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時,天色未明。村東頭李家老宅的門吱呀一聲推開,昏黃的燈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暖色的光帶。七十歲的李老伯披著棉襖,手里提著一只竹籃,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供品,豬肉、一只全雞、一條鯉魚。他的身后,兒子、兒媳、孫子三代人依次走出,腳步輕輕,卻都穿戴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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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丙午馬年正月初五,接財神的日子。
在江南水鄉的這個村落里,接財神的儀式從清代光緒年間便不曾中斷。李老伯還記得父親的話:財神有五路,東路招寶、西路納珍、南路招財、北路利市、中路玄壇。正月初五乃五路財神齊聚之日,誰家最誠,財神便往誰家去。
村中祠堂前,已經聚集了數十戶人家。供桌連成一片,紅燭搖曳,香煙繚繞。最年長的九叔公站在祠堂臺階上,看了看天色:時辰到了。
驟然,第一掛鞭炮在村口炸響,緊接著,整個村莊都沸騰起來。噼里啪啦的爆竹聲從四面八方涌來,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瑞雪。年輕人們捂著耳朵笑著躲閃,孩子們卻興奮地往前湊,被大人一把拉回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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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伯點燃了自家的萬字頭鞭炮。在震耳欲聾的響聲里,他閉上眼睛,心中默念祖傳的祝詞:一響天門開,二響地戶通,三響財神來,四響福滿門,五響人安康,六響事事順,七響莊稼旺,八響六畜興,九響子孫賢,十響家業盛。
每一響,他都深深鞠躬。
鞭炮聲漸漸稀疏時,九叔公開始唱誦《接財神疏文》。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在晨曦中回蕩:伏以丙午之年,正月初五,四方善信,虔備香燭……恭迎五路財神,降臨凡宅,廣施福澤,普濟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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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跟著念誦,聲音匯聚成河。這時,東方天際泛出魚肚白,第一縷陽光恰好穿過祠堂飛檐的間隙,照在正中趙公明財神像的金身上,剎那間光華流轉。
供桌前,李老伯的孫子小明好奇地問:爺爺,財神爺真的會來嗎?
你看那香。李老伯指著自家供桌上三柱緩緩燃燒的香。三縷青煙原本各自飄散,此刻卻在空中奇妙地纏繞在一起,筆直上升。三香合一,這就是財神駕臨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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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的高潮是送窮。家家戶戶將除夕以來積攢的垃圾——謂之窮土裝入竹筐,由家中長子長孫抬到村口河邊,一邊拋入流水,一邊高喊:送窮出門,迎富進門!小明的父親將竹筐奮力一揚,垃圾順流而下,岸邊爆發出歡呼聲。
太陽完全升起時,祠堂前擺開了百家宴。八仙桌從祠堂門口一直擺到村道盡頭,足足百余張。各家各戶端出拿手好菜:紅燒蹄髈象征抓財手,全魚寓意年年有余,湯圓代表團圓,年糕表示年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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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伯抿了一口自家釀的米酒,對兒子說:記得你太爺爺那會兒,正月初五接完財神,村里人就要商量春耕的事。那時候的財,就是地里的收成、圈里的牲口。
現在不一樣了。兒子笑著說,小明他們這一代,財神怕是也要懂電腦、會投資了。
九叔公敲了敲酒杯,全場安靜下來。老規矩,正月初五宴席上,每家要說一件新年打算,讓財神爺聽聽,他該怎么幫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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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要擴大水產養殖,李家計劃開農家樂,王家兒子準備電商創業,趙家孫女考研上了岸……輪到李老伯家時,他站起身:我這把年紀,不求大富大貴。只盼著祖傳的竹編手藝別斷了,今年想開個小作坊,教村里的年輕人編竹器。現在城里人稀罕這個,說是非遺。
掌聲格外熱烈。九叔公點頭:老手藝就是老財富,財神爺最喜歡勤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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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進行到一半,不知誰家孩子喊了一聲:看!那是什么?
人們順著手指方向望去,村口老槐樹的枯枝上,不知何時落滿了麻雀,嘰嘰喳喳,黑壓壓一片。九叔公捋著胡須笑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么多雀兒來赴宴,是財神爺派來的先遣兵,好兆頭!
日頭偏西時,宴席漸散。婦女們收拾碗筷,男人們抬桌搬凳,孩子們在滿地紅紙屑中尋找未炸的小鞭炮。李老伯一家慢慢往家走,籃子里多了鄉親們互贈的糕點,這是換財的舊俗,你送我一塊糕,我回你一塊餅,財富便在交換中流動、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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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口,李老伯停下腳步。春聯還是除夕貼的那副:駿馬迎春春色好,紅梅報喜喜氣濃。橫批財源廣進。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財神不光是送金銀的。人丁興旺是財,五谷豐登是財,手藝傳承是財,鄰里和睦是財,子孫孝順是最大的財。
夜幕降臨,村莊恢復了寧靜。偶爾還有零星的爆竹聲從遠處傳來,像是這個節日意猶未盡的余韻。李老伯坐在堂屋,就著燈光修補一個舊竹籃。兒子在電腦前查閱竹器市場,兒媳教小明背唐詩,開頭恰是爆竹聲中一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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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彎新月掛在馬年的天空。清輝灑在門楣上貼著的財神剪紙,那騎馬持鞭的趙公明仿佛在微笑。是啊,財神接到了,不是接在供桌上,而是接在勤勉的雙手中,接在踏實的心坎里,接在一個村莊對美好生活生生不息的盼望里。
丙午馬年的財富,就這樣在爆竹聲里、在百家宴上、在每個人的打算中,穩穩地落下了根。它不張揚,卻足夠厚實;不喧囂,卻充滿力量。因為這里的人們相信,真正的福滿門,從來都不是天降橫財,而是春夏秋冬的勞作,是代代相傳的匠心,是紅紅火火的日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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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切,都從正月初五這個清晨開始——當第一掛鞭炮炸響,當第一縷香煙升起,當第一個愿望在心中生根。
財神,其實早已在每個人心中住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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