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第二大民企“倒了”，欠下7500億巨債后，公司“賣身”改名

前言

在中國民營經濟波瀾壯闊的四十余年演進歷程中，海南航空的興衰軌跡尤為跌宕、極具典型意義。它誕生于海口市一處狹小辦公空間，僅憑政府劃撥的1000萬元初始資本，毅然叩開壁壘森嚴的航空產業大門。

從零起步，逐步躍升為資產總額逾萬億元的綜合性企業集群，卻又在短短數載間被高達7500億元的債務洪流裹挾沖垮，最終步入司法重整軌道，并通過戰略引資完成主體重構與品牌再造。

這家曾穩居中國民營企業第一梯隊的標桿企業，三十余載的起伏軌跡，既鐫刻著改革開放的時代烙印，也沉淀下企業管理的成敗得失；其由萬眾矚目之巔驟然滑向危機深淵，再艱難突圍、奮力涅槃的完整周期，為中國廣大民營企業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極具現實張力的鏡鑒樣本。

從草根創業到負債深淵

1993年，建省僅五年、尚處發育初期的海南，作為全國最年輕的經濟特區，正激蕩著前所未有的創業熱浪，卻深陷交通基礎設施薄弱的發展困局。彼時全島尚無一家本土航司，對外聯通高度依賴緩慢的海運與有限的陸路運輸，豐饒的自然資源與區位潛力難以有效釋放為增長動能。

正是在此關鍵節點，陳峰與王健攜海南省政府授予的1000萬元啟動資金及彌足珍貴的航空運營牌照，在海口市租下不足百平米的簡易辦公場所，正式開啟航空領域的拓荒征程。

航空業素以資本密集、技術復雜、準入嚴苛著稱，一架主流干線客機采購成本動輒數億美元，千萬元資金實如滄海一粟，融資破局遂成海航生存發展的頭等要務。

為打通資金命脈，創始人陳峰親赴一線擔綱融資先鋒，十度跨越太平洋直抵美國紐約華爾街，與國際投行、私募基金及主權財富基金展開密集磋商，經歷數十輪拉鋸談判、反復被拒與方案推翻，始終堅守信念不動搖。

1995年，海航成功引入2500萬美元境外戰略投資，成為國內首家獲準設立的中外合資航空公司。恰逢國家逐步放寬民航領域民間資本準入門檻，此次融資精準對接政策窗口期，一舉緩解了企業初創階段的資金饑渴。

依托對區域市場格局的深度研判，海航另辟蹊徑確立“毛細血管式”支線網絡發展戰略——主動避開與國航、東航、南航等巨頭在主干航線上的正面交鋒，集中資源織密省內及中西部中小城市間的短途航線，以高頻次、高密度、強覆蓋構建差異化競爭優勢，在紅海競爭中穩扎根基。

經過十余載持續耕耘，至2008年，海航已躍升為中國第四大航空集團：總資產規模突破700億元，員工總數超3萬人，機隊規模逾百架，航線通達全國主要城市及東南亞、日韓、歐洲部分樞紐機場。

連續六年榮登“中國企業500強”榜單，不僅樹立起民營航空高質量發展的行業旗幟，更成為海南自貿港建設前期最具代表性的經濟引擎與開放名片。體量躍升同步激發擴張沖動，自2016年起，“海航系”正式啟動高強度、跨維度、全球化并購浪潮。

在國內市場，先后整合多家地方航司、高端酒店集團、核心地段商業地產項目，加速延伸產業鏈條；在國際市場，入股巴西藍色航空（Azul Linhas Aéreas），并陸續布局海外金融平臺、物流樞紐與文旅綜合體，全力構筑橫跨航空運輸、酒店管理、地產開發、金融服務、現代物流等多板塊協同的萬億級商業生態體系。

然而航空主業天然具備收益周期長、單位回報率偏低的特點，超常規擴張所消耗的巨額現金流遠超企業內生造血能力，海航被迫持續加杠桿融資輸血，卻未能同步建立動態風險預警機制與債務壓力測試體系，最終陷入流動性枯竭與債務滾雪球式膨脹的雙重困局。

伴隨組織規模指數級擴張，治理結構滯后問題日益凸顯：高管團隊戰略共識弱化、決策鏈條冗長低效、權責邊界模糊不清，核心創始人陳峰一度被邊緣化，喪失對企業重大事項的實際主導權，內部治理體系實質性失靈進一步加劇經營失序。

2018年盛夏，一場突發意外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聯合創始人王健在法國開展公務調研期間不幸墜崖離世。

這一重大變故令本已暗流涌動的海航管理體系徹底失衡，高層權力真空迅速引發組織震蕩，長期隱匿的財務漏洞、關聯交易疑云、資產質量瑕疵等問題集中爆發，資本市場信心斷崖式下滑，銀行授信收緊、債券發行受阻、供應商暫停供貨，資金鏈承壓信號全面顯現。

危急關頭，久未執掌實權的陳峰臨危受命重返一線，主導實施“斷臂求生”式自救：大規模剝離非主業資產、暫緩海外投資項目、壓縮行政開支、回籠現金優先償付剛性債務。但此時債務黑洞已然公開化，市場對其資產估值普遍保守，處置效率與回款速度遠低于預期，自救成效極為有限。

2020年初，新冠疫情全球蔓延，各國相繼實施邊境封鎖與旅行禁令，民航客運量斷崖式萎縮，航班大面積取消，全球航空業遭遇歷史性停擺。作為高度依賴客運收入的市場主體，海航主營業務收入幾近歸零，而此前累積的龐大固定成本與到期債務疊加，使本就繃緊的資金鏈徹底崩斷，喪失持續經營能力。

截至2020年末，海航集團及其關聯方合并報表層面債務總額攀升至7500億元人民幣，涵蓋國有銀行信貸、政策性金融機構借款、信托計劃融資、上下游供應商應付款、員工薪酬欠款及數百萬中小投資者持有的理財產品本息，一旦發生系統性違約，將嚴重沖擊金融穩定與社會民生底線。

2021年2月10日，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依法裁定受理債權人對海南航空控股股份有限公司及旗下十家核心子公司的破產重整申請，標志著海航正式進入司法主導下的市場化重組程序。該案因其涉債規模之巨、利益主體之廣、法律關系之繁、行業影響之深，被公認為亞洲迄今最為復雜、最具挑戰性的企業重整案例。

同年10月31日，海南高院作出裁定，明確界定共益債務清償范圍與標準。其中，海航控股與祥鵬航空同天津渤海租賃有限公司下屬SPV公司簽署的飛機融資租賃協議項下1.74億美元應付租金，被依法確認為重整期間發生的共益債務，享有優先全額清償地位。

方大接盤與海航重塑

進入重整程序后，遴選具備雄厚資本實力、成熟治理經驗與產業協同能力的戰略投資人，成為海航實現脫困重生的關鍵路徑。經中央部委統籌協調、地方政府全程督導、專業機構盡職調查與多輪商務談判，遼寧方大集團最終被確定為海航航空主業唯一合格戰略投資者。

方大集團是以炭素新材料、精品鋼鐵制造、現代醫藥研發、連鎖商業運營為核心支柱的多元化實業集團，擁有穩健的現金流、規范的財務管控體系及多年跨行業整合經驗，完全具備支撐航空主業安全運行與提質增效的綜合能力。

2021年12月8日，海航航空主業經營管理權正式移交方大集團。方大旗下全資子公司海南方大航空發展有限公司，以123億元人民幣對價，受讓海航控股不少于44億股定向增發股份，持股比例躍居第一，全面承接航空運輸板塊運營管理職責。

接管伊始，方大即嚴格依照法院批準的重整計劃，圍繞“止血、瘦身、聚焦、提質”四大主線，系統推進組織變革、資產優化與機制重建：全面退出非航空類投資，關停低效項目；重構董事會與經營班子，強化航空主業垂直管理；推動債務分類處置與結構再造；上線新一代數字化運營平臺，提升航班準點率與旅客滿意度。

針對7500億元歷史債務，方大設計“分層分類、多元協同”的化解路徑：由集團層面直接承接部分剛性債務，緩解海航短期兌付壓力；剩余債務則通過“優質資產變現+資本公積轉增股本抵債+引入戰投補充權益資本”組合方式分步消化。

其中，前述1.74億美元共益債務，經與債權人充分協商達成一致，按3.18元/股的轉股價格實施債轉股，既保障債權人獲得合理對價，又顯著降低海航資產負債率，實現多方共贏。

同時，重整程序創新設立“海航集團破產重整專項信托”，由中信信托與光大興隴信托聯合擔任受托人，統一歸集、分類評估、專業化處置海航集團全部待處置資產，確保資產價值最大化與債務清償透明化。

盡管保留“海南航空”品牌標識與核心運營資質，但方大推動其實現了股權結構、治理架構、管理層級的全方位重塑。一批來自國航、東航、南航及國際航司的資深管理人才加盟，董事會決策機制全面升級，內控審計體系嵌入全流程，徹底終結過往“一言堂”“家族化”管理模式。

回歸航空本質，重新梳理航線網絡圖譜，加密海南—粵港澳、海南—長三角、海南—成渝雙城經濟圈等重點通道；推行“陽光票價”“行李無憂”“常旅客積分通兌”等服務升級舉措；啟動品牌視覺系統煥新工程，著力扭轉公眾認知中“高負債、低信用”的負面形象。

2025年，正值方大接手海航滿四周年，亦是海南自由貿易港啟動全島封關運作準備工作的攻堅之年。作為扎根海南、服務海南、代表海南的主基地航空公司，海航緊扣自貿港制度型開放機遇，將航線網絡拓展、運力投放節奏、服務標準升級全面納入區域發展戰略，穩步邁向高質量發展新階段。

影響與啟示

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海航重整工作仍處于深化落實階段，債務清償進度符合預期，抵債股票登記過戶、債權確認復核、資產包交割等工作有序推進，但整體資產負債結構尚未恢復至健康區間。

最新財報顯示，海航控股合并口徑總負債為1447.76億元，資產負債率維持在96.80%，雖較峰值下降逾八成，但后續債務壓降與資本結構優化仍需持續推進。

當前，海航所有航線保持正常運行，客座率、航班正常率、旅客投訴率等核心運營指標持續向好，已實現連續十二個季度盈利，正加速回歸航空運輸主業本位。這場歷時四年、牽涉萬億級資產、影響千萬級利益相關方的系統性重整，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示范效應。

對廣大債權人而言，司法重整機制有效避免了企業清算導致的“零清償”極端情形，通過現金清償、股票抵債、信托受益權分配等多種工具組合，最大限度維護了各類債權人的合法財產權益，清償率顯著高于破產清算情景下的理論回收水平。

對全體員工而言，方大集團的平穩接管有效遏制了企業倒閉引發的大規模失業風險，員工勞動合同全部續簽，薪酬福利體系完成市場化重構，同步推出“航空工匠培養計劃”“青年骨干雙通道晉升機制”，切實提升了職業安全感與發展獲得感。

對中國民航業而言，海航早年打破央企壟斷格局的探索，有力促進了行業準入開放與運力配置優化；其開創的“毛細血管”支線網絡模式，為中西部地區航空通達性提升提供了可復制的操作范式。

而其后期暴露出的資本無序擴張、風控機制缺位、公司治理失效等問題，則為全行業敲響了警鐘，促使監管層加快完善航空公司資產負債率監測預警機制、強化并購行為穿透式審查、推動建立行業級流動性互助基金。其重整實踐亦成為我國《企業破產法》實施以來最具代表性的大型企業司法重整樣本，有力推動了破產審判專業化、重整程序標準化、管理人履職規范化進程。

對海南區域發展而言，海航作為本土孕育、自主成長的龍頭企業，曾為提升全島航空通達性、帶動旅游消費升級、促進現代服務業集聚作出不可替代貢獻。

其階段性危機雖曾對地方財政收入、就業穩定與營商環境信心造成一定擾動，但方大主導下的有序重整與穩健復蘇，不僅穩固了海南航空運輸基本盤，更通過加大本地航線投入、增加駐場維修基地投資、共建航空人才培養基地等方式，深度融入自貿港建設大局，成為支撐海南打造“國際旅游消費中心”與“面向太平洋、印度洋重要空中門戶”的關鍵力量。

而對全國廣大民營企業而言，海航的成長史更是一部濃縮的教科書：它抓住特區政策紅利與民航改革契機，以千萬元原始資本撬動萬億級事業版圖，其敢為人先的魄力、攻堅克難的韌性、順勢而為的戰略眼光，至今仍具強大感召力。

但其后期背離實業初心、迷信資本杠桿、忽視治理根基、放任風險累積的路徑偏差，最終釀成系統性危機，這一沉痛代價警示所有民營企業：唯有恪守主業定力、敬畏資本規律、筑牢風控堤壩、夯實治理底座，方能在時代變局中行穩致遠。

結尾

三十載風雨兼程，海航的命運浮沉，映照出中國民營經濟在歷史洪流中的堅韌突圍與深刻蛻變——它因時代機遇而勃興，因戰略失焦而傾覆，又在市場化法治化軌道上重獲新生。

“貪欲越界，必致傾頹”。無論企業體量如何龐大、增長曲線多么陡峭，唯有永葆創業初心理想、堅持穩字當頭經營理念、健全全周期風險防控體系，才能穿越周期、基業長青。這不僅是海航以數年陣痛換來的血淚體悟，更是新時代中國民營企業走向卓越必須讀懂的核心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