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何從虛無中自救，從痛苦里重生？

人如何從虛無中自救，從痛苦里重生？

——正月初四讀陳摶《觀空篇》有感

（作者：南方在野）

人如何從虛無中自救，從痛苦里重生，從低層次欲望里突圍，走向更高的生命狀態？——這不是在解讀陳摶老祖的《觀空篇》，而是以古照今，試圖啟發一套屬于現代人的“生命進階路線圖”。

陳摶老祖是民間推崇的“睡仙”，是華山道教精神的代表，也是道教內丹術的集大成者。陳摶老祖的《觀空篇》，提出了五空次第，是其煉心修性的核心法門。這與佛教的空觀還是不一樣的。佛教的“空”是帶有一種認識論意義甚至是偏本體論意味的那種“空”，是根本性的解構與解脫。但是陳摶老祖的這篇《觀空篇》，它更具有一種生機勃勃的實踐意義，它是一種生成式的，階梯式的精神修煉與生命提升方案。與墨家的思路還是比較對得上號的。

《觀空篇》全文以“欲究空之無空”開篇，點明探究“空”之真義需憑借“神”與“慧”。隨后依次闡述“五空”——頑空、性空、法空、真空、不空，層層遞進，描繪了從凡俗愚鈍到與道合真的完整修行次第。

他首先說的是“頑空”，頑空就是那種悲觀厭世的人，把一切都看空了，這是一種“厭有”，認為一切都空，活著已經沒有了意義，這個是頑空。然后他說的是“性空”，就是喜好清凈的那一種人，喜歡獨處，比較孤傲的，但是他不認為一切都空，他認為清凈是值得高興、很喜歡的。這種人我們可以稱之為性空，像隱居者，那些隱士，包括遁入叢林里去修道的人，基本上就是到了性空這個層次了。

第三個層次是“法空”，是一個得道之初的狀態，就是順道而為。一個人到了順其自然、無所用心、心無掛礙的境界，那么就是法空了。法空是順道而為、順天道，所以他行的是無為法，不執著于有為法，這就叫做法空。到了法空這第三個層次，基本上普通人就可以實現自我解脫了。

第四個層次稱之為“真空”。真空的話，那就要生真道、生真神，而且“一神變而萬物備”，萬物都有了。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說你要探究真道，內修真精神，外證以創造性的功業，你要有實證。類似于歷史上那些科學家，他就是得了真道——他不僅順天道，更是發現了真天道下面那個具體分支中的真道，這個真道是具有真精神的，是可以化生萬物的。要達到這個層次，是要激發內在的創作潛能道。所以歷史上的文學家、哲學家、科學家，包括搞技術發明的人，那些對人類歷史有偉大貢獻的政治家，比如華盛頓，應該就是到了真空的境界了。因為他們悟了真道，在某個領域都可以“稱神”了，為后人留下了“一神化萬物”的功業。他們可以稱之為到了真空的境界。

最后第五個境界稱之為“不空”。這個境界，從詞語表述來看是很難達到的，一般來說不是徒有人力可達到的。需要放在歷史長河中，不但自己要達到第四層的功業，而且需要后人來追隨你的腳步，繼續證明你所代表的道具有永恒不滅的價值。古代的哲學家老子墨子和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就是這種情況。近代的科學家如牛頓和愛因斯坦，也是。我認為最典型的是西方圣人耶穌，的確是比較典型達到了這個境界。他是由他的門徒證得了他的成就。——所謂“一神變而千神”——就像耶穌一樣，他自己雖然死了，但是他的門徒，一個個后來都可以“稱神”，都能達到第四個境界，這就佐證了他已經達到了第五個境界，那就是不空。

所以陳摶老祖的這篇《觀空篇》，絕對與佛教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不一樣的。我今天仔細看了一下，用我這個視野去解讀、觀察它，你就發現陳摶老祖的《觀空篇》，與我們墨家的思想體系還是蠻對得上號的，但這是道家的內丹術，是可以參考借鑒和進行詮釋的。

陳摶老祖所說的第四個層次真空，其實就是你要激發出內在的創造潛能，有所發明、有所發現，要達到這個層次才能說是達到了真空的境界。那不空的境界，就不光是要有所發現、有所發明了，要用一種比較流行的話說，就是要以生命去影響生命，要讓你“一神變而千神”，要達到這個層次，那是比較難的，立下的功業要求就更加嚴格了。并非僅僅依靠自己個人的力量可至。所以最后一個層次，陳摶老祖也說了，實際上是“亢龍回首”，所謂亢龍回首，就是高山仰止，明白自己之局限。人不可以貪天功，這是需要與道合一的。要讓自身的行跡融于太空之中，需要放在歷史長河中長久經受考驗的。“治于神者，功豈能量”，千百年后，后人回頭再評價你，看你有沒有達到這個層次，看看你的行跡是不是啟發了激勵了千千萬萬的人紛紛舍身求道，走上真道路，生出真精神，創下真功業？

可以說，陳摶老祖的《觀空篇》，前三層是度己，修養自己的心性，使自己解脫；后兩個層次就是既度己也度人，轉向內外齊用功了。后兩個層次是帶有外在超越特征的，這是符合墨學精神的。

當然，如果照陳摶老祖的原文，“真空”是成真神、化萬物；而“不空”，則是天人合一、化千神。——聽起來有些神神叨叨。這種道教話語體系，對照基督教的視角來看，這種表述會顯得有些過于狂妄。——到第四層，就要生真道、生真神，還要一神變，萬物具備，這話從語言上看，確實過于玄虛。到第五層，就是一神而化天神，已然達到天人合一。所以陳摶老祖說，到第五層叫“亢龍回首”，要認識到這一境界是難以企及的。

但話說回來，第四、五層往上修，人類歷史幾千年里，總有一兩個人能達到。我認為耶穌就達到了第五層。可如果從歷史考古學角度去考證耶穌生平，會發現他或許也是凡人一步步登上去的，并非一開始就如宗教敘事那般神光護體。耶穌在《圣經》敘事中也有成長、試探和掙扎的過程，這與一個修煉者不斷突破“頑空”、“性空”等關隘的歷程，在結構上是驚人相似的。

實際上，我們也不能否定陳摶老祖說的這五層境界，不是所有人都達不到，理論上是存在可能性的。內丹學堅信“人人皆可成圣”，但路徑是艱苦卓絕的修煉，而非天生神異。所謂“亢龍回首”，是在追求至高境界的過程中，必須保持的終極謙卑與清醒。它防止修行者陷入“我已成神”的狂妄魔障。真正的“不空”境界，一定是無我的——他已與天道合一，個人名相已然消融，何來狂妄？

所以，這并非狂妄的“成神宣言”，而是對人類精神潛能發展到極致狀態的一種古典、象征式的描述。

或許可以對照虛無主義來解讀陳摶老祖的《觀空篇》，為現代人提供一種精神資源。人生的價值感破滅，虛無感彌漫，是千年難題，不只是現代性問題。

陳摶老祖的思路是：（1）人生的確虛無（頑空），（2）但虛無本身很好，要擁抱虛無（性空）；（3）要放下有為法、順應天道（法空）；（4）光順道還不夠，還要在天道的指引下，創生真道，生成真精神，創化萬物（真空）；（5）最終還要仰望太空，修成大仙，點化世人，讓大家都成神（不空）。

陳摶老祖這套說法是很有吸引力的。尤其在中國過去兩千多年里，人的生物性需求與社會性需求長期被壓制，在貧困中掙扎、遭俗世痛打、受人間火宅的炙烤，在社會的泥潭之中，誰不是一身疲憊，遍體鱗傷？人間的不幸，反倒成了仙家的大幸，宗教因此可以廣收門徒，不斷興盛。

各大宗教準確抓住了人們心中的這種虛無感。無論佛教還是道教，之所以能在東方土地上長久興盛，就是因為每個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人生虛無感，一旦產生，就需要精神寄托。陷在頑空里走不出來的人，很多是會自尋死路的。

道家的路徑就是：來修仙，修成神仙，俗世的一切都不必惦記。修仙這套東西，在中國古代，不只是平民百姓向往，連帝王也向往。平民百姓向往修仙，是不能承受生命之重。帝王向往修仙，是不能承受生命之輕。秦始皇也往修仙，漢武帝也向往，許多帝王都向往。你要是讀曹操晚年的詩歌，發現他最后也想隨赤松子游，也就是修仙。有人說，墨子其實是道教的隱形祖師爺，此說并不為過，只是后人不了解其中的淵源罷了。在道教里，葛洪就說墨子已經成仙了。墨子后來被道教尊為太極仙卿，也真是有點喜劇。按道教的說法，就是墨子已達到“不空”的境界了。墨子不但成仙，張良傳說中的老師黃石公，就是墨子化身，前去點化張良輔佐劉邦。傳說一直到漢武帝時期，墨子都曾現身點化世人。據傳說，漢武帝讓楊遼去請墨子，不得見，容貌依舊，周游五岳，飄忽不定。這有點扯遠了。

現代性的問題，是大家普遍感到人生虛無。而佛教和道教兩千多年來在中國的思路，本質相近。道教的說法是，俗世沒意思，不如轉俗成真，相忘于江湖，跟我去修仙。佛教的說法是，人生本無意義，功名利祿到頭來一場空，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不如斷絕紅塵。佛道兩家，都是以人生的價值虛感無作為立教起點。

因為常人陷入頑空，會覺得人生毫無意義，甚至想輕生；而宗教恰恰把這種“頑空”當作起點，他們不僅不否認虛無，反而積極點明人生無意義這層窗戶紙，再以此展開修行。

在《觀空篇》里，陳摶老祖也是以頑空作為起點，非常巧妙地預設了四次心理翻轉：

第一次翻轉：從頑空到性空。常人因俗世打擊感到人生無意義，厭惡俗世。陳摶老祖就以此為起點，承認人生俗世無意義，引導人愛上清凈、擁抱虛無，進入性空境界，初步清除我執與世俗執念。這一步是放空自我，清空虛假的我執。

第二次翻轉：從性空到法空。長期停留在性空仍不能解脫，還會受文化潛意識影響。于是要進一步清除人間有為法，比如孔孟之道等外在規范，去掉法執，才能真正順道而為、心無掛礙、一身清凈。

第三次翻轉：從法空到真空。到法空境界，我執、法執都已去掉，心中空寂，再植入新的內核——真空。真空不是什么都沒有，而是生真道、生真神、化萬物，從空中生出“有”，建立宗教意義上的價值與意義感，比如行醫、濟世，做出有創造性的事，人生精神狀態就此慢慢改變了。

第四次翻轉：從此岸的真空到彼岸的不空。這是從此岸到彼岸的心理翻轉。此岸雖空，彼岸卻不空。“不空”，是終極目標：成大仙、喚醒眾神，點化眾生。由此確立了對彼岸的追求，由此也構成一整套完整的生命哲學。

如果用墨家基于人性的思想體系，結合馬斯洛八層次人性需求理論，再深入分析，陳摶老祖這套理論的合理性在哪里？

關鍵在于，世人往往沉淪于生物性需求和社會性需求的泥潭之中，是難以進入更高的批判性需求層面的——我把批判性需求定義為一種包含認知需求與審美需求的文化層次的需求。對生物性、社會性需求的執念太強，會阻礙人進入批判性層次。人本有好奇心與審美需求，但若一直困在低層次需求里打轉，即便物質再充足、功名利祿再高，也無法真正滿足內心，人性的內在本能命令人必須實現需求升級。

但升級的關鍵，就是清空前面的執念，對過度執著的有為法進行批判。批判、清空之后，才能激發好奇心與審美，產生新的意義感，不再執念于生物性與社會性欲望。佛道兩家都講“空”，共同點就在這里。“空”是一種解構與清空，抽離與批判。破除我執與法執，本質就是一種對前識的批判。這是認知的升級，滿足人的好奇心與求知欲，重新認識自己。佛教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了“唯識學”與因明學。墨家后期發展辯學，也是這個原因。批判性需求催生批判性武器。只有借助正確的方法論，實現認知升級，才能跳出三界火宅，無涯的苦海。

認知升級之后，還必須有審美，才能產生新的意義感。故此，佛教、道教在破除我執、法執之后，大多把人引向審美維度：禪宗是頓悟式的禪境審美，道教是“相忘于江湖”逍遙式的審美，與自然合一，獨化于玄冥之境。佛道相對弱化求知，更偏向宗教審美。在審美這一塊，墨家由于歷史傳承中斷，需要虛心向佛道以及基督教學習，積累經驗，重建美學理論。

仔細看佛教道教等宗教，其門道就在這里：它是把人的生命狀態升級，把人從生物性、社會性需求的奴隸狀態中拉出來。在中國，禪宗與道教，正是帶領那些對生活絕望的人，清空自己的前識，重新認識自己，重新走向生機——以審美凈化心靈，建立新的意義感，再慢慢走向內在超越，乃至外在超越。這一點很值得學習。

結合我之前做的墨家人性需求文化方向盤圖示（氣球、籃球模型）：浮在水面上的，是生物性需求與社會性需求；沉在水下的，是批判性需求與超越性需求。——水面以下的這兩塊更高需求，在現代社會大多被淹沒，只作為潛能而未被發揮。人于是只能沉淪于低層次需求，并將生物性和社會性無限拔高。但人的能力有限，永遠難以完全滿足這些欲望，于是陷入內卷，變成機器，變成了欲望的奴隸，就會覺得人生毫無意義，進入頑空。

佛教、道教的缺點，是不重視生物性與社會性需求，但它們恰恰補足了水面之下被壓抑的更高層需求，這也是它們能興盛的原因。人的需求是全面的，不只是生存與社交，還要有審美、求知、內在超越與外在超越。這些在俗世中難以實現，卻被佛道補足。因此，以今天的視野，不能小看佛道。它們雖以頑空為立教基礎，但其背后自有道理。——那么多人感到虛無、覺得人生無意義，絕不是個人問題，而是社會結構問題。只沉淪于生物性、社會性需求，是違背人性的。

頑空，本質上是人的本能在呼救、在吶喊：

不要再做低層次需求的奴隸，要逃離這個火海。只是因為認知與審美不足，無法在更高層次說清這一切，才表現為虛無與絕望。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頑空也是走向生機的萌芽。人不能只停留在生存與生活，更要走向生機。在這條路上，禪宗與道教確實能拉人一把。它們如何把人引向更高層次的精神需求，這套經驗，值得我們認真研究與學習。

感恩上天，感謝子墨子，感謝陳摶老祖，感謝佛教道教，感謝馬斯洛。我再總結一下：《觀空篇》為我們提供了一條生機勃勃的階梯式的精神修煉與生命提升方案。

其核心路徑可概括為：接納虛無 → 利用虛無 → 超越虛無 → 創造意義。具體而言，“頑空”是對世俗意義的絕望與厭棄；“性空”是轉而主動追求清凈與虛無，以此凈化自我；“法空”是進一步清除文化規訓（法執），學會順道而為，獲得個人解脫；“真空”則是從清凈中生出真知與創造力，開始利他與創造；“不空”則是將自身化為法則與源泉，以生命影響生命，達到不朽。

從人性需求的角度分析，這套體系具有深刻的合理性。人的需求可分為生物性、社會性、批判性（認知與審美）和超越性四個層次。多數人沉溺于前兩種需求的追逐與內卷，而批判性與超越性需求則被壓抑。這種失衡導致強烈的虛無感（頑空）。道教與佛教的智慧在于，它們并不直接滿足或否定前兩種需求，而是以“人生本空”為起點，引導人主動剝離對低層次需求的執念，將心理能量轉向對“清凈”（審美）與“真道”（認知）的追求，最終實現創造與超越。這實際上是為無法在世俗賽道獲勝或感到厭倦的人，提供了一套心理升級程序，使其生命重心從“生存與生活”轉向“生機與生生不息”。

因此，陳摶老祖的思想，乃至佛道二教的歷史生命力，在于它們精準回應了人類對于超越生物性與社會性禁錮的永恒渴望。它們將“頑空”的絕望，轉化為“性空”的起點，并通過“法空”的修煉，最終導向“真空”的創造與“不空”的永恒。這對于陷入現代性虛無困境的人們而言，依然是一條極具啟示的路徑：真正的意義并非來自于在既定賽道里卷得更多，而是來自于有勇氣躍出水面，去激活和滿足那些被淹沒的、關于求知、審美與超越的深層需求。

真空妙有 太空不空

［附錄：資料匯編］

《觀空篇》原文

（陳摶老祖）

欲究空之無空，莫若神之與慧。斯太空之蹊也。于是有五空焉。

其一曰頑空： 何也？虛而不化，滯而不通，陰沉胚渾，清氣埋藏而不發，陽虛質樸而不止，其為至愚者也。

其二曰性空： 何也？虛而不受，靜而能清，惟任乎離中之虛，而不知坎中之滿。扃其眾妙，守乎孤陰，終為杳冥之鬼，是為斷見者也。

其三曰法空： 何也？動而不撓，靜而能生，塊然勿用于潛龍，乾位初通于玄谷，在乎無色無形之中。無事也，無為也，合于天道焉。是為得道之初也。

其四曰真空： 何也？知色不色，知空不空，于是真空一變而生真道，真道一變而生真神，真神一變而物無不備焉。

其五曰不空： 何也？天者高且清矣，而有日月星辰焉；地者靜且寧也，而有山川草木焉；人者虛且無也，而為仙焉。三者出虛而后成者也。一神變而千神形矣，一氣化而九氣和矣。故動者靜為基，有者無為本，斯亢龍回首之高真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