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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造謠,也是在集體撰寫一篇當代《感應篇》——只是這次,反派是“資本”和“父權”,神明是“媽祖”,善報是“轎子抬不動”。
八次圣杯、五十萬買位、抬不動的神轎、被毆打的女孩——湛江媽祖換人事件里所有有鼻子有眼的細節,在官方通報面前碎了一地。
正月初二下午的湛江什石村,巡游隊伍停在許某藍家門口。
官方通報說,那頂裝有輪子的神轎只是“暫停推動”,等待那位17歲的女孩上轎。但在網絡世界里,這短暫的停頓已經被渲染成“八名壯漢抬不動,媽祖顯靈震怒”。
十天后,湛江經濟技術開發區的通報用1267個字,把這場席卷全網的民俗羅生劇拆解得干干凈凈——沒有資本,沒有男孩,沒有擲杯,沒有毆打,甚至沒有“換人”。
只有兩個女孩,一頂轎子,和一場被過度想象的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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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讓我們看看那幾則最有傳播力的謠言,是怎么在通報面前解體的。
資本操控論。網傳富商花50萬買位,實際全村230戶捐款總額55812元,最高個人捐款3000元。新童家庭捐了200元,父母打散工為生。
性別替換論。網傳用男孩頂替女孩,實際新童許某涵是10歲女孩,只是留短發被誤認為男孩。
神明顯靈論。網傳擲圣杯9次不通過、轎子抬不動,實際沒有擲杯環節,轎子裝有輪子,抬不動只是等原童上轎時的暫停。
暴力脅迫論。網傳原童被毆打、拖拽、威脅,實際未發生任何毆打,她是在父親陪同下自行回家,后經勸說自愿返回。
最諷刺的是那個傳播最廣的細節:連續八次擲杯都是陰杯。通報輕描淡寫一句——“該村巡游活動全過程沒有擲‘圣杯’環節。”
原來,連那個用來證明神明反對的儀式道具,都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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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但等等——如果事實如此簡單,為什么謠言能長成那樣?
因為每個謠言都踩中了時代的敏感神經。
對資本的警惕 → “50萬買位”。
對性別不公的憤怒 → “男孩頂替女孩”。
對權力腐敗的想象 → “村長孫子走后門”。
對超自然的好奇 → “神轎抬不動”。
對弱者處境的共情 → “女孩被打”。
這和清朝“叫魂”恐慌一模一樣。1768年,一種“術士剪人發辮能偷魂”的謠言席卷全國。起初只是個模糊傳說,但傳到每個地方,都會自動適配本地元素——在江南是和尚,在山東是乞丐,在京城是戲子。
為什么?因為謠言不是謊言,而是集體焦慮的投影。
“媽祖換人”事件中,網友不在乎真相,他們在乎的是這個故事能否承載自己的情緒。
痛恨特權的,需要“50萬買位”。
厭惡重男輕女的,需要“男孩頂替”。
相信因果報應的,需要“神明顯靈”。
同情弱者的,需要“女孩被打”。
于是,一個普通民俗活動被加工成完美寓言:資本踐踏傳統、父權壓迫女性、神明主持正義、弱者終獲救贖。
每個傳播者都是不自覺的編劇,在轉發時悄悄添上一筆:有人說“我親戚在現場”,有人說“我認識主辦方”,細節越傳越真,邏輯越傳越圓。
到最后,人們相信的不是事實,而是自己愿意相信的劇本。
3
通報粉碎了媽祖顯靈的謠言,但戳破了一個更深的真相:
幾乎所有的神跡故事,都是大型謠言現場。
翻開任何一本傳統善書——《太上感應篇》《文昌帝君陰騭文》《了凡四訓》——滿篇都是“某人行善得善報”的案例:救螞蟻中狀元,放生延壽二十年,孝感動天降祥瑞。
這些故事是真的嗎?肯定不是。
但為什么編?因為直接勸善沒人聽,包裝成神跡才有效。
這是一種古老的行為設計學。
現實世界里做善事不會馬上有回報,但故事里現世報來得快。這是用謠言提供即時反饋。
“善有善報”比“積累社會資本”好懂,這算是降低認知成本吧。
另外,神奇故事比道德說教更容易口口相傳,容易制造傳播爆點。
這是不是和現代營銷一模一樣?
保健品廣告說:“某患者吃了我家產品,晚期癌癥三天痊愈”。
成功學課程說:“聽了我的課,月入三千變三萬”。
養生文章說:“某院士每天吃這個,活到99歲”。
區別只在于,古人用神明驗證,今人用專家背書。
媽祖事件中,網友們自發創作“八次擲杯不中”“轎子抬不動”的情節,就是在用現代語言復刻善書邏輯:核心訴求是懲戒不公,執行手段為神明顯靈。
傳播形式則借助了神奇故事。
他們就是在造謠,也是在集體撰寫一篇當代《感應篇》——只是這次,反派是“資本”和“父權”,神明是“媽祖”,善報是“轎子抬不動”。
4
通報發布后,熱搜迅速降溫。
但有些問題比謠言是什么更值得問:為什么我們更需要謠言版的故事,而不是通報版的事實?
因為真相太普通了:沒有資本操控,只有村民自發籌資五萬元;沒有性別壓迫,只是短發女孩被誤認為男孩;沒有神明震怒,只有裝輪子的轎子暫停等待;沒有暴力沖突,只有女孩賭氣回家又被勸回……
這太不過癮了。這撐不起一場全民討論,配不上那些憤怒、聲討、嘲諷、狂歡。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壞人足夠壞、神明足夠靈、結局足夠爽的故事。而現實給的,是兩個女孩共乘一轎的溫和結局——甚至說不上結局,只是一場尋常巡游的尋常插曲。
所以,與其說我們在傳播謠言,不如說我們在反抗一種平庸。
當現實中的不公總是曖昧不明、結局難料時,我們就在故事里創造清晰的善惡、即時的報應、戲劇的轉折。
八次擲杯不中,是集體潛意識對程序正義的渴望;轎子抬不動,是對惡有惡報的樸素想象。
5
通報最后說:“將依法依規加強民俗活動的指導和管理。”
這句話很官方,也很必要。但比管理更重要的,或許是理解:
理解為什么一個留短發的10歲女孩爬轎子,會被看成“男孩頂替”;
理解為什么村民勸說女孩上轎,會被傳成“毆打威脅”;
理解為什么轎子暫停等待,會被解讀為“神明震怒”。
這些誤解尤其是最后一個的確很愚蠢(所有相信“神明震怒”的自媒體,建議你都取消吧,很降智),但它又透露了我們這個時代的集體癥候:
我們對資本和權力的不信任,已經深入骨髓;我們對性別議題的敏感,已經條件反射;我們對“超自然正義”的渴望,已經迫不及待……
媽祖沒有顯靈,但我們內心的焦慮顯形了。
那頂裝有輪子的神轎終會繼續前行,載著兩個女孩,也載著一個時代的隱喻:我們創造的神跡,往往比神明本身更荒誕;我們恐懼的妖魔,常常比現實更生動。
而真相,就像通報里那55812元捐款一樣——具體、瑣碎、沒有戲劇性,需要一頁一頁地核查,一條一條地澄清。
在謠言時代,最珍貴的可能是停下來問一句:
“等一下,這個故事,是不是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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