾,再去燒點水!康成,把陽臺那張折疊桌也搬進來!”
于康成的額頭沁出汗珠,襯衫領口松開了。
他搬桌子時,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五六歲男孩。
男孩手里的酸奶灑了,濺到地板上。
“哎呀!”男孩的媽媽叫起來,“康成你看著點!”
“對不起對不起。”于康成連忙抽紙巾擦。
“沒事沒事。”董姝過來打圓場,“小孩子嘛。小寶,阿姨再給你拿一瓶。”
她從冰箱里又拿出一瓶酸奶。
男孩接過,破涕為笑,又跑開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切。
依諾在廚房里燒水,水壺嗚嗚作響。
她的背影繃得很直。
“媽。”我走進去。
她回頭,眼睛有點紅。
“怎么了?”我問。
“沒事兒。”她迅速轉回去,用手背抹了下眼角,“煙熏的。”
水開了。
她拔掉插頭,提起水壺,手卻抖了一下。
熱水濺出來,滴在她手背上。
她“嘶”了一聲。
“燙著了?”我拉過她的手。
手背紅了一小塊。
“沒事。”她想抽回手。
我沒放,拉著她到水龍頭下,打開冷水沖。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顫抖。
“媽。”她低聲說,聲音很啞,“我……”
客廳里傳來巨大的笑聲,有人在講什么笑話。
緊接著是孩子的尖叫哭鬧聲,大概是誰和誰搶玩具打起來了。
女人的呵斥聲,男人的勸解聲。
水還在流。
她的手背漸漸沒那么紅了。
“好了。”我說,關上水龍頭。
她抽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媽,你出去坐吧。”她說,“這里我來。”
“我幫你。”
“不用。”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堅決,“你出去休息。”
我看著她。
她的目光躲閃著。
“去吧,媽。”她推我,“外面……需要人陪著說話。”
我被推出廚房。
客廳里,三張桌子已經重新擺好。
大圓桌、長方桌、折疊小桌,上面鋪著新的塑料桌布。
三十二個人,擠擠挨挨地坐滿了這三桌。
孩子們那桌最吵,兩個小男孩為了最后一個雞腿差點打起來。
女人們那桌在聊彩禮和育兒經,聲音尖利。
男人們那桌在喝酒,臉都紅到脖子根,說話聲像打雷。
于康成穿梭在桌子間倒酒添茶,襯衫后背濕了一片。
董姝正端著一大盤餃子上桌,“餃子來啦!豬肉白菜餡的,大家趁熱吃!”
餃子熱氣騰騰,白胖胖的。
眾人伸筷子去夾。
我被擠到墻角,后背貼著冰涼的墻壁。
老太太坐在主位旁邊,小口小口吃著餃子。
她偶爾抬頭看看滿屋子的人,臉上有種滿足的平靜。
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張一家三口的照片。
指尖摩挲著照片邊緣的磨損。
“秀玲姐!”董姝看見我了,“你怎么站著?快找地方坐!”
她環視一圈,三張桌子都坐滿了。
“康成,給你阿姨拿個凳子!”她喊。
于康成搬來一個塑料凳,放在女人桌的最邊上,緊挨著過道。
“阿姨,您坐這兒。”他說。
我坐下。
左邊是個年輕媳婦,正在喂孩子吃飯,胳膊肘不時碰到我。
面前是一盤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油光發亮。
我拿起筷子,卻不知道該夾什么。
“媽。”
依諾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回頭。
她站在我身后,臉色蒼白,眼睛里布滿紅血絲。
“你來一下。”她說。
她沒等我回答,就轉身往書房走。
我放下筷子,起身跟過去。
她走得很快,腳步有點飄。
穿過擁擠的客廳,穿過喧鬧的人聲,穿過煙霧和飯菜的熱氣。
書房門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我跟著進去。
她立刻轉身,關上門。
咔噠一聲,鎖舌扣上。
外面的聲音瞬間變得沉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暗。
書架上那些書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媽。”她面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等會兒吃完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