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二年(848),沙州敦煌。
吐蕃官署還沒反應過來,一群人已經披甲包圍沙州,帶頭的叫張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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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漢人一呼百應,吐蕃守將棄城而走。
可城能打下來,捷報怎么穿過戈壁、繞過亂軍送到長安?一封奏表要藏進木棒里,十路使者九死一生。
河西的命運,就賭在這趟歸唐上。
敦煌為何會“必歸唐”
在張議潮起兵之前,敦煌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大唐的官員了。
安史之亂后,唐廷自顧不暇,河西走廊逐漸被吐蕃控制。
沙州表面仍是城郭、田畝、寺院如舊,但政治與文化的方向已經改變。
中原王朝的詔令不再抵達,這里成為邊疆中的邊疆,不再屬于戰爭前線,也不再屬于帝國中心,而是一塊被遺忘的土地。
然而敦煌與普通邊地不同。
這里并不是新占之地,而是長期漢文化與絲路貿易交匯之所,本地豪族、僧團與民眾仍保留著對唐朝制度與身份的記憶。
吐蕃統治可以接管城池,卻很難完全改寫這種記憶結構。
久而久之,政治現實與文化認同出現分裂:生活在吐蕃治下,但精神上仍把自己視作唐人。
這便形成了一種特殊狀態,不是隨時起義的緊張,而是長期積累的等待。
張議潮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他出身敦煌地方大族,既熟悉邊地各族關系,也處在傳統士族網絡之中。
當吐蕃內部動蕩、控制力下降時,局勢第一次出現可以改變的縫隙。
起兵并非單純的軍事冒險,而是社會心理已經準備好的行動:一旦有人帶頭,城內響應幾乎是必然。
所以848年的沙州并不是突然反叛,而是多年情緒的出口。
城門被奪的那一刻,改變的不只是守將的歸屬,而是身份的歸屬,這座被隔絕已久的城市,開始嘗試重新接回中原。
848,沙州起兵——第一刀砍向吐蕃官署
大中二年(848),機會終于出現。
吐蕃政權此時內部動蕩,河西控制力量松弛。
張議潮沒有等局勢徹底穩定,而是選擇在最混亂、也是最危險的時刻動手——先奪沙州。
吐蕃鎮將被驅逐,他隨即自攝州事,城池控制權轉入本地之手。
這一步的關鍵,并不在于攻城,而在于立城。
起兵后的第一年,他沒有急于遠征,而是擴充兵員、修整器械、整頓防御,同時恢復耕作,讓城中可以自給。
這說明張議潮很清楚:若只是奪下一座城,很快就會被周邊力量吞沒;只有把城市變成能長期運轉的據點,勝利才算開始。
于是沙州從一場起義,轉為一個穩定的政權核心。
站穩之后,才向外推進,短時間內收復瓜州,并進一步控制甘、肅等州,河西走廊出現連續缺口。
在收復沙州、瓜州之后,張議潮就立即采取了一項極具遠見的行動,向長安報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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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議潮塑像
問題在于,河西與中原之間并沒有一條安全道路:戈壁、吐蕃殘部與各方勢力仍在其間。
戰場可以在城下正面交鋒,而送信卻必須穿越無人區與敵區,一旦失敗,就等于從未發生。
于是張議潮選擇了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辦法——派使者突圍報捷。
為防被截獲,文書被藏入木杖之中,由使者攜帶潛行北上,一路繞行至天德軍城,再由當地向朝廷轉達。
這一步的風險甚至高于攻城:
城破還可再戰,消息一斷則永遠無名。若使者未至長安,沙州在政治上仍屬于吐蕃,而不是唐。
使者最終抵達中原,大中五年(851)消息傳入長安,朝廷方才確認河西局勢變化。
十一州與歸義軍,勝利如何被寫進制度
當使者帶著捷報前往長安的一年時間里,張議潮一邊整頓生產,一邊奮力收復河西之地的其他州縣。
當第二次派使者前往長安時,他并未只報捷,而是人攜帶沙、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十一州的圖籍與戶口入朝,讓朝廷看到的不只是勝利,而是一整套可管理的疆域。
這一步把戰爭成果轉化為行政現實。
地圖與戶籍意味著:城池不是臨時控制,而是恢復州縣秩序;人口不是軍民混雜,而是可以征稅、任官、設防的社會結構。
朝廷隨即在沙州設置歸義軍,授張議潮為節度使。
名稱本身就帶有政治含義——歸義,并非新建藩鎮,而是回歸舊制。
河西不再是邊地自守,而是重新納入唐朝軍政體系。
從此之后,他的軍隊身份發生變化:此前是地方起義軍,此后成為帝國邊軍。
也正因為這一層轉變,接下來的戰爭不再只是擴張地盤,而是恢復邊疆秩序。
河西走廊逐漸形成連續控制帶,為進一步向涼州推進奠定基礎。
歸義軍成立后,河西局勢并沒有立刻穩定。
真正的關鍵,在涼州。
涼州是河西走廊的重要據點,吐蕃勢力也清楚這一點,因此在此長期固守,使之成為最難啃的城。
張議潮的推進因此變得異常緩慢。
他不是一次猛攻,而是持續多年壓迫與消耗,最終戰機成熟才發動決戰。
咸通二年(861)他率蕃漢軍約七千人直趨涼州,一舉攻克。
涼州失守的意義遠大于一城得失,它讓此前分散的控制區第一次連成整體。
此后河西格局徹底改寫:東接靈武,西至伊吾,收復區域達四千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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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吐蕃殘余勢力在周邊也相繼退出,河西與隴右地區從長期隔絕中恢復為可通行的通道。
到這一刻為止,張議潮完成的已不再是地方勝利,而是重建邊疆線,絲路重新連通,唐朝重新在地圖上接回西北。
功高與疑心,他為什么選擇入朝為質
涼州收復之后,河西格局已定。
從軍事角度看,張議潮幾乎完成了全部任務:疆域連成一線,吐蕃勢力退出,絲路再通。
可真正的考驗反而出現在勝利之后——如何讓朝廷相信,這片土地不會變成新的割據。
晚唐的中央力量早已衰弱,對邊地最敏感的不是敵人,而是功臣。
邊將一旦握有地盤與軍隊,很容易被視作潛在藩鎮。張議潮明白,河西若被懷疑,其功業隨時可能被重新定義為叛亂。
因此他采取了一種極少見的做法:以親屬張議潭入朝為質,以示無意自立。
當時張議潮派出的第二批前往長安送捷報的使者團,是由其兄張議潭領銜,但張議潭完成任務后并未回去,而是主動留在長安為人質。
之后,其兄子張淮深留守河西,而他本人最終在咸通八年(867)入朝長安。
這一步意味著放棄對前線的直接控制,一個剛收復大片疆土的節度使,主動離開自己經營二十年的地方。
軍事上是退,政治上卻是進:他用個人行動換取朝廷對歸義軍的信任,使河西不被當作新的藩鎮處理。
入朝之后,他不再回到邊地。咸通十三年(872)卒于長安,朝廷贈太保。
至此,他的戰爭與政治選擇形成完整閉環,起兵時證明能打下土地,勝利后證明愿意交出土地。
河西因此成為唐的河西,而不只是張議潮的河西。
張議潮離開河西后,前線的刀兵聲漸漸遠去,但敦煌沒有讓這段歷史消失。
在莫高窟第156窟里,留下了一幅長達數米的行軍圖——《張議潮統軍出行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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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議潮統軍出行圖
這是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統軍除吐蕃收復河西一道行圖,繪制時間約在咸通二年至六年(861—865)之間。
畫面并不夸張神化:旗幟、騎隊、樂隊與隨行人員等依次展開,更像一支正在行進的軍隊,而非傳奇人物的單獨肖像。
這種表現方式本身就帶有意味——重點不是英雄,而是收復河西的過程。
也正因此,這幅壁畫像一份地方檔案。
文字記功可以被遺忘,軍令文書會散佚,但石窟中的行軍隊伍仍在行進:從敦煌出發,沿著重新打通的道路向東延伸。
當張議潮在長安終老時,河西的記憶卻被保存在出發之地。
他的功業沒有停留在朝廷詔書里,而是被固定在邊地山壁上,一支隊伍永遠走在歸路上。
參考信源: 《敦煌傳》:被遺忘的唐代孤忠張議潮,隨莫高窟重見天日 北京日報 2024-01-10 張議潮與歸義軍將士向著故國長安——歸唐!歸唐!環球網 2025-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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