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子兮：以共通的情感想象歷史留白，在跨學科視野中安頓邊緣人的微光

受訪學人簡介：苗子兮，自由寫作者，畢業于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愛好訪古，足跡遍布歐亞大陸，希望結合行走、圖像與文獻，深入古人的日常與奇遇，呈現不為人知的歷史切片。代表作包括“壁畫上的中國史”系列《觀我生》《觀無量》；“遠行者”系列《大明最后的使臣》《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等。

采訪人：關書朋，學人scholar團隊成員。

一、另一個悟空的西游：一個人的四十年，一個帝國的興衰

學人：唐代眾多的西行僧人中，玄奘的光芒幾乎遮蔽了所有人。是什么契機讓您決定把目光投向這位幾乎快要被遺忘的車奉朝（悟空法師）？

苗子兮：我經常覺得，如果要寫一個人的故事，需要和他有一定的緣分。我和“悟空”的遇見就非常機緣巧合。

2023年秋天，我在新疆旅行，來到了吉木薩爾縣的北庭故城博物館。那里曾是唐代北庭都護府的所在地，館內展示了許多和北庭相關的歷史人物。在博物館里，我突然看到了“悟空”兩個字。作為聽著齊天大圣故事長大的80后，這兩個字瞬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看了悟空的簡介后，我立馬感覺到這個人的故事極不尋常。這位“悟空”原本并非僧人，而是一名唐朝的低階武官，名叫車奉朝。他在唐朝鼎盛的天寶年間奉命出使異國，結果爆發了安史之亂，導致他無法回國，竟然在西域滯留了四十年。

當他最終回到長安時，已經是唐德宗貞元年間了。他這一來一回的四十年，恰好完整跨越了唐朝由盛轉衰的大轉折時代。他用個體生命體察到了宏大時代的巨大變遷。當時，我就意識到車奉朝的故事非常值得挖掘。我進一步去了解他的生平，最后發現這場真實的“西游記”，甚至比我們熟知的神話還要驚心動魄。

《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

學人：《西游記》系列中“孫悟空”這一名字出現得較晚。早期雜劇版本中，僅以“行者”的形象出現，大約在明代百回本《西游記》中才出現了“悟空”的法名。根據您的考證，“悟空”法名是否可能受到車奉朝的影響？

苗子兮：關于孫悟空是否受到車奉朝的影響，我覺得很難確證。“悟空”其實是一個比較常見的僧人法號，因為“覺悟”、“空性”等都是佛教中常見的概念，所以也沒辦法斷言“孫悟空”的名字一定受到了這位“悟空”的影響。

但我相信，孫悟空乃至整個唐僧取經團隊，其實都是歷史上無數赴西天者的縮影。一代代取經者走出的道路，極有可能凝結成了《西游記》整個故事的大脈絡。雖然無法確認這位“悟空”是否直接影響了孫悟空，但在無數取經者凝結成那個膾炙人口故事的過程中，他作為西行者之一，應該也起到了一定作用。眾多的精華凝聚在一起，最終形成了我們看到的那個自由又堅韌的悟空靈魂。

學人：“悟空”的法號已經家喻戶曉。您是怎樣繞開大家熟悉的英雄光環，回到真實的歷史現場，來講述唐朝“另一個悟空”的故事？

苗子兮：孫悟空的故事我們已經太耳熟能詳了。當代有許多關于悟空的演繹，電影、動畫片、游戲等，但那些悟空基本都是基于“齊天大圣”這一基調。歷史上的這位“悟空”，他的故事與那個悟空完全不同。它展示的是大時代下個體的命運。我覺得這個故事與那種神通廣大、斬妖除魔、令人直呼過癮的故事完全不同，所以我很想寫這個“另一個悟空”，來呈現一個更真實的悟空。

這本書雖然叫《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里面其實包含了兩個故事：一個是悟空的故事，一個是時代的故事。關于悟空的故事，我的主要資料來自于他歸長安后留下的三千余字的《大唐貞元新譯十地等經記》，以及他埋骨之地的悟空禪師塔銘。但這些材料對于他四十載、數萬里的路途經歷來說過于簡略。所以我希望把他的故事融入到時代的故事里。

關于時代的故事，我進行了多方面的材料搜集：一方面，是時間上的拓展，挖掘唐代悟空生命歷程中那四十年乃至更長時間跨度內的所謂的重大歷史事件，試圖將他的個體生命置于宏大的時代洪流中加以考量；另一方面，我也對他途經的地點做深入考察，比如吐魯番地區（唐代的西州）出土了大量文書，這些珍貴史料有助于還原悟空曾經走過的那一段旅途的風貌。當時空脈絡逐漸清晰，宏大的時代圖景愈發明朗，那個時空中的個體生命也隨之變得更加鮮活、立體。

在寫作上，我也運用了一些技巧。比如我在書中使用了兩種不同的字體：楷體用來表現具體的場景以及悟空的行為與心理，宋體則用來呈現宏大的時代背景。整個寫作的過程中，我腦海中反復出現的畫面是：歷史的海洋波濤洶涌，個體的生命就像海上的浮沫。我們看到浮沫的起起落落，其背后正是海洋的波瀾。我希望把“浮沫”的故事和“海洋”的故事都呈現出來。我希望讀者既能看見海洋的浩大，也能看見個體在偉大的時代命運中，那一點小小的堅守與所思所感。

學人：這位曾經是武官的“悟空”，有著完全不同的生命底色。您能為我們勾勒一下，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苗子兮：悟空前往西域的機緣是出使。這次出使其實是唐玄宗時期帝國戰略的一部分。他最初是作為帝國意志的一枚棋子出發的，只不過因為世事的無常，他又成了一枚棄子。在那種非常錯綜復雜的國際環境下，為了自保，他才披上了袈裟，完成了身份的轉變。

因此，他和其他一些西天求法的僧人從根本上來說，就很不一樣。那些僧人從一開始就抱有一種非常堅定的、要去西天取經求法的目的；而悟空并非主動西行，更多時候是被命運撥弄著，一步一步向前行走。在他身上，那種時代感和命運感表現得愈發明顯，那是時代壓在每一個人身上的力道和痛感。所以，他的形象面貌相對來說也會顯得更復雜。

學人：當剝離了齊天大圣的神話光環，還原出一個在異鄉重病、思鄉的老僧，您覺得這個真實版悟空最動人的地方在哪里？

苗子兮：最打動我的地方，其實是他的法號與行為之間的沖突。他出家時的法號叫“法界”，行將回國時改成了“悟空”。我們知道“悟空”意味著“了悟”世界的“空空如也”。但縱觀悟空的整個故事，他并沒有真正像他的法號那樣“空空如也”，他的心中始終是有執念的，那個執念就是“回家”。雖然這看似矛盾，但我覺得兩者都是可以理解的：法號能夠表現的是他在四十年漂泊中看盡世事起伏后的一種心境，至于回家的執念，則是驅使他一定要向著故鄉行走的動力。

在書的最后，我設計了兩重結尾。結語的標題是“隱入塵煙”——先是講述悟空作為一個個體隱入塵煙，此后他的故事不再為人所知；然后大唐的西域也陷入塵煙，一座座城池在大唐的視野中消失，不再有“西域”。曾經的西域就成為了老僧在林泉下的一聲喟嘆。這其實就暗中點明了“悟空”的含義。曾經的西域，多么廣袤、多么繁華、多么富庶，如今都成為了“空”。

但在結語之后，我又加了一段尾聲，想來回應悟空的執念。哪怕他看盡了世事的起伏，看見了大唐西域的淪陷，看透了所謂的“空”，最后他還是做了一件極其執著的事情——他不但回到了自己的故鄉，還要埋骨于故鄉旁的山巔上，去永遠守望故鄉。這是一種非常強烈的執念，是跟他之前的那個“悟空”有沖突的，但是他最后的選擇就是去完成他的執念。這個執念我覺得就是特別打動我的地方。不管命運是如何去使你不斷地去破除那一層一層的執念，但最后總有一個執念，你留在了心里，它不是空的，因為故鄉是實在的。

學人：悟空最后回朝，從高原上下來見到的安西、北庭守軍，孤懸海外，也仿佛被時代遺忘了。一位老僧與一群老兵在帝國西北邊陲相遇了。您捕捉到了個體間怎樣的一種生命共振呢？

苗子兮：書中提到一個很重要的地點，叫做蔥嶺守捉，位于今天新疆塔什庫爾干的石頭城。如果你去過這個地方就會知道，從喀什出發，穿過帕米爾高原其中一條漫長的谷地，最后會在金草灘旁邊的高地上看到那座孤獨的城池——甚至說城池都有點大，它其實就是一個戍堡。

看到那個戍堡的一刻，你就會知道戍守守捉的人是多么孤獨。周邊都是高聳的雪山，一條河流在雪山底下流淌，草灘上偶爾有幾只羊，除此之外，人煙稀少。戍守的將士們面對的是亙古長存的雪山和變幻莫測的河流，他們很難體會到長安、洛陽那樣的人聲鼎沸與喧嘩熱鬧。孤獨就是這個地方的底色。

主人公車奉朝出發時經過蔥嶺守捉，因為它是唐朝最西的一個戍堡，從此往后便要踏上帕米爾高原；歸來時，他從高原下來也會回到這里。我在這么一個地方設計了一個情節，讓歸來的悟空與在此戍守了三十多年的老兵相遇。這就像一個命運的比喻：漂泊者與停留者，他們同樣孤獨，然后在一個孤獨的邊陲戍堡，發生了一場相遇。

學人：寫到這里，是怎樣一種心境呢？

苗子兮：悟空回來的時候，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在觀察。他看到了“我”的國家，還有這群孤軍在這里勇敢地守護著。

關于這支在西域堅守到最后的唐軍，我對他們的了解源自一支名為《大唐漠北的最后一次轉賬》的廣告片。片中講述了安西、北庭的唐軍與中央隔絕后，有一支小隊要把軍費從一個城護送到另一個城；這么一支小隊最后被打得只剩下一個士兵，但他還是堅持把軍費送達了。當那個鏡頭出現——城里的守軍一個個脫下頭盔，露出全是白發蒼蒼的老兵的面孔時，我感到特別震撼。這個鏡頭讓我希望將目光投向這支唐軍，想要去展現在安西、北庭已經與中央隔絕，成為飛地后，他們是如何生存與戰斗的？

但在探究的過程中，我發現了更多的面相。此前，我覺得這是一支令人敬仰、意志堅韌的軍隊，但我漸漸地認識到一個現實問題：人必須得吃飯穿衣。原本唐朝在西域駐軍的絕大部分軍資由中央調撥，但與中央隔絕后，軍餉從哪里來？

我在書里運用了一些西域文書，如和田、庫車地區的材料，揭示了當時戍守唐軍獲取物資的方式：向當地百姓征收。征收這個詞在這兒用，其實是合適的。因為西域文書顯示：他們會征收馬匹、錢、勞役、羊皮，甚至還有一條材料展示他們向老百姓征收兔子。而且當時的征收稅率非常高，基本是六點五只羊，要抽兩張羊皮，約三分之一的稅率。在這樣的局面下，當地百姓承受著巨大的經濟壓力。

因此，我希望把這一面也呈現出來：所有的英雄主義并非高懸的空中樓閣，底下必然有無數我們看不見的人在提供支撐。當悟空作為一個西歸的僧人經過安西、北庭時，他很可能看到的正是這樣的局面——當地百姓為了支持唐軍而不得不忍受的痛苦。

《大唐漠北的最后一次轉賬》

二、以共通的情感想象歷史留白，在跨學科視野中安頓邊緣人的微光

學人：作為北大歷史系的畢業生，多數人通常選擇深耕學術領域，您卻選擇成為一名自由撰稿人與行走者。這種仿佛從“象牙塔”到“曠野”的轉向，是源于某種特定寫作瞬間的決定，還是對傳統歷史敘事的主動突破？

苗子兮：其實我挺想成為一個學者的，但是怎么說呢，我在研究生階段發現：自己的思維方式和寫作方式和慣常論文的要求會存在一定的差異，我感到暫時不能夠走學術這條道路了。于是我就到社會上來，先接受一下社會的磨礪。

回望過去，確實也是繞了特別大的一個圈。之前我沒有在寫作，做了很多其他工作。后來終于有機會繼續寫作歷史，覺得命運對我不薄，又給了我這么一個機會。

學人：從學術研究轉向非虛構歷史寫作的過程中，之前的學術背景與現在的寫作實踐產生了怎樣的連接？

苗子兮：我的具體研究方向是南亞史。一個重要的影響是，我會去關注那些更加邊緣的地區。在歷史系，中國史研究往往更受重視；而在世界史中，歐美史研究又是主流，像亞、非、拉美地區基本上都是被忽略的角落。但我會覺得，在那些當下非主流的區域，反而有一些特別有意思的地方。

悟空出使的目的地是罽賓國的東都，東都即今天巴基斯坦的白沙瓦。悟空還走過諸多佛教圣跡，分布在印度和尼泊爾。當我在書寫悟空在南亞的行程時，腦海中會浮現出讀研時對這片土地的一種遙望。

書中有一段在描寫悟空在印度河平原到恒河平原的那片土地上行走，編輯讀后覺得特別有畫面感。其實正是因為我原來的專業背景，使我對那片土地會更加關注。順帶著，從中國到南亞的漫長交通線，也在我的視野中成為了生動鮮活的具體場域。我覺得這就是專業積累與學術實踐帶給我的，它們和寫作在某個瞬間自然地相互成就了。

學人：從壁畫中的女性、邊民，到明朝的鄭安德肋，再到這位被遺忘的悟空，您總是將顯微鏡對準歷史縫隙里的“小人物”。對您來說，書寫小人物意味著什么？

苗子兮：其實，書寫小人物比書寫大人物更具挑戰，甚至是一條更加孤獨的道路。大人物自帶流量，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大IP”，會有很多人愿意主動地去了解、關注，因此書寫他們更容易得到重視，以及更及時的反饋。至于小人物的話，大多不為人知。創作者得先費勁地跟別人解釋“他們是誰”，或許才能引起別人的興趣，來看一眼。書寫小人物，是一件費力但反響相對較弱的事情，但是我依然想要去做。

因為我自己也是個小人物。我對那些歷史中被遺忘、沒有面目的人，抱有一種更加想要去了解他們的狀態、他們的生活，以及他們的情緒的心境。盡管他們的處境與我們不盡相同，但仍然具有很強的共同性——我們都是時代中沒有太多力量的那部分人，不得不忍受時代施加在身上的壓力。

然而，哪怕這些小人物一直被時代和命運撥弄，但他們身上依然展現出勇氣與堅韌。就像《大明最后的使臣》中的鄭安德肋，他是一個在中文史料中沒有一字提及的人物，但他卻是古代史上走得最遠的中國使臣，他跨越了三大洲、三大洋，去到了只有在地理課本上才聽說過的地理單元。如此渺小的人物，依然能在大時代中做出非凡的事情并展現勇氣，這些小人物就是特別值得去書寫的。所以，我想用這份微小的力量，讓小人物的微光能夠再次成為火焰，在人類的記憶庫中留下他們的位置，讓他們的故事也能夠進入不朽。

還有悟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哪怕命運將他撥弄到萬里之外，他還是在錯綜復雜的政局中找到縫隙，費盡千辛萬難回來了。“回家”是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執念，就像現在的春節，很多人費力搶票也要回家，這種心意是我們普通人所共享的。我希望讓這些小人物的故事被更多人所知。

學人：書寫小人物時，存在許多歷史的留白。您如何平衡嚴謹考據的理性與合理想象的感性，從而在不破壞史實的前提下構建人物的內心獨白？

苗子兮：寫小人物有一個危險的地方：他們留下的材料太少，特別是幾乎不會留下關于他們心情的描述。比如李白或蘇軾，他們自己就是詩人、是表達者，會留下許多描繪此刻心境的詩篇，而小人物根本沒有這些。但是如果完全放棄了對小人物內心的描摹，就無法呈現出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人是有情感的，你不能只描述他的時代和外在行動，要把他變成一個鮮活的人，就必須展現他內心的波瀾。這該怎么做？必須運用“共情”。

共情的基礎是人類情感模式的可靠性。我們似乎一直有一種偏見，認為研究歷史時必須“客觀理性”，進而將歷史敘事中的情感描述視為不可靠或虛妄的。但其實我想說的是，所謂的“客觀理性”反而更為相對。我們可以想一想，如果我們與幾千年前的人相遇，彼此用“客觀理性”來描述事物時，是會有沖突的。比如你告訴古人：“地球不是宇宙中心”，或是“地球是圓的”，在他當時的“客觀理性”中，這些都是不可理喻的。隨著人類認知發展，“客觀理性”反而是更易受波動、受影響，甚至可以被屢次顛覆。相比之下，人類的情感模式卻非常穩固，今天的喜怒哀樂與幾千年前是一致的。

我發現這一點，是有一次我在讀《詩經》，詩中描寫一位女子在城門等待心上人。已經過了兩千多年，我仍然能很深刻地體會到那位女子的心境。這說明我們的情感模式從未改變。這種可靠的、共通的情感模式，正是我們理解遠隔時空之人的一個基礎。只要了解到人物所處的境遇，我其實是能夠體察到他此刻的心境。所以，我就想在這一方面做出一些努力，去把他在處境中的心情表現出來。

學人：您的創作橫跨歷史學、藝術學、文學與人類學。跨學科思維是如何幫助您打破傳統史學邊界，更好揭露被歷史學單一學科視角遮蔽的切片？

苗子兮：其實，歷史學本來就應該容納很多其他學科的方法。因為它研究的是人。人處在一定的自然環境中，甚至人的身體也屬于自然，所以研究人本身，可以考慮其他學科、甚至自然學科的一些方法和成果。

在前兩本講壁畫的書（《觀我生》《觀無量》）中，某一些篇章就引用過其他學科的成果。比如講述樓蘭LE古城的一座西晉壁畫墓時，會涉及樓蘭當地自然環境的變遷，就需要引用相關環境學、氣候學的論文。再如講述山西博物院藏的隋代虞弘石槨時，又會引用到一些基因學或體質人類學的成果，來探究虞弘這個人究竟是來自哪里。

這種跨學科方法，已經越來越多地被運用在歷史研究中。我們研究歷史，已經不可能只看文字材料，必須要盡可能了解這個人所處的環境以及這個人的方方面面，對跨學科方法的運用，應該是自然而然的。我需要解決這個問題，那就去用相關的方法。

學人：您在《觀我生》中解讀壁畫，在《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中也使圖像與文獻相互證明。在您的寫作過程中，圖像是否曾修正過您對文獻的固有認知？

苗子兮：學歷史的過程中，會有一個慣常的認知——文字材料才是重要且可靠的。但我認為圖像也是記錄歷史的重要方式，甚至比文字運用的時間更長。文字從蘇美爾文明開始，也就幾千年歷史；但人類繪制圖像的歷史已有幾萬年了，因此圖像一定要納入歷史研究的史料范疇中來。在我的前兩本書《觀我生》和《觀無量》中，我就試圖去挖掘圖像中所蘊含的歷史信息。在《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中，我也運用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圖像，來提供那些文字可能沒辦法直截了當告訴我們的細節。

比如車奉朝作為唐朝使臣來到罽賓國。這個時代距今已經非常久遠了，關于罽賓王長什么樣子，是幾乎沒有文字記錄的。但是很有意思的是，罽賓王的形象留在了錢幣上，所以我們就可以通過一枚罽賓突厥沙希王朝的錢幣，看到罽賓王盛裝的模樣——他戴著裝飾牛頭與雙翼的寶冠，衣服上裝飾著連珠瓔珞。就這樣，圖像幫助我們去想象與還原悟空眼中的罽賓王的樣子。

突厥沙希王朝錢幣

學人：您通過講述歷史故事，踐行公眾史學敘事。當前碎片化的時代里，您怎樣看待多元紛呈的瑣碎的歷史敘事？

苗子兮：我們會在自媒體上看到很多歷史敘事，有些敘事也許有些奇怪，或者在更專業的人士看來是有些荒誕不經的。

但我的態度是，這種歷史敘事其實是反映了訴說者和接受者的一種心態。我們不應該僅僅去駁斥“哎，你這個說的不對，不符合事實”，而是去理解為什么他們會這么想、會這么傳？這是更有分析價值的。我們不應只關注觀點本身，更需要關注背后“為什么這么說”。

比如前陣子特別流行的“悼明”現象。如果你去駁斥，說明朝并不是一個多么好的朝代，意義并不大。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并不是明朝這個朝代究竟好不好、值不值得追思，而是為什么這個時代突然有很多人想要懷念明朝。明朝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么？

在我看來，人總有一種傾向，想要把自己和一個偉大的傳統聯系起來，而明朝就是他們在想象中的那個偉大傳統，是他們想要去回憶的盛世。甚至這種情況在歷史上并不是首次出現。在古代，人們也會去追溯一個輝煌的過去，比如孔子說“吾從周”。即便我們今天看周代并不一定覺得有多好，但孔子會堅持“吾從周”。這些都可以當作一種社會心態來看待，我們可以去試圖理解這些觀念背后的時代情緒。

三、與世界相遇，在古今共振中安頓當代的漂泊感

學人：行走也是您創作的重要實踐，行走過程中獲得了哪些不一樣的體驗呢？

苗子兮：我是一個非常喜歡旅行的人，也去過一些國家，而且我的旅行主要分布在絲綢之路沿線，比如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伊朗、土耳其等。我行走的時候，一方面我會想象古代旅人曾經也在這里行走過；另一方面，我也在此體會著人類的共通性。

雖然我看到的環境，異域感非常強，但我與當地人仍然能夠進行一種樸質的理解，盡管語言完全不通——很多地方的人不會說英語，只能用肢體語言或一些共通的聲音符號來交流。在這個過程中，我其實加深了對“人類情感模式是共通的”這一認識的理解。那些素不相識的人，他們會投來善意，會對我產生好奇，這種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完成的精神交流非常神奇，或許也是古代旅人來到異域時曾經遇到過的局面。

在贈送《大明最后的使臣》這本書時，我經常會寫下一句話：“和世界相遇”。我特別希望大家能更多地去與世界相遇，這樣彼此間的隔膜與誤解會減少很多。因為在真正與世界相遇時，你會感到我們都是人類的一部分，我們是一樣的。

學人：悟空漂流在外時期的西域，不僅有佛教，還有唐朝與吐蕃、回紇、大食的博弈。在您的行走過程中，對“西域”這片空間，是否有更新后的認知？

苗子兮：其實西域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地方。我甚至有一段時間認為：我的前世可能是一個西域來的商人，因為我特別喜歡吃烤肉串、馕，一聞到香味就走不動路。我曾留意過很多西域乃至絲路相關的史料、圖像，但實際行走時，那種歷史感會更加強烈。

我們所謂的西域，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它是一個多元文化的交融地。在西域，能看到很多文化交融的印記。比如吐魯番，就是唐代的西州，更多呈現的是漢文化，像阿斯塔那唐墓中出土的唐俑，其裝束、發型和風貌，都能體現唐代漢地文化的美好與精致。而西域的另外一些地方則有更多文化的融入，比如米蘭遺址中的有翼天使可以在希臘羅馬文化圈中見到，這讓我覺得特別吸引人。

實際行走時，你還可以感受到自然地理對塑造這塊土地文化特色的重大作用。那些像珍珠一樣的一串串綠洲，竟然滋生出一個個城市；周邊高聳的山脈形成了屏障，但山間的隘口又容人馬行走，使得這塊地方并不隔絕，土地上一層層積累的文化遺跡，讓我們感受到這片土地一直與更廣大的世界進行著連接。

至于位于西域核心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通常我們會覺得那就是一片死寂的茫茫沙海，但其實這片沙漠中仍有生命。比如我在庫爾勒時，驅車沿著那條橫貫沙漠的公路行走到腹地區域，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胡楊林，林間還有一個非常美麗的湖泊。在那一刻我想到，正是這些樹林和湖泊，使得沙漠并不是完全死寂、荒蠻的存在。歷史上包括悟空在內的那么多旅人橫穿了沙漠，偶爾出現的樹林和湖泊在他們心目中，就是突然乍現的生命力，他們飲下甘甜的水，緩解焦慮和干渴，從而可以繼續前行。只有在沙漠里真正穿行過，才能夠體會古代旅人在被荒莽死寂籠罩許久之后，突然見到生命力展現時的那份欣喜。

學人：車奉朝在異鄉滯留四十年，這種被卷入時代洪流中無法還鄉的孤獨感，對今天在城市里打拼、同樣感到漂泊感的人來說，具有怎樣的治愈意義？

苗子兮：我認為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從這個故事中感受到的點會千差萬別。

對我個人而言，寫這本書時，也是在我人生的中途。我隨著悟空行走了萬里，看見了世上的起起落落、白云蒼狗。在這個過程中，我自己的生活也曾經歷過迷茫、無助與豁然開朗。對我來說，這次書寫本身也是人生的一段旅途，盡管我并未在物理空間上離開。

當我們觀看他人行走萬里時，其實也是我們在自己人生路上的一次跋涉。我相信，在某一個瞬間，我們會與那位千年前的旅人感同身受。當我們在人生路上遇到各種挫折險阻時，想一想那位在異鄉滯留四十年卻從未放棄歸途的旅人，或許就會獲得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學人：面對數字化與AI大模型的沖擊，您認為歷史學者應如何利用視覺與技術資料增強讀者的“臨場感”？您在創作中是否會考慮利用新技術來輔助歷史敘述？

苗子兮：我比較“土”，不太會用新技術。但我挺希望后面如果有合適的合作者，可以一起來做這件事情，把“悟空”或“鄭安德肋”行走的故事，用一種更加現代化的手段復原出來。

因為畢竟我寫的是文字，文字給大家提供的直觀感受是有局限的。其實我腦海中有一個非常生動的場景，但目前可能我還沒有能力將其完整呈現。假如日后有合適的合作者，我還是挺期待我們可以一起來把那個壯闊的世界之旅表現出來。

學人：在您未來的寫作地圖中，還有哪些“被遺忘的人物”或“不為人知的切片”正在等待被喚醒？

苗子兮：這個問題已經被問過好多次了，因為大家都非常關注下一個主角是誰。

我曾嘗試去尋找，但目前還沒有出現一個像“悟空”或“鄭安德肋”那樣，能立刻抓住我全部關注點的人物出現。雖然有一些話題我會嘗試去深挖，看看是否有進一步創作的可能性，但目前我仍在等待這一場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