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承寧,隸屬殿前司御龍直,是官家趙光義身邊最近身的班直侍衛。自太平興國元年官家登基,我便執刀立于殿陛、扈從出入宮禁,見過朝堂上的爾虞我詐,見過藩王入朝的恭謹謙卑,見過后宮粉黛的爭妍斗艷,自以為早已磨鈍了心腸,看慣了帝王心術與人間涼薄。
直到太平興國三年元宵夜,瑤華宮的燭火映著那抹江南殘紅,我親眼看見鄭國夫人小周后被折辱后的模樣,也看見吳越國王錢弘俶那一刻的眼神。
那一眼,讓我這個鐵骨錚錚的禁軍侍衛,至今午夜夢回,仍會被寒意浸透骨髓,破防到無聲垂淚。
一、元宵命婦入,宮禁藏腥風
太平興國三年,元宵。
汴梁城張燈結彩,御街兩側燈山高聳,琉璃映月,錦繡鋪地,滿城笙歌沸天,盡顯大宋一統江南后的盛世氣象。皇宮內更是燈火璀璨,瑤華宮設下夜宴,款待歸宋的諸侯、宗室與命婦,南唐后主李煜、吳越國王錢弘俶皆在席中,小周后以鄭國夫人身份,隨眾命婦入宮朝賀。
我按例佩刀立于官家御座之側,甲胄冰冷,目光如炬,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
官家趙光義身著絳紗龍袍,面黔色而體肥,雙目藏著深不見底的威嚴與陰鷙,與先皇趙匡胤的寬厚截然不同。他登基三年,誅趙廷美、抑藩鎮、收兵權,將五代亂世的余燼一一踏平,如今江南既定,南唐、吳越皆已歸降,那些曾經的帝王后妃,不過是他掌中的籠中雀、階下囚。
李煜坐在下首,一襲青衫,形容枯槁,昔日江南國主的風華早已被軟禁的歲月磨盡,唯有一雙眼,藏著化不開的愁緒,時不時望向身側的小周后,滿是無力的疼惜。
小周后年方二十八,江南第一美人的名不虛傳,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一身素色命婦服,未施濃妝,卻依舊艷壓群芳。只是那眉眼間,始終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懼,指尖緊緊攥著衣袖,指節泛白,仿佛預感到今夜的劫難。
而錢弘俶,坐在李煜身側,位列諸侯之首。他是吳越末代國王,去年剛納土歸宋,獻十三州八十六縣百姓于大宋,官家封其為淮海國王,禮遇極盛,賜禮賢宅,宴飲必居上座。他年近五十,面容溫厚,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的溫潤,卻又藏著久居上位的沉穩,只是那沉穩之下,我能窺見一絲如履薄冰的謹慎——他比誰都清楚,歸宋的榮華,不過是帝王恩寵的泡影,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宴至半酣,笙歌漸歇,官家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小周后身上,那目光赤裸、貪婪,帶著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像毒蛇纏上獵物,讓在場之人皆心頭一緊。
“鄭國夫人,”官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久聞江南周氏善歌舞、通音律,今夜元宵佳節,何不獻藝一曲,以助雅興?”
小周后身子一顫,起身盈盈下拜,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臣妾蒲柳之姿,技藝粗陋,恐污陛下耳目,不敢獻丑。”
“哦?”官家挑眉,語氣驟然轉冷,“莫非夫人是覺得,大宋宮廷,配不上你南唐皇后的技藝?”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李煜臉色慘白,慌忙起身跪地:“陛下息怒,內子惶恐,并非有意抗旨,只是……只是近日身體不適,還望陛下開恩。”
官家冷笑一聲,揮了揮手,兩側內侍與宮女立刻上前,架起小周后的胳膊,不由分說便往瑤華宮偏殿拖去。小周后驚呼出聲,掙扎著,淚水瞬間涌出眼眶,她望向李煜,眼神里滿是絕望的求救;李煜撲上去想拉住她,卻被侍衛死死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被拖走,發出痛苦的嗚咽,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錢弘俶坐在席上,指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玉杯,指節發白,玉杯邊緣幾乎被捏碎,他垂著眼,掩去眸中的驚濤駭浪,卻依舊止不住肩膀的微顫。
我立在原地,甲胄冰冷,心中已預感到即將發生的不堪。官家垂涎小周后美色,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從未如此明目張膽,今夜借著元宵宴,終于撕下了帝王的偽善面具,要將這江南艷后,當眾折辱。
偏殿的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笙歌,卻隔不住里面的聲響。
起初是小周后凄厲的哭喊聲,是反抗的掙扎聲,是衣物被撕裂的碎裂聲,隨后是官家的獰笑,是宮女內侍的噤若寒蟬,最后,只剩下小周后絕望的啜泣,像一根細針,反復扎著殿中每個人的心。
官家還命宮廷畫師入內,現場寫生,將這不堪的一幕繪成長卷,便是后來流傳的《熙陵幸小周后圖》。
我作為近身侍衛,奉命守在偏殿門外,寸步不離。我能清晰地聽見里面的一切,能看見窗紙上晃動的人影,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屈辱與血腥。我是大宋的禁軍,是官家的侍衛,我的職責是護駕,是服從,可我也是人,有血有肉,聽得見哭聲,看得見苦難,握刀的手不住顫抖,刀鋒幾乎要從鞘中脫出,卻只能死死忍住,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李煜跪在地上,額頭磕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他死死盯著偏殿的門,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悲鳴,像一頭被折斷了角的困獸,連嘶吼都發不出。他曾是南唐國主,坐擁江南萬里江山,后宮佳麗三千,如今卻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辱,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何等的錐心之痛。
而錢弘俶,始終端坐席上,沒有起身,沒有求情,甚至沒有抬頭。
他只是垂著眼,一口一口地喝著杯中酒,酒液入喉,卻比黃連更苦。他是吳越國王,納土歸宋,保全了兩浙百姓的安寧,換來了家族的榮華,可他也清楚,自己與李煜,不過是一路人,都是亡國之君,都是帝王案板上的魚肉。今日是小周后,明日,或許就是他的王妃孫氏,或許就是他錢氏滿門。
他不敢怒,不敢言,不敢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滿,只能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壓在那杯冰冷的酒里。
二、殘紅出禁宮,一眼破肝腸
不知過了多久,偏殿的門終于開了。
小周后被宮女扶著走出來,衣衫襤褸,發髻散亂,昔日精致的花冠歪在一邊,紅襪半褪,玉臂上滿是淤青與抓痕。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咬得鮮血淋漓,渾身顫抖,像一片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落花,沒有一絲生氣,唯有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證明她還活著。
她沒有看任何人,沒有看跪地痛哭的李煜,沒有看一臉得意的官家,只是機械地被扶著,一步步挪向殿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是極致的屈辱,是身為亡國后妃的絕望,是江南美人最后的尊嚴,被徹底碾碎在大宋宮廷的青磚之上。
李煜撲上去,想抱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小周后終于睜開眼,那雙曾經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與恨意,她指著李煜,凄厲地哭喊,聲音嘶啞,響徹整個瑤華宮:“李煜!你身為男子,身為國主,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你活著還有什么用!你為何不去死!”
罵聲凄厲,聲聞于外。
李煜僵在原地,臉色死灰,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轉身,狼狽地躲到殿柱之后,掩面而泣,雙肩劇烈顫抖,那是一個男人,一個亡國之君,最徹底的崩潰。
而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錢弘俶的眼神。
那一眼,我永生難忘。
他終于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小周后殘破的身影上,沒有憤怒,沒有鄙夷,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無奈、共情,與同病相憐的絕望。
他的眸子里,沒有淚,卻比淚流滿面更讓人心碎。
那是一種,看著同類被踐踏,看著自己的未來被預演,看著所有亡國之君的尊嚴被踩在腳下,卻只能束手無策的蒼涼。
他曾是吳越之主,坐擁杭州繁華,西湖煙雨,樓臺畫舫,百姓安樂,如今卻只能困在汴梁城,做一個富貴囚徒,每日謹小慎微,如臨深淵。他看著小周后,就像看著自己的王妃,看著自己的子民,看著所有被命運裹挾、無力反抗的江南人。
他的眼神里,有對小周后遭遇的痛心,有對李煜無力護妻的共情,有對官家殘暴的恐懼,更有對自己命運的絕望——他知道,自己納土歸宋,換來的不是安穩,而是隨時可能降臨的折辱,今日小周后所受之苦,明日或許就會落在他與他的家人身上。
那一眼,沒有言語,卻道盡了亡國之君的所有心酸與無奈。
那一眼,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是官家的侍衛,吃大宋的糧,佩大宋的刀,本該忠于帝王,漠視一切。可我也是凡人,見過江南的煙雨,聽過江南的歌謠,見過錢弘俶納土歸宋的仁厚,見過小周后江南美人的風華,見過李煜詩詞里的深情。
我看著小周后殘破的身影,看著李煜崩潰的痛哭,看著錢弘俶那一眼破防的悲涼,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泛紅,淚水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甲胄上,碎成一片冰涼。
我終于明白,什么是帝王心術,什么是亡國之悲,什么是人間最痛的無奈。
官家趙光義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仿佛剛剛完成了一件得意之作。他揮了揮手,讓人將小周后送回禮賢宅,又扶起李煜,假惺惺地安慰:“違命侯,夫人只是一時失態,朕并未怪罪,你且回去好生安撫。”
李煜不敢抬頭,只能唯唯諾諾,扶著小周后,狼狽地離開了皇宮,背影蕭瑟,像一縷孤魂。
錢弘俶起身,向官家躬身行禮,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陛下,夜已深,臣也告退。”
官家點了點頭,笑道:“淮海王一路慢行,朕明日再賜你珍寶古玩。”
錢弘俶躬身退下,步履沉穩,沒有回頭,可我分明看見,他走出瑤華宮的那一刻,背影微微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那一夜,汴梁城的燈火依舊璀璨,笙歌依舊不絕,可瑤華宮的屈辱,錢弘俶那一眼的悲涼,卻永遠刻在了我的心底。
三、殘夢終成空,余生皆寒栗
后來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小周后被屢次召入宮中,每一次歸來,都哭得撕心裂肺,大罵李煜,李煜只能隱忍,最終在太平興國三年七夕,被官家賜下牽機藥,毒發身亡,死狀凄慘。小周后悲痛欲絕,不久后也香消玉殞,年僅二十八歲,江南艷后,終成禁垣一捧黃土。
而錢弘俶,依舊在汴梁做他的富貴國王,四次辭王位,潛心佛事,抄寫佛經,謹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差池。官家對他依舊禮遇有加,賞賜不斷,可我知道,他心中的那道坎,永遠過不去。
每次入宮宴飲,他看見官家,都會想起太平興國三年元宵夜,瑤華宮里的屈辱,小周后的淚水,還有自己那一眼的絕望。
端拱元年,錢弘俶六十大壽,官家遣使賜宴,當夜,他暴卒于府中,正史記載為風眩而終,可我們這些近身侍衛都清楚,那杯壽酒里,藏著什么。
他終究沒能逃過亡國之君的宿命,就像李煜,就像小周后,就像所有被大宋踏平的江南殘夢。
我依舊是御龍直的侍衛,依舊執刀立于官家身側,見過更多的權謀與殺戮,見過更多的悲歡與離合。可每當午夜夢回,我總會想起太平興國三年的元宵夜,想起瑤華宮的燭火,想起小周后殘破的身影,想起錢弘俶那一眼破防的悲涼。
那一眼,是亡國之君的共情,是江南殘夢的嘆息,是人間最無奈的悲涼。
我曾以為,侍衛無心,鐵骨無情,可那一眼,讓我破防,讓我明白,在帝王的權力之下,所有的尊嚴、深情、生命,都輕如塵埃。
江南的煙雨,終究敵不過汴梁的寒風;亡國的君王,終究逃不過宿命的安排。
而我,這個親眼目睹一切的侍衛,只能將這禁垣深處的血淚與悲涼,藏在心底,直到老死,不敢言說,卻永生難忘。
那一眼,是錢弘俶的破防,也是我,一個凡人侍衛,對人間涼薄最深刻的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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