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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陵容喉疾真相:她臨死前抓爛的錦緞,被嬤嬤縫進被褥:是她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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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內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創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發展均為虛構創作,不代表真實歷史事件。

      “嬤嬤,這被褥拆不得了!”

      浣衣局最僻靜的漿洗院里,小宮女春杏攥著一角剛扯開的舊錦被,指尖抖得篩糠一般。

      老嬤嬤周氏湊近昏黃的油燈,渾濁的眼珠定在那片從破棉絮里滑出的錦緞上——那是一塊褪了色的石榴紅軟煙羅,邊緣已被抓得絲縷破碎,上面用極細的絲線繡著纏枝并蒂蓮,針腳細密,卻透著一股子凄厲。錦緞中央,赫然是一小片深褐色、早已干涸發硬的血漬,形如一只垂死的蝶。

      春杏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里全是驚恐:“這料子……這繡樣……是宮里早年那位……”她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周嬤嬤枯瘦的手卻異常穩,她用指甲輕輕刮過血漬邊緣,觸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凹凸。她將錦緞舉到燈下,瞇著眼,看了許久。那血漬掩蓋之下,借著光線變換角度,依稀可見布料經緯間,藏著比發絲還細的、用指甲反復刻劃出的痕跡。

      那不是花紋。

      是字。

      油燈“啪”地爆開一朵燈花,映得周嬤嬤溝壑縱橫的臉忽明忽暗。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里仿佛帶著積攢了數十年的陰冷。

      “閉緊你的嘴。”她的聲音沙啞如磨砂,“這東西,不是咱們該看見的?!?/strong>

      “可……可這上面……”春杏指著那幾乎無法辨認的刻痕。

      周嬤嬤猛地攥緊錦緞,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盯著那觸目驚心的血色,又仿佛透過血色,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穿著石榴紅宮裝、嗓音清越如黃鸝,最終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嗬嗬聲的女子,在生命最后一刻,用盡全身力氣,將這片從自己衣襟上撕下的錦緞,連同某個噬骨的秘密,死死攥進掌心的模樣。

      “嗓子不是我自己壞的。”

      那刻痕的第一句,她看懂了。



      第一章

      臘月里的浣衣局,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皂角堿水混合的嗆人氣味。井水拔涼刺骨,春杏將手從水里抽出來時,十指早已凍得通紅腫脹,關節處生著紫紅色的凍瘡,一碰就鉆心地疼。

      她是三年前因家里實在過不下去,被爹娘托了遠房親戚的門路送進來的。說是進宮,卻連紫禁城的邊都沒摸著,直接發配到這皇城根下最偏遠、最苦累的浣衣局。每日里面對的不是各宮主子們光鮮亮麗的衣裳,就是堆積如山的粗布被褥帳幔。漿洗、捶打、漂凈、晾曬,周而復始,不見天日。

      今日拆洗的這批被褥,是掌事太監從宮里西北角一處久無人居的偏殿庫房里清出來的。說是“陳年舊物,霉爛不堪,拆洗晾曬后,絮棉或可再利用”。這樣的活計最是腌臜費力,霉塵撲面,且多半沒什么油水可撈,局里的老油子們躲都來不及,自然落到了春杏這等沒根基的新人頭上。

      周嬤嬤是這院里資格最老的浣衣婦,據說在浣衣局待了快四十年,比有些主位的娘娘歲數都大。她沉默寡言,一張臉如同風干的核桃,很少有明顯表情,只那雙眼睛,偶爾掠過一絲與這漿洗院格格不入的銳利,又很快沉寂下去。她對春杏不算親近,但也從未刻意刁難,在這拜高踩低成風的地方,已算難得。

      春杏忍著惡心,將一床床散發著陳腐氣息的被褥拆開,掏出里面板結發黑的舊棉絮。直到拆到那床看起來料子最好、卻破爛得最厲害的錦被。

      被面是上好的蘇繡緞子,雖已褪色破損,仍能看出原本的富貴氣象。奇怪的是,這被子并非用久了自然磨損,倒像是被人從內部用力撕扯抓撓過,里襯多處破裂,棉絮也扯得一團亂。春杏心里嘀咕,手上用力一扯,“刺啦”一聲,被頭處開裂更大,一片觸手柔滑、與粗糙被面截然不同的布料,混在發黑的棉絮里滑了出來。

      就是那片石榴紅軟煙羅。

      春杏起初并未在意,宮里流出來的東西,偶爾夾帶一星半點好料子不稀奇。她隨手想將那錦緞扯出,指尖卻蹭到一片硬痂。就著昏暗的天光一看,那片深褐色的血漬,以及血漬旁那精細卻透著一股子絕望意味的并蒂蓮繡樣,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扎進她的眼里。

      她認得這繡樣。

      去年夏天,她曾奉命去給一位不得寵的貴人送洗好的夏衣。路過御花園偏僻處,聽到兩個年長的掃地宮女躲在假山后悄聲說話,提到許多年前一位擅歌的嬪妃,最愛穿石榴紅,衣上必繡并蒂蓮,歌喉一絕,寵冠六宮,后來卻壞了嗓子,下場凄慘。那宮女當時壓著嗓子說了個封號,春杏沒聽真切,只記得那語氣里的唏噓和隱秘的恐懼。

      此刻,這繡樣,這顏色,這觸目驚心的血漬……與記憶中的碎片驟然重合。

      春杏的心跳漏了一拍,緊接著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她做賊似的四下張望,漿洗院里其他人都在遠處忙碌,無人注意這個角落。唯有周嬤嬤,正背對著她,用力擰著一床厚褥子,水珠滴滴答答落進木盆。

      鬼使神差地,春杏用手指細細摩挲那片血漬下的錦緞。凍僵的指尖感覺遲鈍,但反復觸摸之下,那極其細微的、不同于繡線凸起的劃痕感,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她湊到眼前,仔細分辨,陽光下看不真切,只覺得有極淡的紋路。

      這才有了她失聲驚叫,引來周嬤嬤的那一幕。

      周嬤嬤的反應,比那帶血的錦緞更讓春杏膽寒。老嬤嬤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恍然,隨即是深不見底的警惕。她迅速將錦緞攥緊,塞進自己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袖里,動作快得春杏幾乎以為剛才那駭人的東西是自己的幻覺。

      “今日之事,你從未見過,從未碰過。”周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春杏耳膜上,“若想活命,就把它爛在肚子里。這宮里的舊事,尤其是沾了血的舊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春杏臉色慘白,牙齒輕輕打顫:“嬤嬤……那到底是……”

      “閉嘴!”周嬤嬤厲聲打斷,眼神如刀鋒般刮過春杏的臉,“你還想問?你看看這浣衣局,每年‘失足’落井的、‘急病’暴斃的、‘犯錯’被打殺的有多少?哪個不是多看了不該看的,多聽了不該聽的?”

      春杏渾身一顫,再不敢言語。周嬤嬤不再看她,轉身繼續擰那床褥子,只是背影顯得比往日更加佝僂僵硬。

      那一整天,春杏都魂不守舍。手里的活計做得顛三倒四,被管事的姑姑罵了好幾回。她腦子里反復閃現那片血錦,那詭異的繡樣,還有周嬤嬤恐懼的眼神。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勒越緊,混合著巨大的恐懼。

      “嗓子不是我自己壞的?!?/p>

      那句話,周嬤嬤看懂了,她也隱約猜到了。如果真是那位傳說中的嬪妃所留,這話意味著什么?她的嗓子,不是自己壞的?那是誰?

      下工的梆子聲敲響時,春杏已快被自己的想象壓垮。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低矮潮濕的住所,同屋的宮女早已累得倒頭就睡。她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看著漆黑低矮的屋頂,仿佛能透過重重宮墻,看到許多年前,某個華麗的宮殿里,一個盛裝女子痛苦地抓撓自己的喉嚨,將無盡的怨恨和秘密,刻進貼身錦緞的場景。

      窗外傳來野貓凄厲的叫聲,像嬰兒的啼哭。春杏猛地用被子蒙住頭,渾身冰涼。

      她知道,自己怕是沾上甩不掉的麻煩了。

      第二章

      接下來幾日,春杏過得提心吊膽。她不敢再看周嬤嬤,周嬤嬤也刻意避開她,兩人在院里碰見,眼神一觸即分,彼此都像揣著個燒紅的炭塊。

      那床破錦被和里面的血錦,仿佛從未出現過。管事的太監來收拆洗好的被面,卻比往日更加沉默。那床拆出問題的錦被和里面的破棉絮,被周嬤嬤親自收拾到一邊,說是“霉爛太過,只能焚毀”,找了個由頭,在漿洗院角落的焚化爐里燒了?;鸸怛v起時,春杏似乎看到周嬤嬤將袖中一物飛快投入火中,是不是那塊錦緞,她不敢確定,只覺那火焰的顏色,竟有幾分像干涸的血。

      春杏強迫自己不再想。

      然而,宮里的事,往往你越怕什么,就越來什么。

      三日后,掌事太監領著兩個面生的嬤嬤來到浣衣局。那兩個嬤嬤看著約莫五十上下,衣著體面,料子是宮里有品級的女官才能穿的青緞,面容嚴肅,眼神精亮,掃視眾人時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宮里要清查一些早年舊物存檔?!闭剖绿O對著周嬤嬤和幾位管事的姑姑說道,語氣客氣中帶著不容置疑,“尤其是……一些可能與故去貴人相關的遺物。各處的庫房、廢料堆都要細細篩一遍,凡有字跡、繡樣特殊、或沾了不同尋常污漬的布料、紙張、器具,一律單獨理出來,交予這兩位嬤嬤查驗?!?/p>

      眾人諾諾應下。春杏的心卻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故去貴人?遺物?特殊繡樣?污漬?每一個詞都像鼓槌敲在她心上。她下意識看向周嬤嬤,周嬤嬤垂著眼,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是”,手指卻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清查工作立即開始。那兩個嬤嬤并不親自動手,只坐在一旁監看,偶爾起身巡視,目光如鷹隼。漿洗院的宮女太監們被驅使著,將歷年積存、未來得及處理的破舊織物翻檢出來,一件件抖開查看。

      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春杏機械地翻動著散發著霉味的舊物,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忍不住又瞟向周嬤嬤,只見老嬤嬤蹲在角落里,正慢慢整理一堆破布頭,側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突然,一個年輕的小太監“咦”了一聲,從一堆破帳幔里扯出一角淺碧色的舊宮絳,絳子一端,系著一枚小小的、褪色的白玉環,玉環上似乎刻著極細的花紋。

      一個嬤嬤立刻起身走過去,接過宮絳和玉環,對著光仔細查看片刻,眉頭微蹙,低聲與同伴耳語幾句,然后將東西收進一個專用的布袋里,布袋上繡著內務府的標記。

      “繼續查,仔細些。”嬤嬤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后背一緊。

      春杏忽然明白了。這不是普通的清查。她們在找東西。很可能,就是在找類似那片血錦一樣,可能承載著某些秘密的“遺物”。是誰在找?為什么要找?是那錦緞原本的主人?還是……害怕秘密泄露的人?

      她想起周嬤嬤燒毀錦緞的舉動。嬤嬤是在保護什么?還是僅僅在自保?

      一整天在壓抑中度過。所幸,再未發現什么特別之物。掌燈時分,兩位嬤嬤帶著寥寥幾件“可疑”物品離開,漿洗院眾人這才松了口氣,卻都心有余悸。

      夜里,春杏輾轉難眠。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冬夜的浣衣局格外寒冷寂靜,只有風聲穿過破舊屋檐的嗚咽。她不知不覺,又走到了白日里焚燒那床錦被的角落。

      焚化爐早已冷卻,只剩下一堆灰燼。春杏蹲下身,鬼使神差地,用手里的木棍撥了撥灰堆?;覡a很厚,下面似乎有什么硬物。她輕輕扒開,指尖觸到一個尚未完全燒毀的、硬邦邦的邊角。

      不是布料,像是……一個極小的扁盒子,或是夾層?

      她的心狂跳起來,正想再撥弄,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春杏駭然回頭,只見周嬤嬤如同鬼魅般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一雙眼睛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你不要命了?”周嬤嬤的聲音沙啞干澀,比夜風更冷。

      “嬤嬤……”春杏嚇得跌坐在地,手里的木棍掉在灰堆里。

      周嬤嬤慢慢走過來,腳步無聲。她看了一眼灰堆,又看向嚇得面無人色的春杏,沉默良久,那嚴厲的目光漸漸復雜起來,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

      “跟我來。”她最終說道,轉身朝自己獨居的那間更破舊的小屋走去。

      春杏遲疑一瞬,還是爬起來,跟了上去。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周嬤嬤的小屋比宮女住處更簡陋,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如豆。她示意春杏關上門,自己坐在床沿,從懷中慢慢摸出一物。

      不是那塊血錦。

      是一個不足巴掌大的、用普通藍布縫制的舊香囊,針腳粗糙,早已沒了香味,布料也磨損得厲害。

      “那東西沒燒。”周嬤嬤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燒的是別的。這塊料子……我留下了。”

      春杏屏住呼吸。

      周嬤嬤將香囊放在桌上,卻不打開,只是盯著它,仿佛在看一個危險的活物。“我進宮四十二年,在浣衣局待了三十八年。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有些事,寧可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p>

      她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著春杏:“你今年十六?家里還有爹娘兄弟?”

      春杏點頭,不明白她為何問這個。

      “想活著出宮,見到他們嗎?”周嬤嬤問。

      春杏用力點頭,眼中泛起淚光。進宮為奴,二十五歲方可放出,但能全須全尾活到那時的,十不存三。

      “那就別碰這東西?!敝軏邒呤种更c了點那香囊,“我今天讓你進來,是看你還有幾分機靈,沒當場嚷嚷開,也是看你年紀小,不忍心看你糊里糊涂送了命?!?/p>

      “嬤嬤,那錦緞……真是那位‘鸝妃’的嗎?”春杏終于鼓起勇氣,問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名號。她記起了,那個掃地宮女說的,就是“鸝妃”,安陵容。

      周嬤嬤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這個細微的反應,證實了春杏的猜測。

      “是她。”周嬤嬤承認了,語氣平淡,卻隱含著巨大的波瀾,“安嬪,安陵容。雍正朝時,曾以歌喉獲寵,賜號‘鸝’,后來……壞了嗓子,失寵,歿了。”

      “那上面的字……”

      “我看了?!敝軏邒叽驍嗨?,眼神變得銳利,“‘嗓子不是我自己壞的’。后面還有,但血跡污了,看不全,只隱約辨出‘皇后’、‘藥’、‘芳若’幾個零碎字眼。”

      皇后!藥!芳若!

      這幾個詞像驚雷炸響在春杏耳邊。芳若是誰?她不知道。但“皇后”二字,在后宮意味著什么,她再懵懂也明白其分量。難道安陵容的嗓子,竟與皇后有關?

      “嬤嬤,這香囊……”

      “這香囊是我后來得到的?!敝軏邒吣﹃植诘乃{布,“安嬪歿了之后,按例,她宮里一些不打緊的舊物會分發給下人,或是銷毀。這香囊混在一包要扔掉的雜物里,我因見它針線粗糙,不似宮制,心里奇怪,就留了下來。里面只有一小撮早已干枯的、看不出原樣的草藥渣,還有這個——”

      她終于打開香囊,從里面倒出一樣東西。

      不是草藥渣。是一片極薄、幾乎透明的素白綢片,折疊成小小的方塊,邊緣已經脆化。

      周嬤嬤將綢片湊近油燈,卻不展開,只讓光線透過?!皩χ?,能看見里面有極淡的陰影,像是字跡。但太薄太脆,我不敢輕易打開,怕一碰就碎了。這香囊,我藏了許多年?!?/p>

      她看向春杏,眼神復雜:“今日宮里來人查東西,我猜,或許不光是清查舊物那么簡單??赡苡腥寺牭搅耸裁达L聲,或者……當年的事,并未了結。這香囊,還有那錦緞上的字,是禍根。”

      “嬤嬤為何告訴我這些?”春杏聲音發顫。

      “因為我老了?!敝軏邒唛L長嘆了口氣,那口氣仿佛將她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抽走了一半,“我不知道還能活幾天。這東西,總不能真帶進棺材里。你年輕,或許……或許有朝一日,能給它找個該去的去處。也或許,你該現在就把它扔進井里,徹底忘掉?!?/p>

      她將香囊推向春杏?!霸趺催x,在你?!?/p>

      油燈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扭曲晃動,如同鬼影幢幢。春杏看著桌上那不起眼的藍布香囊,感覺它重逾千斤。

      接,還是不接?

      第三章

      春杏最終沒有碰那個香囊。



      她只是盯著它,看了許久,然后抬起頭,看著周嬤嬤布滿皺紋的臉,輕聲問:“嬤嬤,您說安嬪的嗓子,是皇后……?”

      周嬤嬤迅速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話?!靶睦镏谰托?,別說出來?!彼栈叵隳?,重新揣回懷里,動作帶著一種決絕,“你不拿也好。這燙手的山芋,還是讓我這老骨頭揣著吧。”

      但她的眼神,分明已經將春杏拉入了這個秘密的漩渦。

      “今日之后,你我不要再單獨說話。”周嬤嬤站起身,示意春杏離開,“像往常一樣干活,什么都別打聽,什么都別好奇。宮里清查,未必是針對此事,或許是我們多心了。若真有事……記住,咬死什么都不知道?!?/p>

      春杏渾渾噩噩地回到住處,一夜無眠。周嬤嬤的話在她腦子里反復回響。“皇后”、“藥”、“芳若”、“嗓子不是我自己壞的”……這些碎片般的線索,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

      接下來的日子,浣衣局恢復了往日的沉悶勞碌。那兩位嬤嬤沒再來,宮里清查舊物的風聲也漸漸平息,仿佛那日的緊張只是一場幻覺。但春杏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看周嬤嬤的眼神,周嬤嬤偶爾掠過的目光,都帶著心照不宣的沉重。

      她開始暗中留意。借著送洗好衣物去各宮外圍的機會,她小心翼翼地向一些年長的、看著面善的宮女太監打聽。

      “芳若”這個名字,起初無人知曉。直到有一次,她給壽康宮一位太妃的粗使宮女送東西,那宮女年歲頗大,在宮里待了大半輩子。春杏裝作閑聊,提起“聽說早年有位姑姑叫芳若,手藝很好”,那老宮女送換季的褥子,那老宮女耳背,春杏需大聲重復。旁邊一個正在掃地的白發蒼蒼的老太監,聽到“芳若”二字,手中掃帚微微一停,抬起渾濁的眼看了春杏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去。

      春杏心里一動。送完褥子出來,她故意磨蹭,等那老太監掃到僻靜處,才怯生生上前,塞過去兩個偷偷攢下的粗面饅頭。

      “公公,向您打聽個人……”她壓著嗓子。

      老太監盯著饅頭,喉結動了動,迅速將饅頭揣進懷里,左右看看,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芳若姑姑……多少年沒人提這名字了。她是先帝雍正爺身邊,景仁宮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后來做了掌事宮女,很得皇后信重。”

      景仁宮皇后!烏拉那拉氏·宜修!

      春杏的心猛地一沉。

      “那……這位芳若姑姑,后來呢?”

      老太監眼神閃爍,聲音更低:“沒了。安嬪娘娘歿了之后沒多久,芳若姑姑就‘病逝’了。說是急癥,一夜之間人就沒了,宮里悄悄就處置了。”他頓了頓,混濁的眼里閃過一絲恐懼,“那時候,景仁宮伺候的人,換了好些個?!?/p>

      說完,他再不理會春杏,低著頭,加快速度將落葉掃成一堆,仿佛剛才什么都沒說過。

      春杏手腳冰涼地回到浣衣局。線索串起來了。安陵容的錦緞上刻著“皇后”、“藥”、“芳若”。芳若是皇后的心腹,在安陵容死后“急病”而亡。這意味著什么?

      是皇后指使芳若,用藥壞了安陵容的嗓子?然后滅了口?

      可安陵容為何要將這秘密刻在錦緞上,藏在被褥夾層?她為何不揭發?是沒機會?還是不敢?抑或是……證據不足?

      那香囊里的素白綢片,又寫著什么?

      疑問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春杏既恐懼,又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想要窺探真相的沖動。她知道這很危險,但那個在血錦上刻字的女子凄厲而不甘的形象,卻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她開始更加留意周嬤嬤。她發現,自從那夜談話后,周嬤嬤越發沉默,有時會對著虛空發呆,眼里流露出深切的哀傷和……愧疚?

      一日午后,春杏被派去給周嬤嬤送新領的皂角。推開那扇破舊木門時,她看見周嬤嬤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個藍布香囊,正對著窗欞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著里面那片素白綢片。她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香囊表面,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念著什么。

      春杏的腳步驚動了她。周嬤嬤迅速將香囊收起,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復平靜。

      “嬤嬤,”春杏放下皂角,猶豫了一下,輕聲問,“您……認識安嬪娘娘嗎?”

      周嬤嬤身體僵住,緩緩轉過頭,看著春杏。這一次,她的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哀痛。

      “認識?!彼龁÷曊f,兩個字仿佛用盡了力氣。

      “她……是個怎樣的人?”春杏問完就后悔了,這問題太過唐突。

      周嬤嬤卻沉默了許久,久到春杏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窗外的光線漸漸偏移,屋內越發昏暗。

      “她初入宮時……是個極怯懦,又極要強的女子?!敝軏邒叩穆曇麸h忽起來,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夢境,“聲音很好聽,像黃鸝鳥。但在這吃人的地方,光有好嗓子有什么用?她無依無靠,只能拼命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后來她得了寵,穿最鮮亮的石榴紅,繡最精致的并蒂蓮,唱最動聽的歌??赡茄凵瘛遗紶栐趯m中甬道遠遠望見,那眼神里的東西,比剛入宮時更讓人難過。是怕,是恨,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再后來……就聽不到她的歌聲了。再見時,人瘦得脫了形,嗓子也壞了,說話像破鑼,眼神空洞洞的。沒過多久,人就沒了?!?/p>

      周嬤嬤的聲音哽住了,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八赖哪翘欤以阡揭戮郑孟衤牭胶苓h很遠的地方,有什么東西碎了的聲音。”

      春杏聽得心里發酸。她看著周嬤嬤眼角深深的皺紋,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想:“嬤嬤,您……您不只是認識她,對嗎?您是不是……幫過她?或者,您覺得……虧欠她?”

      周嬤嬤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刺向春杏。春杏嚇得后退一步,以為會迎來厲聲呵斥。

      但周嬤嬤眼中的銳利很快化開,變成了更深的痛苦和茫然。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常年浸泡而粗糙變形、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

      “我有個妹妹。”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如果她還活著,年紀應該和安嬪差不多。入宮那年,家鄉遭災,爹娘都沒了,我和妹妹失散,再也沒找到??匆姲矉濉袝r候,會想起我妹妹?!?/p>

      “她失寵后,處境艱難。有一次,她身邊一個宮女來浣衣局,偷偷塞給我一點碎銀子,求我幫忙把她幾件舊衣漿洗得平整些,說是安嬪要穿。那宮女眼睛紅紅的,說主子如今連件體面衣裳都難尋。我接了,沒要銀子。那幾件衣服里……就有那件石榴紅繡并蒂蓮的宮裝。”

      周嬤嬤抬起頭,眼神空洞:“衣服送回去沒多久,就聽說安嬪歿了。那件衣服……后來再也沒見過。直到前幾天,從被褥里拆出那片料子。”

      她看向春杏,淚水無聲地從渾濁的眼中滾落,淌過溝壑縱橫的臉頰。“我常想,如果當時……如果我多問一句,多留心一點,或者……或者把衣服留下不送回去,會不會……會不會不一樣?”

      春杏明白了。周嬤嬤對安陵容,有一種移情般的同情,以及由此衍生的、沉重的負罪感。這或許就是她留下血錦和香囊的原因,也是她愿意向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透露只言片語的原因——她需要有人分擔這壓垮她的秘密和愧疚。

      “嬤嬤,那不是您的錯?!贝盒虞p聲說,雖然她自己心里也充滿了恐懼。

      周嬤嬤搖搖頭,擦去眼淚,又恢復了那種堅硬的平靜。“錯不錯的,不重要了。人都死了這么多年了。這香囊……”她再次掏出那個藍布香囊,緊緊攥在手里,指節發白,“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一定很重要。安嬪拼死留下這些東西,不是為了讓人替她傷心,而是……而是想告訴世人些什么?!?/p>

      她將香囊遞向春杏,這一次,眼神無比堅決:“春杏,我改主意了。你拿著。我老了,不定哪天就沒了。你年輕,或許……或許真有那么一天,老天開眼,能讓它見見光。如果……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你覺得能信、該信的人,就交出去。如果沒那天,就讓它隨你處置,燒了、埋了,都好?!?/p>

      春杏看著那小小的香囊,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炭。但這一次,她沒有退縮。周嬤嬤眼中的決絕和托付,安陵容血錦上的刻字,還有那個在深宮中無聲湮滅的真相,像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她伸出了手。

      她接過了香囊。很輕,卻又無比沉重。

      “嬤嬤,我……”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什么都別說?!敝軏邒叽驍嗨?,轉過身去,背對著春杏,“走吧。記住我說的話,活著最重要?!?/p>

      春杏將香囊緊緊攥在手心,貼肉藏著,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灼熱感。她轉身離開小屋,輕輕帶上門。

      門內,傳來周嬤嬤壓抑的、極其低微的啜泣聲,很快又消失不見,仿佛從未響起。

      春杏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經和這個沉寂了數十年的宮闈秘辛,牢牢綁在了一起。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后不久,一個黑影從周嬤嬤屋后的陰影里悄然離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浣衣局錯綜復雜的小徑盡頭。

      第四章

      香囊貼身藏了三天,春杏度日如年。她不敢放在住處,白天隨身攜帶,夜里則壓在枕下,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那薄如蟬翼的綢片似乎隔著布料散發著寒氣,時刻提醒著她肩負著一個怎樣危險的秘密。

      周嬤嬤果然不再與她有任何私下接觸,甚至刻意回避她的目光。但春杏能感覺到,老嬤嬤偶爾投來的匆匆一瞥中,帶著深切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壓力之下,春杏反而生出一種近乎執拗的決心。她開始更加系統地、小心翼翼地打聽。不再直接問“芳若”或“安嬪”,而是從邊緣入手,比如雍正朝后宮舊事、景仁宮人事變遷、太醫院當年的太醫名錄等等。她將聽來的零碎信息,在深夜無人時,用燒過的炭條,記在用來練字的糙紙背面,然后仔細記熟,再將紙燒掉。

      她得知,雍正朝后期,太醫院有一位姓陳的太醫,頗精喉科,曾一度常往安嬪宮中請脈,后因“用藥不慎”被貶出宮。還有一位姓衛的太醫,則在安嬪失寵后突然告老還鄉,不久病故。

      她聽說,景仁宮皇后身邊,除了芳若,還有一位叫“剪秋”的姑姑,也是心腹,皇后崩逝后,她自請去守陵,至今仍在。

      她還聽到一個更駭人的傳聞:安嬪歿前,似乎曾試圖向當時一位與皇后不睦的妃嬪傳遞消息,但未能成功,那位妃嬪不久也因故被申斥。

      線索雜亂無章,卻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春杏心中的拼圖,漸漸有了模糊的輪廓。

      然而,危險也悄然臨近。

      一日,春杏被派去給御膳房一處專司熬制補品湯藥的膳房送洗好的罩衣。那膳房位置偏僻,靠近冷宮。她交卸了衣物,正欲離開,忽聽得里面兩個正在分揀藥材的婆子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浣衣局那邊,前陣子不是宮里來人查東西?”

      “可不是,鬧騰了一陣。好像沒查出什么?”

      “哪是沒查出什么!是有人手腳快,把東西藏了!”一個婆子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啊,是在找當年安嬪留下的什么東西……好像是什么寫了字的布料還是紙張。景仁宮那位……咳,反正就是上頭那位主子娘娘,如今在宮里的那位,似乎很在意?!?/p>

      春杏的心猛地揪緊,腳步釘在原地,豎起了耳朵。

      “安嬪?都死多少年了?”

      “死是死了,可要是真留下什么要命的東西呢?我有個老姐妹在針工局,她說前幾日,針工局幾個老繡娘也被悄悄叫去問話,問的還是安嬪舊衣的繡樣,尤其是……石榴紅,繡并蒂蓮的?!?/p>

      “天爺……這都多少年前的舊賬了?”

      “舊賬才怕翻呢!你沒見這些日子,各處的老人,尤其是伺候過景仁宮、或者跟安嬪有過接觸的,都戰戰兢兢的?連壽康宮幾個不問世事的老太妃,身邊都有人去‘請安’打聽呢?!?/p>

      “這是要滅口還是怎么著?”

      “噓!作死啊你!這話也敢說!”那婆子嚇得聲音發顫,“咱們就當不知道,什么都別說,什么都別問。這宮里頭,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兩人噤聲,只剩下藥材放入籮筐的窸窣聲。

      春杏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果然!宮里真的在找!而且是如今“上頭那位主子娘娘”在找!周嬤嬤的預感是對的。她們手里的東西,是催命符!

      她不敢再聽,跌跌撞撞離開御膳房,一路心神恍惚,差點撞上一個匆匆行走的小太監。

      回到浣衣局,她立即想去找周嬤嬤,告訴她聽到的消息,商量對策。但周嬤嬤被掌事太監叫去清點庫房,直到天黑都沒回來。

      夜里,春杏躺在通鋪上,聽著身邊宮女們均勻的呼吸聲(或假裝均勻的呼吸聲),手里緊緊攥著枕下的香囊,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淹沒她。她想起周嬤嬤的話:“若想活命,就把它爛在肚子里?!笨涩F在看來,就算爛在肚子里,恐怕也難保平安。宮里既然已經開始大范圍暗查,周嬤嬤當年與安嬪那一點微末的關聯,自己近日打聽舊事的行為,會不會已經落入有心人眼中?

      還有那夜在焚化爐邊,周嬤嬤屋后的那個黑影……

      她越想越怕,渾身發冷。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叩擊聲。三下,停頓,又兩下。

      是周嬤嬤和她約定過的暗號!只有在萬分緊急時使用!

      春杏的心臟狂跳起來。她輕輕起身,披上衣服,踮著腳,避開其他宮女,溜出房門。

      夜色濃重,無星無月。周嬤嬤站在她小屋旁的墻角陰影里,像個融進黑暗的剪影。



      “嬤嬤?”春杏湊近,聲音發顫。

      周嬤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她的聲音嘶啞急促,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快走!離開浣衣局!現在!馬上!”

      “怎么了?”春杏嚇呆了。

      “有人去查了我的舊檔?!敝軏邒哒Z速極快,“問我雍正十三年秋,是否經手過安嬪宮里的衣物!問得很細!我含糊過去了,但他們不信!我還看到……看到白天來浣衣局的那個御膳房婆子,跟查問的人在一起,朝我這邊指指點點!”

      春杏如墜冰窟。御膳房婆子!她們白天的談話果然被注意到了!

      “他們懷疑你了?”

      “不止懷疑我!”周嬤嬤眼底泛著絕望的光,“他們知道我有個失散的妹妹,他們……他們找到了我老家村里的人,問我妹妹是不是叫‘周杏兒’!”

      春杏腦子“嗡”的一聲。周杏兒?周嬤嬤的妹妹?這跟安陵容有什么關系?

      “安嬪入宮前,家里有個貼身丫鬟,逃荒時走散了,名字就叫杏兒!”周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還是安嬪當年真的找過我妹妹,或者我妹妹真的在她身邊待過?我根本不知道!可他們認定我知道什么!認定我和安嬪有更深的關系!”

      春杏明白了。這是一個致命的誤會,或者說,是一個可以被用來做文章的把柄。無論周嬤嬤是否知情,只要宮里那位“主子娘娘”認為她可能從妹妹那里知道什么,或者安嬪可能通過什么方式聯系過她,她就必死無疑。

      “嬤嬤,我們一起走!”春杏急道。

      “走?往哪走?”周嬤嬤慘然一笑,“宮門深似海,我一個老婆子,能走到哪里去?他們現在還沒動手,是在找東西!找不到那血錦和香囊,他們不會輕易動我,怕線索斷了。但你不一樣,你是生面孔,他們還沒注意到你,或者注意到了,但覺得你無關緊要。你快走,找個機會,哪怕躲在哪個冷宮廢院里,也比在這里等死強!”

      她將一個硬硬的、小小的東西塞進春杏手里,是幾塊碎銀子和幾個銅板,還有一把生銹的、用來拆線頭的小巧剪刀?!澳弥?,防身。香囊千萬藏好。如果……如果你能活下去,如果將來有機會……算了,沒有如果?!?/p>

      周嬤嬤用力推了她一把:“走!從后墻那個狗洞出去,那邊靠近廢苑,夜里沒人。快!”

      春杏眼淚涌了出來,她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訣。“嬤嬤……”

      “快走!”周嬤嬤低吼,眼中卻滿是淚水,“記著,活下去!把我那份,也活下去!”

      春杏一咬牙,將香囊和那點可憐的財物塞進懷里最深處,轉身朝著浣衣局最荒僻的后墻跑去。那里有一個被雜草掩蓋的破洞,是野狗進出之所,她們這些底層宮女偶爾偷偷傳遞東西的通道。

      她手腳并用鉆出狗洞,冰冷的泥土和碎磚磨破了手掌和膝蓋。回頭望去,浣衣局黑沉沉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周嬤嬤的身影早已不見。

      她不敢停留,憑著記憶,朝著宮女們私下傳言中“鬧鬼”、無人敢近的“蘄年苑”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寒風刺骨,黑暗中樹影幢幢,如同鬼魅張牙舞爪。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只知道懷里的香囊,燙得像一塊火炭,也重得像一座山。

      而此刻的浣衣局,周嬤嬤慢慢擦干眼淚,整了整洗得發白的衣襟,緩緩走回自己那間冰冷的小屋。她點燃油燈,坐在床沿,從懷中取出那枚她并未交給春杏的、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是藍布香囊,而是從香囊里取出、被她用一層薄油紙仔細包裹好的那片素白綢片。

      她對著燈光,最后一次,試圖看清上面若隱若現的字跡。然后,她將油燈湊近自己的袖口。

      火苗舔舐著粗布,迅速蔓延。她平靜地看著火焰爬上手臂,爬上肩膀,爬滿全身。劇痛襲來,她卻露出一絲解脫般的、凄然的微笑。

      “安嬪娘娘……杏兒……老身……來了……”

      沖天的火光和濃煙,在死寂的浣衣局夜里,猛地騰起,如同一聲壓抑了太久的、絕望的吶喊。

      第五章

      蘄年苑果然如傳聞中一般荒涼破敗。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僅存的幾間廂房也都屋頂塌陷,門窗朽壞。寒風穿過空蕩蕩的窗洞,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春杏找了一間相對完好、角落能擋些風的破屋,蜷縮在冰冷的磚石地上,瑟瑟發抖。懷里那點碎銀和銅板毫無用處,剪刀的冰涼透過布料傳來。周嬤嬤塞給她的,與其說是財物和武器,不如說是一種象征性的安慰。

      她緊緊攥著貼身的香囊,淚水無聲滑落。周嬤嬤最后那決絕的眼神,那推開她的力道,還有此刻遠處夜空隱隱泛起的、不正常的紅光和隱約傳來的嘈雜聲……她知道,嬤嬤恐怕已遭不測。那把火,或許是嬤嬤自己放的,為了徹底斷絕線索,也為了給她爭取一點微不足道的逃脫時間。

      憤怒和悲傷燒干了眼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恨這吃人的宮墻,恨那只幕后操控的黑手,恨自己的渺小無力。

      她不能死在這里。周嬤嬤用命換來的機會,安陵容刻在血錦上的冤屈,不能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湮滅。

      天快亮時,春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必須想辦法活下去,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必須……想辦法看清香囊里那片綢片上,究竟寫著什么。

      蘄年苑并非長久之計,白天可能會有人巡查。她想起以前聽人說過,皇宮西北角有一片廢棄的佛堂和僧房,是前朝留下的,本朝不再供奉,只有幾個年老體衰、無依無靠的老太監在那里茍延殘喘,幾乎與世隔絕。那里或許可以暫時藏身。

      她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憑著記憶和方向感,在迷宮般的宮巷廢園中穿行,躲避著偶爾巡邏的侍衛。有兩次差點被察覺,她躲在殘破的假山石后或荒草堆里,屏住呼吸,直到腳步聲遠去。

      當她終于看到那片掩映在枯藤老樹后的破敗建筑時,天已蒙蒙亮。佛堂的匾額早已掉落,只剩半截腐朽的木頭。院子里靜悄悄的,彌漫著塵土和衰敗的氣息。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間看似有人煙的僧房,輕輕叩響了破舊的木門。

      過了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老人斑、眼睛混濁的臉。是一個穿著破爛灰袍的老太監,瘦得像一根竹竿。

      “誰?”老太監的聲音沙啞干澀。

      “公公……”春杏撲通一聲跪下,眼淚說來就來,這不是偽裝,是連日的恐懼和悲傷終于找到了宣泄口,“求公公救命!奴婢是浣衣局的宮女,因……因得罪了管事的姑姑,被毒打一頓趕了出來,無處可去……求公公收留奴婢幾日,奴婢愿意干活,做什么都行!”

      她不敢提真實緣由,只能編造一個最常見的、底層宮女受欺壓的借口。

      老太監瞇著眼,上下打量她。春杏穿著浣衣局最低等宮女的粗布衣衫,此刻沾滿泥土草屑,頭發散亂,臉上還有淚痕和擦傷,確實狼狽可憐。

      老太監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側身讓開:“進來吧。這地方,多一個鬼魂,少一個鬼魂,也沒什么分別?!?/p>

      春杏千恩萬謝,進了屋。屋里比外面更顯破敗,但好歹能遮風擋雨,有一個土炕,一個破桌子,一個冷灶。屋里還有另外兩個更老邁的太監,一個躺在床上似在昏睡,一個坐在灶邊發呆,對春杏的到來毫無反應,眼神空洞,仿佛早已魂游天外。

      收留她的老太監自稱姓吳,是這里的“管事”——雖然也沒什么可管。他給春杏找了個角落,鋪了點干草,又給了她半塊硬如石頭的雜面餅和一碗冷水。

      “這里沒吃的,就這點東西,還是宮里定期施舍的。你自己想辦法。”吳公公說完,就不再理她,坐到一邊,閉目養神,仿佛入定。

      春杏感激不盡,小口啃著硬餅,就著冷水咽下。她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這里是被遺忘的角落,只要不惹人注意,或許能躲上一陣。

      安頓下來后,強烈的疲倦襲來,她靠在冰冷的墻上,沉沉睡去。夢里,她看到周嬤嬤在火中對她微笑,看到安陵容穿著石榴紅宮裝,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滾滾而落。

      驚醒時,已是午后。吳公公不在屋內,另外兩個老太監依舊保持原樣,如同泥塑木雕。

      春杏悄悄起身,走到屋外。院子里陽光慘淡,照著荒草和斷碑。她尋了一個最隱蔽的墻角,背對著院落,終于有機會拿出那個藍布香囊。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有些發抖。她用那把小剪刀,極其小心地、一點點挑開香囊內側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合線。周嬤嬤手藝粗糙,縫得并不嚴密。

      香囊里除了那片折疊的素白綢片,果然只有一點點干枯粉碎、無法辨認的草藥渣。春杏屏住呼吸,用指尖捏住綢片的一角,仿佛捏著一只脆弱的蝴蝶翅膀,慢慢地、極其輕柔地將它展開。

      綢片只有巴掌大小,薄得透明,邊緣已經有些脆化碎裂。上面果然有字!不是墨跡,而是用一種極淡的、接近無色的藥水或者油脂一類的東西書寫,字跡娟秀卻無力,筆畫斷斷續續,有些地方已經暈開或褪色,難以辨認。

      春杏將綢片舉到眼前,借著慘淡的天光,努力分辨。

      開頭幾行還算清晰:

      “雍正十一年,臘月初七?;屎筚n‘暖喉飲’,曰潤澤歌喉。芳若親奉。飲后三日,喉中漸感毛澀,聲微啞。告之陳太醫,言天干物燥,開清肺方,無效。”

      春杏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從皇后賜藥開始!

      她繼續往下看,字跡越發潦草、斷續:

      “十二年,元月??扔鷦?,痰中見血絲。再請陳太醫,神色有異,改方。私以銀簪試藥,簪色微黑……驚懼不敢言。托人密查藥渣,內有‘啞蟬蛻’、‘腐喉草’……皆損喉至啞之劇毒?!?/p>

      啞蟬蛻!腐喉草!春杏雖不懂醫理,但光聽名字,已是毛骨悚然。

      “芳若復來,探問病情,眼神躲閃。疑之。欲面圣陳情,然皇后稱病,皇上侍疾景仁宮,不得見。宮中耳目,皆皇后所掌?!?/p>

      “二月,聲嘶幾不能言。陳太醫暴病,卒。衛太醫接診,言已成痼疾,無救。絕望?!?/p>

      “偶聞碎語,皇后忌我歌喉邀寵,更深忌我……(此處字跡模糊)……恐有孕。故毀我喉,絕我嗣?”

      有孕?安陵容可能有過身孕?或者皇后擔心她會有孕?春杏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脊背。

      后面的字跡更加凌亂、模糊,仿佛書寫者已處于極大的痛苦和倉促之中:

      “欲留證,無憑。唯一碗藥渣,藏于……(模糊)……恐已不存。此身將亡,恨難消。若天有眼,見此字者,我嗓……非自毀……皇后……芳若……藥……(大片暈染,似淚跡或血漬)……枕中……錦……留字……盼……昭雪……”

      最后幾個字,幾乎難以辨認,筆畫歪斜,透著無盡的悲憤與不甘。

      綢片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極小的、不同的字跡,更加潦草,仿佛倉促添上:

      “周姊:若見杏兒,告她……安好。勿念。此生負你。”

      周姊?杏兒?

      春杏的呼吸停止了。周嬤嬤的妹妹,那個可能叫“周杏兒”的丫鬟,真的在安陵容身邊!這綢片上的字,是安陵容所寫,而最后那一行,很可能是那個“杏兒”在安陵容死后,冒著極大風險添加上去,想傳給姐姐周嬤嬤的!這香囊,或許本就是“杏兒”之物,她將安陵容的絕筆藏于其中,又添上給姐姐的話,然后想辦法送了出來,卻陰差陽錯,多年后才落到周嬤嬤手中,而“杏兒”本人,恐怕早已遭遇不測!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貫通!

      安陵容的嗓子,是皇后烏拉那拉氏·宜修,指使心腹宮女芳若,通過太醫下藥毒壞的!原因可能是爭寵,更可能是忌憚安陵容可能有孕,威脅后位!安陵容察覺后,試圖留證、面圣,均告失敗。太醫被滅口,她求助無門,在絕望中將真相刻于貼身錦緞,藏于被褥。而她身邊的丫鬟周杏兒(很可能就是周嬤嬤失散的妹妹),知曉部分內情,在安陵容死后,將她的絕筆證詞藏入自己的香囊,試圖傳遞給宮外的姐姐,卻未能成功。

      如今,錦緞被春杏和周嬤嬤發現,香囊也幾經輾轉,最終落在了春杏手里。

      真相沉重得讓春杏幾乎無法呼吸。她緊緊攥著那片薄綢,指尖冰涼。這不是故事,這是血淋淋的、被權勢碾壓的冤屈,是兩條,不,很可能是多條人命換來的無聲控訴。

      她該怎么辦?

      將綢片公之于眾?獻給當今皇上?可當今皇上并非雍正爺,而是乾隆皇帝。他會為了幾十年前先帝后宮的一樁無頭公案,去追究早已是太后之尊的……不,不對,雍正皇后烏拉那拉氏早已崩逝,但她在宮中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現任皇后……春杏猛地想起御膳房婆子的話——“上頭那位主子娘娘”。難道當今皇后,與昔日的景仁宮皇后有什么關聯?或者是其族親?亦或是,這后宮之中,仍有當年利益的繼承者,害怕此事曝光?

      她一個最低等的、逃亡中的浣衣局宮女,拿什么去對抗?

      可若就此隱匿,將這浸透血淚的真相再度埋葬,她又如何對得起周嬤嬤的死,對得起安陵容刻骨的冤屈,對得起那個可能叫“周杏兒”的、至死惦念姐姐的姑娘?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不是風聲,是腳步聲,雖然輕微,但不止一人,正朝著這片廢棄佛堂而來!

      春杏駭然變色,慌忙將綢片按原樣折好,塞回香囊,將香囊緊緊攥在手心,縮回墻角陰影里,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下。一個尖細的、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

      “吳得祿,開門!雜家知道你在里面!”

      是太監的聲音!而且,語氣不善!

      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里面拉開,吳公公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春杏從墻角縫隙死死盯著。

      門外站著三個太監,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中年太監,穿著深藍色緞面袍子,品級不低。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些的太監,神情冷肅。

      “原來是高公公,什么風把您吹到這荒僻地方來了?”吳公公的聲音依舊沙啞,聽不出情緒。

      高公公皮笑肉不笑:“奉旨,清查各宮各院閑雜人等、隱匿人口。有人報說,你這蘄年苑,近日似乎多了點生氣?”

      吳公公垂下眼皮:“老奴這里只有三個半截入土的老廢物,哪來的生氣。高公公說笑了?!?/strong>

      “是嗎?”高公公目光如電,掃過荒涼的院落,最后,竟似有意無意地,落在了春杏藏身的墻角方向!“可我怎聽說,昨日有個浣衣局逃出來的小宮女,跑到這一帶了?吳得祿,你窩藏逃奴,可是大罪?!?/strong>

      春杏的心跳驟停,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他們果然是沖著她來的!這么快!

      吳公公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高公公明鑒,老奴不曾見過什么逃奴。這地方,鳥都不拉屎,哪個活人愿意來?”

      “搜一搜,不就知道了?”高公公冷笑一聲,一揮手,“給我仔細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

      兩個年輕太監應了一聲,立刻闖進院子,開始挨個破屋搜查。翻動聲、踢倒雜物聲不斷傳來。

      春杏縮在墻角,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一動不敢動,手心里的香囊和剪刀已被汗水浸濕。她能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

      突然,一個太監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這屋里有人!”

      是吳公公和另外兩個老太監住的那間!只聽里面傳來一陣含糊的嘟囔和呵斥聲。

      高公公也走了過去。春杏聽到他冷厲的聲音:“這兩個老貨是誰?還有,吳得祿,你床底下那點新鮮草屑,是怎么回事?別告訴我是你自己睡的!”

      短暫的沉默。然后是高公公陡然拔高的、充滿戾氣的聲音:“帶走!把這老東西,還有屋里那兩個,一并帶走!送到慎刑司,好好問問!還有,繼續搜!那小賤人一定藏在這附近!”

      掙扎聲、嗚咽聲響起,吳公公似乎被堵住了嘴。腳步聲雜亂,朝著院外而去。

      春杏緊緊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來。吳公公被帶走了,因為窩藏她,或者僅僅是懷疑。慎刑司……那是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

      院子里的搜查還在繼續,另一個太監正朝著她藏身的這處墻角走來!

      無處可逃了!

      春杏絕望地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墻角一堆亂石和枯枝后,那里似乎有一個被雜草掩蓋的、黑黢黢的洞口,像是狗洞,又像是排水口。

      她來不及多想,用盡全身力氣,手腳并用地爬向那個洞口,不顧一切地鉆了進去。洞口狹窄,碎石和尖銳的枯枝劃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膚,她悶哼一聲,拼命往里擠。

      身后傳來太監的呼喝:“這邊有動靜!”

      就在那太監的手即將抓住她腳踝的瞬間,春杏終于完全鉆進了洞口。里面是一條狹窄、傾斜向下的通道,漆黑一片,散發著濃重的土腥味和腐臭味。她不知道通向哪里,只能順著坡度,連滾帶爬地向下滑去。

      身后,洞口的光亮迅速變小,太監氣急敗壞的叫罵聲也變得模糊遙遠。

      她滑了不知多久,終于落在一堆松軟潮濕的泥土上。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自己粗重驚恐的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

      這里是什么地方?是廢棄的地道?還是……陵墓地宮的一部分?

      春杏顫抖著,從懷里摸出火折子——這是她離開浣衣局時,順手從灶膛邊摸走的唯一有用的東西。她費力地打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這似乎是一條磚石砌成的甬道,不算高,但足以讓人彎腰行走。墻壁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硝垢,空氣污濁沉悶。甬道一頭被坍塌的磚石堵死,另一頭幽深不知去向。

      她必須往前走,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條。

      春杏舉著微弱的火折子,扶著冰冷的墻壁,小心翼翼地朝著未知的黑暗深處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潮濕滑膩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似乎開闊了一些。火折子的光暈映照出一些模糊的輪廓——像是一些散落的木箱、腐朽的家具,還有些……壇壇罐罐?

      這里像是一個地下儲藏室,或者廢棄的庫房。

      突然,她的腳踢到了一個硬物,骨碌碌滾了出去,撞在墻上,發出空洞的回響?;鸸庹者^去,那似乎是一個……頭骨?

      春杏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后退,后背撞上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她猛地回頭,火光映照下,看到自己靠著的,竟是一口巨大的、黑沉沉的棺?。?/strong>

      這里不是儲藏室!是地宮!是埋死人的地方!

      極度的恐懼讓她幾乎暈厥。但她強行穩住心神,顫抖著將火折子舉高,環視四周。這里空間不小,散落著不少棺木、陶甕,還有一些陪葬的器物,大多腐朽不堪。看規制,不像是帝后陵寢,倒像是宮中地位較高的太監、宮女,或者無子嗣嬪妃的集中安葬之所?

      她的目光,突然被不遠處一口相對較小、但材質明顯更好的棺木吸引。那棺木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雖然蒙塵,卻未完全腐朽。棺蓋似乎沒有蓋嚴,露出了一道縫隙。

      更讓她心驚的是,那棺木的樣式和漆色……她似乎在浣衣局見過的舊物圖樣里,瞥見過類似的。那是……雍正朝中后期,宮中嬪妃所用棺槨的制式!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鉆進她的腦海。

      她捏著那薄如蟬翼的綢片,對著燭光,正想看個分明——

      第六章

      火光搖曳,映著那口楠木棺槨幽暗的輪廓。春杏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體而出。恐懼攫住了她,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混雜著悲憤與求證欲的情緒,卻推著她,一步步挪向那口棺材。

      安陵容……會在這里嗎?

      按照宮規,無子女且獲罪或失寵嬪妃,死后往往草草安葬,甚至不予入土,只置放于此類集中存放棺槨的“吉安所”地宮,年深日久,無人祭掃。若安陵容真被秘密處置,她的棺木出現在這里,并非不可能。

      春杏顫抖著手,將火折子湊近棺蓋縫隙。光線有限,只能看到里面一片深幽的黑暗。她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腐朽氣息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抵住棺蓋一角,咬牙發力。

      棺蓋比她想象的要輕些,或許本就未曾釘死,又或許榫卯早已腐朽。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棺蓋被她推開了一尺來寬。

      濃烈的、陳年的腐敗氣味撲鼻而來,春杏強忍作嘔的沖動,將火折子探入。

      火光驅散了棺內的黑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具包裹在早已褪色破爛的錦緞中的骨骸。絲綢與棉絮大多已化作飛灰,粘連在泛黃的骨頭上。骸骨的姿態有些扭曲,尤其是手部指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抓握狀,仿佛臨終前曾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春杏的目光落在尸骸的頭部,那里散落著幾縷枯發,還有一個早已黯淡無光的、簡單的銀簪。而尸骸的頸骨部位……她湊得更近些,強忍著恐懼仔細看去。

      頸椎骨似乎并無明顯異常,但顱骨下頜連接處,以及部分喉部軟骨所在位置的細小骨骼,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一些,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黑色澤!雖然她對醫道一竅不通,但這明顯的顏色差異,結合安陵容綢片上的記載,讓她瞬間想到——毒!可能是慢性毒素沉積于骨骼!

      她的猜測被進一步證實。在尸骸胸腔肋骨附近,散落著幾枚同樣顏色黯淡、但形制精巧的小小玉飾,還有一枚幾乎銹蝕成鐵疙瘩的……印章?春杏不敢伸手去碰,只就著火光辨認,那印章上似乎有極細的篆文,隱約是個“容”字。

      真的是她!安陵容!

      春杏倒退兩步,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大口喘息,淚水不知何時已流了滿臉。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直面慘烈真相的沖擊,一種物傷其類的巨大悲慟。這個曾經歌喉動聽、穿紅著綠、掙扎求存的女子,最終竟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背負著毒害的冤屈,骸骨都浸透著黑色的恨意。

      “安嬪娘娘……”她無聲地囁嚅。

      就在這時,她手中的火折子燃到了盡頭,火光猛地一跳,驟然熄滅。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春杏陷入恐慌,慌忙摸索著懷中的火折子,卻只剩最后一根。她不敢輕易使用,在這完全陌生的黑暗地宮中,失去光源意味著真正的絕境。

      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想剛才看到的方位。棺材、散落的器物、進來的甬道……她必須出去,不能困死在這里。安陵容的遺骸和綢片上的證詞,必須帶出去!

      她摸索著,憑著記憶,朝著來時甬道的方向挪動。手指觸到冰冷的磚墻,沿著墻壁,一步步試探著前行。黑暗放大了所有細微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不知名的爬蟲從腳邊窸窣爬過,引起一陣戰栗。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前方極遠處,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更像是……天光?

      她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光亮越來越明顯,能看出是一個向上的、被雜草藤蔓半掩的出口!清新的冷空氣透了進來。

      春杏狂喜,手腳并用地扒開垂落的枯藤,從那個狹窄的出口鉆了出去。外面已是黃昏時分,夕陽的余暉給荒涼的宮苑廢墟鍍上一層凄冷的金色。她辨認出,這里似乎是靠近西六宮最偏僻角落的一處早已廢棄的小花園,假山石林立,荒草蔓生。

      她癱坐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有種劫后余生的虛脫。但緊接著,更深的恐懼襲來——高公公的人肯定還在搜捕她,吳公公等人被帶走,浣衣局周嬤嬤兇多吉少,她現在是真正的孤身一人,無處可去,身上還帶著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秘密。

      不能留在這里。夜晚的宮禁更嚴。

      她想起之前打聽過的另一個地方——北五所后面有一片堆放廢舊木料和防火水缸的雜役區,平時少有人至,有些堆疊的木材中間可以藏身。那里或許比廢棄宮殿更不起眼。

      趁著天色尚未全黑,春杏再次開始了在宮墻陰影下的逃亡。她專挑最偏僻、最骯臟的甬道和角落,像一只受驚的老鼠。途中,她遠遠看到幾隊侍衛舉著火把巡邏,還有太監提著燈籠在一些宮苑外低聲交談,氣氛明顯比往日緊張。

      她終于有驚無險地摸到了北五所后的雜役區。這里果然堆放著如小山般的舊木料、破損的家具、巨大的水缸。她在幾塊厚重木板搭成的縫隙深處,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容身的空間,又拖了些破草席和麻袋遮擋。這里雖然冰冷骯臟,但足夠隱蔽。

      蜷縮在這個臨時藏身之所,春杏才感到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手腳的劃傷也火辣辣的。但她顧不上這些,再次拿出那個香囊和綢片?;鹫圩又皇R桓桓依速M,只能借著木板縫隙透入的、最后一點天光,再次仔細研讀綢片上的字句,努力記憶、揣摩每一個細節。

      “枕中……錦……留字……”綢片上最后模糊的字跡,指的是那血錦。血錦已經被周嬤嬤……春杏心中一痛。但綢片本身,加上安陵容遺骸喉骨的異狀,已經是鐵證!

      還有“杏兒”添上的那句話:“周姊:若見杏兒,告她……安好。勿念。此生負你?!敝軏邒咧了溃疾恢烂妹米詈罅艚o她的這句話。春杏的眼淚又落下來,滴在脆弱的綢片上,她慌忙擦去。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想辦法把這個真相遞出去??墒?,遞給誰?誰能信?誰有能力、有膽量翻這陳年舊案,對抗宮中可能依然存在的、來自先帝皇后殘余勢力的阻撓?

      皇上?乾隆皇帝會為了先帝一個失寵嬪妃的舊案,去觸碰可能涉及母輩名譽和宮闈陰私的膿瘡嗎?何況,證據雖在,但人證幾乎死絕。

      太后?當今太后并非先帝皇后,但后宮關系盤根錯節,她未必愿意插手。

      王公大臣?外臣不得干政后宮,更別說這種隱秘。

      春杏越想越絕望?;蛟S,她應該想辦法逃出宮去?可宮禁森嚴,她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宮女,想逃出去難如登天。就算僥幸逃出,這宮闈秘辛,民間誰敢接?弄不好還是個死。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外面隱約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春杏立刻屏息凝神。

      是兩個粗使太監,似乎是來抬木料的。

      “……聽說了嗎?浣衣局昨夜走水,燒死個老嬤嬤?!?/p>

      “何止!慎刑司今天也抬出去兩個,說是浣衣局帶過去的老太監,沒熬過刑,死了。還有個姓吳的,關著呢?!?/p>

      “嘖嘖,真是邪門。宮里這兩天不太平,說是抓什么逃奴,鬧得雞飛狗跳?!?/p>

      “逃奴?我看不像。倒像是在找什么東西。今兒個連翊坤宮都有人去悄悄問話了?!?/p>

      翊坤宮?春杏心頭一凜。那是如今一位頗為得寵的妃嬪住處。

      “少打聽!干活!”

      腳步聲和抬動木料的聲音漸漸遠去。

      春杏的心沉到了谷底。周嬤嬤果然死了,吳公公在受刑,還有兩個老太監被牽連致死。高公公背后的勢力,手段狠辣,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翊坤宮被問話……難道那位得寵的妃嬪,也與舊事有關?或者,是有人想借機攀扯?

      她忽然想起,以前似乎聽人提過,如今這位翊坤宮的娘娘,出身不高,但性情剛烈,曾因直言頂撞過皇后(當今皇后),似乎與皇后一系不甚和睦。難道……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點火星,驟然在春杏腦海中亮起。

      如果……如果把這證據,交給與皇后不睦的翊坤宮娘娘呢?

      風險極大。那位娘娘未必可信,也未必有能力扳倒皇后。更可能的是,她為了自?;蜃鳛榇驌魧κ值幕I碼,將自己和證據一并交出去。

      但是,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一線生機的出路。留在原地,遲早被找到。不如搏一把,選擇一個可能對皇后有敵意、且有一定地位的人。

      她必須賭。

      如何接近翊坤宮娘娘?她一個逃奴,根本不可能。除非……

      春杏的目光,落在了手邊那枚生銹的剪刀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爛的浣衣局宮女服。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艱難地、一點點成形。危險,但別無選擇。

      她需要等一個機會,一個翊坤宮娘娘外出,且護衛相對松懈的機會。她還需要一個“合理”出現在附近、并能引起娘娘注意的“身份”。

      春杏開始利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離開藏身處,在絕對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遠遠觀察翊坤宮附近的動靜,記下巡邏規律,留意翊坤宮人員的出入。她像一只真正的幽靈,游蕩在宮廷最邊緣的黑暗里。

      三日后,機會來了。

      她探聽到,翌日上午,翊坤宮娘娘會去御花園西北角的梅林賞雪烹茶,只帶貼身宮女和少數隨從,這是那位娘娘的習慣,不喜前呼后擁。

      御花園西北角梅林,位置相對偏僻,靠近宮墻。

      春杏一夜未眠,反復推敲計劃。天亮前,她將自己本就破爛的宮女服撕扯得更加不堪,又在臉上、手上抹了些污泥,弄亂頭發,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剛剛遭受虐待、驚慌失措的粗使丫頭。

      然后,她揣好香囊和剪刀(用布條緊緊纏住刀尖,防止傷己),悄然潛往御花園西北角,在一片假山石群中,找了一個既能觀察梅林亭子、又便于自己“意外”出現的隱蔽處藏好。

      寒風凜冽,梅香暗浮。春杏凍得瑟瑟發抖,但眼睛死死盯著梅林深處那座暖亭。

      巳時左右,一行人迤邐而來。中間被簇擁著的,正是翊坤宮那位珂嬪娘娘。她穿著蜜合色織錦斗篷,身量高挑,眉目間帶著幾分英氣,與宮中常見的柔媚女子不同。果然只帶了四個宮女和兩個太監。

      珂嬪在暖亭中坐下,宮女們開始布置茶具,點燃紅泥小爐。

      就是現在!

      春杏深吸一口氣,猛地從假山后“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朝著暖亭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發出驚恐的嗚咽聲,仿佛身后有惡鬼追趕。她刻意選擇了角度,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從梅林另一側的宮墻方向逃來。

      “什么人!”暖亭外的太監立刻厲聲喝道,上前阻攔。

      春杏“驚慌失措”地停下,撲通跪倒在雪地里,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哭喊:“救命!公公救命!有……有人要殺我!救救我!”

      她的出現太過突兀,演技雖然粗糙,但那副凄慘狼狽的模樣和真實的恐懼(大半是真的),還是讓太監和亭內的宮女們愣住了。

      珂嬪放下手中的茶杯,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地看向這邊:“怎么回事?哪宮的宮女?如此失儀?!?/p>

      春杏抬起滿是淚痕和污漬的臉,朝著珂嬪的方向連連磕頭:“娘娘救命!奴婢……奴婢原是浣衣局的,因……因撞破了管事姑姑偷盜宮中之物,她要將奴婢打死滅口!奴婢拼死逃了出來,他們還在追!求娘娘救救奴婢!”

      她刻意提到“浣衣局”和“滅口”,希望能引起珂嬪的聯想——畢竟近日宮中關于浣衣局的風波,這位娘娘不可能一無所知。

      珂嬪果然神色一動。她仔細打量著春杏,眼神中審視的意味很濃?!颁揭戮??偷盜?滅口?”她重復著這幾個詞,語氣不明。

      “是!千真萬確!”春杏哭道,“奴婢還……還發現了一樣東西,可能與宮中一樁舊事有關,他們更要殺我了!”她故意說得含糊,卻丟出“舊事”這個鉤子。

      珂嬪沉默了片刻,對身邊一個年長些的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宮女會意,上前低聲道:“娘娘,近日浣衣局確有多人‘意外’身亡,慎刑司也死了人,宮里私下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在找什么要緊物件。這丫頭……”

      珂嬪抬手止住她的話,對春杏道:“你說發現了與舊事有關的東西?是什么?”

      春杏心臟狂跳,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抬起頭,直視珂嬪,盡管害怕,卻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堅定:“是一件……能證明先帝年間,一位故去娘娘冤屈的證物!奴婢不敢輕易示人,但求娘娘……給奴婢一個說話的機會!若娘娘覺得奴婢胡言亂語,或證據無用,再處置奴婢不遲!”

      她的話,已經說得非常明白了。先帝年間,故去娘娘,冤屈,證物。

      珂嬪的臉色徹底凝重起來。她深深看了春杏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她穿透。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珂嬪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把她帶過來。仔細些,別讓人看見?!?/p>

      第七章

      春杏被那個年長的宮女和一名太監“扶”著,實際上是半架著,迅速帶離了暖亭,從一條僻靜小徑,繞回了翊坤宮。一路上,宮女用一件備用斗篷將春杏兜頭蓋住,避開了可能遇到的所有人。

      進入翊坤宮,春杏被直接帶到了后殿一間陳設簡單、但門窗緊閉的暖閣。珂嬪已經坐在主位上,換下了斗篷,穿著一身家常的湖藍色緞袍,神情肅穆。除了那個年長的宮女(春杏后來知道她叫蕙心,是珂嬪陪嫁心腹),再無旁人。

      “現在可以說了。”珂嬪的聲音在寂靜的暖閣里響起,沒有多余的情緒,“你是誰?到底發現了什么?”

      春杏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將決定生死。她不再隱瞞,從自己在浣衣局拆出帶血錦緞開始,到周嬤嬤的警告、香囊的托付、自己的調查、周嬤嬤和吳公公等人的遭遇、地宮中發現安陵容遺骸,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講述了一遍。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但每一個細節都驚心動魄。

      講述的過程中,她一直觀察著珂嬪的表情。珂嬪始終面沉如水,只有聽到“皇后賜藥”、“芳若”、“啞蟬蛻”、“腐喉草”、“喉骨發黑”等關鍵處時,眼睫才會細微地顫動一下,手指也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當春杏說到最后,從懷中取出那個藍布香囊,并展開那片素白綢片時,珂嬪終于微微前傾了身體。

      “呈上來。”她命令道。

      蕙心上前,接過香囊和綢片,仔細檢查一番,確認沒有危險,才雙手捧給珂嬪。

      珂嬪接過,先看了看那粗糙的香囊,然后,極其小心地展開了那片薄如蟬翼的綢片。她看得非常仔細,每一個字,每一處暈染,甚至邊緣的脆裂,都凝神注目。暖閣內靜得能聽到炭火畢剝聲和春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

      終于,珂嬪緩緩放下綢片,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向春杏。那目光里,有震驚,有駭然,有深深的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你可知,你所說的,若有一字虛言,是何等下場?”珂嬪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寒意。

      “奴婢所言,句句屬實!娘娘可派人暗中查證!浣衣局周嬤嬤已死,吳公公尚在慎刑司,地宮入口在蘄年苑后廢棄花園假山下,安嬪娘娘的遺骸就在其中一口楠木棺內,喉骨顏色有異!奴婢愿以性命擔保!”春杏伏地,聲音斬釘截鐵。

      珂嬪再次沉默,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她在權衡,在判斷。

      “你先起來?!绷季?,她說道,“蕙心,帶她下去,找個穩妥地方安置,給她清洗一下,換身衣裳,弄點吃的。記住,不能走漏半點風聲?!?/p>

      “是。”蕙心應道,攙起幾乎虛脫的春杏。

      “你叫春杏?”珂嬪忽然問。

      “是。”

      “安心待著。本宮需要時間?!辩鎷鍝]了揮手。

      春杏被蕙心帶到了翊坤宮后院一間極少使用的下人房,位置偏僻。蕙心親自打來熱水,找來干凈衣物,又端來熱粥和點心。她動作利落,話卻不多,只交代春杏不要隨意出門,一切聽候娘娘安排。

      洗去一身污穢,換上干凈暖和的衣服,喝下熱粥,春杏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但精神依舊緊繃,不知道珂嬪會如何決斷。

      這一等,就是兩天。

      兩天里,春杏被限制在這間小屋里,只有蕙心每日送飯,偶爾帶來一點外面的消息:宮里對逃奴的搜捕似乎放松了些,但某些地方的暗查仍在繼續;慎刑司的吳公公還沒死,但聽說受了重刑,神志不清;皇后宮里似乎賞賜了某位太醫……

      每一句話,都讓春杏的心懸得更高。

      第三天傍晚,蕙心再次到來,神色比往日更加嚴肅?!澳锬镆娔??!?/p>

      春杏跟著蕙心,再次來到那間暖閣。珂嬪坐在那里,面前攤著幾張紙,還有那枚香囊和綢片。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如初。

      “坐?!辩鎷逯噶酥赶率椎睦C墩。

      春杏忐忑地坐了半邊。

      “你這幾天說的,本宮讓人暗中查了?!辩鎷彘_門見山,“蘄年苑地宮入口找到了,也秘密查驗了那具疑似安嬪的遺骸。喉骨顏色異常,已讓可靠之人暗中記下特征。慎刑司的吳得祿,本宮設法讓人照拂了一下,吊著命,但他知道的有限。浣衣局的事,與你說的大致吻合。”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春杏:“至于這綢片上的內容……本宮也找人辨認過字跡,與宮中留存的、安嬪早年請安折子上的字跡樣本比對,確有相似之處,雖因書寫條件和心境不同有差異,但筆鋒習慣一致。藥名也私下問了可信的太醫,確為損喉之物?!?/p>

      春杏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此事,干系太大。”珂嬪緩緩道,“牽扯先帝皇后,雖已崩逝,但其家族在朝在宮,余威猶存。當今皇后……與先帝皇后一族關系千絲萬縷。若將此證據貿然拋出,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本宮尚且難以自保,遑論為你、為安嬪昭雪。”

      春杏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珂嬪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冷芒,“這未必不是一把好刀。一把可以斬斷某些盤根錯節勢力的利刃?!?/p>

      春杏不解地看著她。

      “本宮與中宮不睦,并非秘密?!辩鎷謇湫?,“皇后處處掣肘,家族勢力更是屢屢打壓本宮母家。若能借此機會,將先帝皇后謀害宮嬪、戕害皇嗣(若安嬪真有孕)的罪行坐實,即便不能直接扳倒當今皇后,也足以重創其背后家族,剪除其羽翼,讓她在后宮威望掃地,甚至……動搖其位份,也非不可能?!?/p>

      春杏聽懂了。珂嬪要將這樁舊案,作為打擊政敵的武器。這無關正義,而是權力斗爭。

      “只是,單憑這片綢片和你的證詞,分量還不夠?!辩鎷逵檬种更c了點綢片,“需要更多佐證,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方式,將它遞到御前,讓皇上不得不查,且查下去對我們有利。”

      “奴婢……奴婢還能做什么?”春杏問。

      “你?”珂嬪看著她,“你是最關鍵的活證人,也是最大的風險。從現在起,你就是翊坤宮一個因犯錯被罰入掖庭、又被本宮偶然發現調回的三等宮女,改名‘青禾’。你的任務,就是活下去,守好你腦子里的秘密,必要時,站出來說話。其他的,本宮自有安排?!?/p>

      “那……安嬪娘娘的冤屈……”

      “若事成,她的冤屈自然得雪。若事敗,”珂嬪的目光陡然變得冰冷,“你我,還有所有牽扯進來的人,都會死得比她更慘。明白嗎?”

      春杏(現在該叫青禾了)打了個寒顫,用力點頭:“奴婢明白?!?/p>

      “蕙心會教你規矩,也會告訴你該知道的事情。記住,從今往后,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本宮的,也是這樁案子的。謹言慎行,半步不能錯?!?/p>

      “是,娘娘?!?/p>

      就這樣,春杏以“青禾”的身份,在翊坤宮隱匿下來。她學習規矩,做著最不起眼的灑掃工作,低調得仿佛不存在。但暗地里,她時刻關注著宮中的風吹草動,通過蕙心,她知道珂嬪正在不動聲色地布置。

      珂嬪首先利用家族在朝中的一點勢力,以及后宮經營的人脈,開始從外圍調查。她讓人暗中尋訪當年可能知曉內情、又僥幸存活下來的太醫院舊人、景仁宮遣散的老宮人。這是一項極其危險和困難的工作,進展緩慢。

      同時,她也在等待時機。一個能將此事與當前朝局或后宮紛爭巧妙勾連起來的契機。

      春杏(青禾)則憑著記憶,將安陵容綢片上的內容、地宮所見、周嬤嬤和吳公公的遭遇等,反復回憶、默記,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清晰陳述。她知道,自己可能是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人證。

      時間一天天過去,宮中表面平靜,暗流卻越發洶涌?;屎笏坪跻膊煊X到了什么,對翊坤宮的監視明顯加強,幾次借故申斥珂嬪,克扣用度。珂嬪則隱忍不發,甚至做出退讓姿態。

      轉機,出現在三個月后。

      朝中突然有御史風聞奏事,彈劾先帝皇后家族(即當今皇后母族)一族中某位重要成員在地方上橫行不法、草菅人命,其中隱約牽涉到一樁陳年舊案,似乎與宮中某位早逝宮嬪的娘家有關聯。雖然語焉不詳,但“宮嬪”、“早逝”等字眼,立刻觸動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皇上將奏折留中不發,但顯然引起了注意。與此同時,后宮突然傳出流言,說先帝年間,似乎有嬪妃并非自然病故,而是遭人毒害,兇手至今逍遙,甚至可能仍在宮中享有尊榮。流言來勢隱秘,卻傳播極快。

      皇后震怒,下令嚴查流言源頭,宮里氣氛頓時緊張。翊坤宮自然也受到了更嚴密的審視。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珂嬪病了。病勢來得突然,太醫診斷為“憂思過度,肝氣郁結”,需要靜養。皇上親自前來探視。

      暖閣內,藥香裊裊。珂嬪靠坐在床上,面色蒼白,楚楚可憐?;噬献诖睬?,溫言安慰。

      “愛妃何事憂思至此?”皇上問。

      珂嬪眼中含淚,欲言又止,最后仿佛下了很大決心,屏退左右,只留蕙心在旁伺候。

      “皇上,”她聲音虛弱,“臣妾并非只是為自己憂思。實在是……近日宮中流言,讓臣妾想起一件陳年舊事,心中惶恐不安,又覺事關重大,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才郁結于心。”

      “哦?什么舊事?”皇上神色微動。

      珂嬪示意蕙心。蕙心從內室取出一個錦盒,打開,里面正是那個藍布香囊和素白綢片,還有一份謄抄的綢片內容,以及一份簡單的陳情文書,概述了春杏(青禾)的遭遇和地宮所見。

      “皇上,此物乃臣妾宮中一個名喚青禾的宮女所獻。她原是浣衣局宮女,因緣際會,發現了先帝安嬪娘娘留下的絕筆證物,并找到了安嬪遺骸……”珂嬪將事情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重點突出了安陵容被皇后(先帝皇后)下藥毒啞、可能涉及皇嗣、證人相繼“意外”身亡、如今仍有人試圖掩蓋真相滅口等關鍵點。

      皇上聽著,臉色越來越沉。他拿起那片脆弱的綢片,看著上面淡得幾乎消失的字跡,又看了謄抄的內容和青禾的證詞。

      “青禾何在?”皇上問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就在殿外候旨。”珂嬪道。

      “傳?!?/p>

      春杏(青禾)被帶了進來。她按照事先演練好的,跪下行禮,然后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地將自己的經歷復述了一遍,回答皇上的問詢也沉著冷靜,細節吻合。

      皇上聽完,久久不語。暖閣內靜得可怕。

      “此事……”皇上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珂嬪和春杏,“你們先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再對任何人提起。”

      “是?!辩鎷搴痛盒討?。

      皇上帶著錦盒,離開了翊坤宮。

      接下來的日子,宮中似乎陷入了詭異的平靜。流言戛然而止,對翊坤宮的監視也撤去了。但春杏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噬弦欢ㄔ诎抵姓{查。

      果然,半月后,數道旨意接連發出:

      當年伺候過先帝安嬪的、僥幸還活在宮外的個別老宮人被秘密接回詢問。

      太醫院塵封的部分舊檔被調閱。

      慎刑司的吳得祿被轉移到一處隱秘所在,由皇上親信太醫診治、問話。

      蘄年苑地宮被徹底封鎖,由內務府和宗人府派員共同查驗安嬪遺骸。

      而先帝皇后家族中那位被彈劾的成員,突然被加重查辦,罪名追加。

      皇后稱病,免了各宮請安。

      風向,變了。

      第八章

      深冬的紫禁城,白雪覆蓋了層層宮檐,卻掩不住底下涌動的暗流?;噬侠讌栵L行的暗中調查,像一把精準的柳葉刀,悄然劃開塵封數十年的膿瘡。盡管過程隱秘,但一些細微的變化,仍讓嗅覺靈敏的人感到了山雨欲來。

      翊坤宮依舊閉門“靜養”,但氣氛已與之前不同。珂嬪雖然仍不出門,眉宇間的郁色卻散去了不少,偶爾會召春杏(青禾)問話,更詳細地了解當年細節,推敲可能的人證物證。蕙心則忙著與宮外傳遞一些不易察覺的消息。

      春杏知道,自己提供的線索和證據,正在被一點點核實、串聯。她既期待真相大白,又恐懼最終結果帶來的風暴。她更擔心,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在這滔天巨浪中,最終會是什么下場。

      一日,蕙心匆匆而來,屏退旁人,對珂嬪低語了幾句。珂嬪神色一凜,示意春杏留下。

      “皇上秘密召見了先帝皇后身邊那位守陵的剪秋姑姑?!辩鎷宓穆曇魤旱脴O低,“聽說,問了一整夜。剪秋姑姑出來時,人幾乎癱軟,被直接送回了陵寢,嚴加看管?!?/p>

      剪秋!景仁宮皇后的另一個心腹!她還活著!

      “然后呢?”春杏急問。

      “然后,皇上又密審了當年太醫院一位退休后隱居京郊的老藥童,他曾是給安嬪診病的陳太醫的徒弟?!辩鎷逖壑虚W過一絲銳光,“雖然陳太醫‘暴病’而亡,但這藥童當年曾偶然見過一次藥方更改的記錄,對其中幾味藥有印象,與安嬪綢片上所列,有重合之處?!?/p>

      人證鏈,在一點點補全。

      “最重要的是,”珂嬪看向春杏,語氣復雜,“皇上派人去了安嬪的家鄉,秘密查訪。雖然時隔多年,安嬪母家早已敗落,但找到了一位當年伺候過安嬪生母的老仆。那老仆提及,安嬪入宮前,家中確實有一個叫‘杏兒’的貼身丫鬟,聰明伶俐,與安嬪情同姐妹,逃荒時失散。安嬪入宮得寵后,曾暗中托人尋找,似乎……后來真的找到了,但不知為何,那丫鬟并未進宮,也沒回老家,就此下落不明?!?/p>

      周杏兒!春杏的心揪緊了。那個可能給姐姐周嬤嬤留下最后一句話的姑娘,果然存在過,也果然與安陵容有關。她的失蹤,恐怕也與這樁陰謀脫不了干系。

      “皇上已經將周嬤嬤(吳得祿提及過她尋找妹妹)與‘杏兒’的關聯,以及周嬤嬤之死,列為重點。”珂嬪道,“你作為周嬤嬤臨終前接觸的最后一人,又是‘杏兒’可能的關聯者,至關重要?;噬虾芸赡芎芸炀蜁秸僖娔?,你要做好準備?!?/p>

      春杏手心冒汗,用力點頭。

      果然,三日后,深夜。一乘不起眼的小轎將春杏從翊坤宮側門接走,沒有去養心殿,而是到了乾清宮西暖閣一處僻靜的書房。室內只點著幾盞宮燈,皇上穿著常服,坐在書案后,臉色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旁邊侍立著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穩的老太監,是皇上貼身的心腹首領太監李玉。

      沒有旁人。

      春杏跪下行禮,心跳如雷。

      “青禾,”皇上的聲音平靜無波,“將你所知關于安嬪之事,周嬤嬤之事,以及你所有猜測,再詳細說一遍。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包括你的感受?!?/p>

      春杏定下心神,從浣衣局那個寒冷的清晨開始,巨細靡遺地講述起來。這一次,她講得更慢,更細致,將每一個人的表情、語氣、環境的細微之處,甚至自己當時心中的恐懼、疑惑、悲憤,都盡可能清晰地描述出來。她講了近一個時辰。

      皇上始終靜靜地聽著,手指偶爾在扶手上輕叩。李玉則垂手而立,面無表情。

      當春杏講到在地宮中看到安陵容遺骸喉骨的異狀,以及那枚刻著“容”字的銹蝕印章時,皇上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如何確定,那是安嬪遺骸?”皇上問。

      “回皇上,奴婢不敢百分百確定。但那棺木規制、殘留服飾碎片、玉飾、尤其是那枚印章,結合綢片內容和地宮位置,奴婢……奴婢以為,十之八九。”春杏謹慎地回答。

      “周嬤嬤給你的香囊,除了綢片,可還有其他異常?”

      “回皇上,只有那片綢片和一點干枯的草藥渣,別無他物?!?/p>

      “周嬤嬤死前,除了讓你逃,還說了什么?”

      “她說……‘把我那份,也活下去’。”春杏聲音哽咽。

      皇上沉默良久。書房內只聞更漏滴答。

      “你先回去。”皇上終于開口,“今日之事,不得對任何人提及,包括珂嬪。朕自有決斷?!?/p>

      “是。”春杏叩首,被李玉悄然帶出。

      回到翊坤宮,春杏感覺像打了一場仗,渾身虛脫。珂嬪沒有多問,只讓她好生休息。

      又過了幾日,宮中傳出消息:皇上以“年高德劭、撫育先帝子女有功”為由,下旨晉尊先帝一位早已失寵多年、在壽康宮靜修的先帝遺孀為太妃,并厚加賞賜。這位太妃,當年似乎與安嬪有過一些來往,雖不密切,但在安嬪失寵后,曾偶然為其說過一兩句公道話。

      與此同時,一道明發上諭,以“欺君罔上、戕害宮嬪、謀害皇嗣”等十數項大罪,將先帝皇后家族中那位已被查辦的核心成員(亦是當今皇后的親叔父)定為死罪,立即處斬,家族其他人等,革職的革職,流放的流放。罪名中,赫然提到了“交通內廷,陰結黨羽,窺探禁中,謀害宮眷”,雖未直接點明安嬪之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這道旨意,如同巨石投湖,在朝野內外引起軒然大波。先帝皇后家族遭到沉重打擊,勢力一落千丈。

      皇后在宮中“病”得更重了,徹底免了一切事務,由幾位高位妃嬪協理六宮,珂嬪也在其列。

      春杏知道,這只是開始?;噬显诩舫鹨?,掃清障礙。

      臘月二十三,小年。宮中本該有些喜慶,卻因連日來的風波顯得格外冷清。這天夜里,春杏被秘密帶到了慈寧宮的一處偏殿——這里如今是那位新晉尊的太妃暫居之所。

      太妃年事已高,頭發全白,但眼神依然清亮。她屏退左右,只留春杏一人。

      “孩子,坐。”太妃的聲音溫和。

      春杏不敢坐,依舊恭敬站著。

      “皇上都跟哀家說了?!碧鷩@道,“安嬪……那孩子,可惜了。哀家當年就知道她冤枉,但勢單力薄,無能為力。沒想到,她竟留下了這些東西,更沒想到,隔了這么多年,還能重見天日?!?/p>

      “太妃娘娘當年……”春杏試探著問。

      “哀家只是偶然聽伺候過她的一個老宮女提過幾句,說安嬪臨去前,似乎想留什么話,但身邊看得緊,沒成?!碧鷵u頭,“那老宮女不久也病死了。這宮里啊……罷了,不提了?!?/p>

      她看著春杏:“皇上讓你來,是想借哀家之口,問你一些后宮舊人舊事,看看能否找到更多旁證。另外,皇上打算,在適當時機,為安嬪正名。雖不能公開追謚(因涉及先帝皇后名譽),但可尋個由頭,遷葬于妃陵,稍作撫慰。你……可愿意,在遷葬之時,將你所知,作為安嬪身邊故人之后的身份,做個見證?”

      春杏愣住了。為安嬪遷葬?讓她以“故人之后”(周嬤嬤妹妹的關聯)身份見證?

      “這是皇上的意思?”春杏問。

      “是皇上的恩典,也是給此事一個相對體面的了結?!碧?,“畢竟,有些事,不能掀開得太過徹底。安嬪得了身后哀榮,害她之人身后名裂族衰,也算是一種公道。而你……皇上念你忠義,又為揭露此事涉險,事成之后,會賜你出宮,給你良籍,許你歸家或另作安置。你可愿意?”

      出宮!歸家!這是春杏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跪下:“奴婢愿意!謝皇上天恩!謝太妃娘娘!”

      “起來吧?!碧銎鹚?,“只是,在一切落定之前,你仍需謹慎?;屎竽沁叀m遭重創,未必沒有反撲之力。遷葬之事,皇上會安排在最穩妥的時機進行?!?/p>

      “奴婢明白!”

      離開慈寧宮,春杏走在寒冷的夜風中,心中百感交集。有即將獲得自由的狂喜,有對安陵容和周嬤嬤等人的悲憫,也有對未來的茫然,更有對尚未完全消散的危險的警惕。

      然而,就在她以為一切即將走向既定軌道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再次將所有人推到了懸崖邊緣。

      皇后,崩了。

      不是病逝,是“聽聞家族巨變,叔父問斬,憂懼過度,突發心疾,藥石罔效”,于小年之夜,悄然薨逝。

      消息傳來,六宮震驚。雖然皇后近年與皇上關系不睦,但如此突然離世,且緊隨其家族垮臺之后,難免引人遐想。是真是病,還是……其他?

      皇上表現得極為“悲痛”,下旨以皇后之禮厚葬,輟朝三日,并嚴令禁止宮中議論。

      但春杏從珂嬪凝重無比的神色中,感到了更深的不安。皇后的死,太巧了。是自殺?還是被滅口?或者,是某種更復雜的政治安排?

      皇后的突然離世,打亂了皇上的部署。為安嬪遷葬并讓春杏作證的計劃,不得不暫時擱置。朝野上下目光都集中在皇后喪儀和可能的后位更迭上,此時再提安嬪舊案,顯然不合時宜。

      更讓春杏不安的是,皇后死后第三日,那個曾經追捕她的高公公,在打理皇后喪儀時,“不慎”跌入結冰的太液池,溺斃。與他相關的一些太監宮女,也陸續因各種“意外”或“過失”被處置。

      清洗,在更隱蔽的層面進行著。

      春敏感到,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在以皇后之死為契機,抹去與舊案相關的最后一些痕跡。高公公是執行者之一,他的死,是滅口。

      那么,自己呢?珂嬪呢?甚至……皇上會不會為了徹底平息事端,將她們也一并“抹去”?

      恐懼,再次扼住了春杏的喉嚨。

      翊坤宮的氣氛重新變得壓抑。珂嬪常常獨坐沉思,眉頭緊鎖。她不再與春杏多談舊案,只是吩咐她更加小心。

      春節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度過?;屎蟮膯蕛x奢華而沉默,新年的喜慶被沖得寡淡無味。

      元宵節后,皇上突然下旨,以“侍奉先帝皇后多年,深諳宮規,品性端淑”為由,將剪秋姑姑從陵寢召回宮中,安置在壽康宮榮養。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信號。

      緊接著,皇上開始頻繁召見宗室王公、內閣重臣。朝中隱約有風聲,皇上欲修訂《內廷則例》,加強對后宮的管理,嚴懲陰私害人、勾結外臣等行為,并提及要“追念先帝嬪御,撫恤無辜”。

      時機,似乎又在慢慢醞釀。

      二月二,龍抬頭。一道旨意震動后宮:追封先帝安嬪為“安妃”,以妃禮遷葬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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