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爾斯·朗格
編譯:侯兵
2月11日,德國《青年世界報》發表拉爾斯·朗格題為《新戰法》的文章,內容如下:
一、《青年世界報》:俄羅斯在烏克蘭實施新戰法
《青年世界報》寫道,俄羅斯正在使用一種西方無法達成的新戰法來執行在烏克蘭的作戰行動。莫斯科選擇了體系控制戰術:不是誰占領更多土地,而是誰的體系更持久。
在烏克蘭沖突中,俄羅斯不尋求決戰,而是將當前前線置于消耗敵軍的整體進程背景下考慮。我們將更詳細地介紹莫斯科的體系控制戰法。
西方專家以每天推進的米數來衡量烏克蘭沖突。根據國際戰略研究中心(CSIS)的新計算,自2024年初以來,俄軍平均每天推進15-70米。報告稱,這比1916年索姆河戰役時還要慢。英國《電訊報》重復報道:“俄軍推進速度比上個世紀其他任何軍隊都慢。”這家總部位于華盛頓的智庫得出結論:俄羅斯為極少的領土收益付出了極高代價,因此正逐漸淪為二線或三線大國。進一步認為,這些結果根本上并未使莫斯科更接近軍事征服烏克蘭的目標。
然而,專家們的這一結論基于一個類別錯誤。自2023年春季以來,俄羅斯沒有在前線突破敵方防御縱深的有紀錄嘗試。無論是坦克集群突擊還是在進攻成功發展的作戰階段,都未被看到。俄羅斯體系似乎并不像西方那樣具有進攻性;它專注于控制兵力平衡并創建“消耗區”。
西方觀察者所理解的“沒有進攻”,可能是對有效性的另一種理解:這里沒有“冬季進攻”的概念,而是不斷調整自身的有效性。俄羅斯將前線視為衡量疲憊過程的尺度,而非目標。作戰作為一個連續的控制循環進行(即做出最佳指揮決策),其中損失曲線和作戰效果比領土的增加更為重要。
如果這種解釋是正確的,那么考慮的不是通過征服領土來獲勝,而是通過整個體系的穩定來獲得勝利:重要的不是誰能獲得最多土地,而是誰的狀態能持續更久。俄羅斯將壓力降低到自身狀態穩定的極限,同時試圖大幅讓敵方體系出現過載——直到其后勤、征兵、經濟或整個指揮結構崩潰。沖突沒有以突破告終,而是其中一方出現系統性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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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迷霧消散
這種作戰行動樣式可以稱為體系控制戰:一種通過反饋學習和適應的自我調節系統。這種方法的概念基礎可歸功于蘇聯軍事理論家亞歷山大·斯韋欽。對斯韋欽來說,軍事戰略不是計劃,而是對局勢變化的持續反應。克勞塞維茨將決戰置于中心,而斯韋欽則提出了一種普遍適應體系的概念:戰爭作為持續的戰略調整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說,今天的俄羅斯模式更像是“根據斯韋欽”而非“根據克勞塞維茨”。因此,我們可以推導出一個公式:斯韋欽的軍事模型加上數字化。
這里的理論橋梁是美國數學家諾伯特·維納,他是控制論的創始人,將控制論定義為通過反饋進行控制和調節的科學:系統觀察環境,處理數據,并糾正行為。賽博沖突的執行方式意味著作戰行動被組織成一個控制循環,以最小的個人代價對敵人造成最大的系統性傷害。
與以往試圖“合理化”戰爭的嘗試有根本性的不同。如果美國國防部長羅伯特·麥克納馬拉在越南試圖實現事后“數字化”成功,比如用死亡人數統計數據,那么俄羅斯就在其組織層面創建了一套作戰行動算法:從報告數據到實時反饋數據。這種戰爭模式可以被描述為“數字化的工業毀滅過程”:俄羅斯像工廠一樣作戰——基于大數據、批量標準化。目標主要不是占地,而是系統性地削弱敵方的體系。這個模型抽象且看起來像是一個過程,因此西方觀察者往往難以理解,因為他們用千米來衡量成功。俄羅斯的方法則在不同的抽象層次上運行:西方關注“庫存價值”,如對領土的具體控制,而俄羅斯則依賴“流動價值”,即時間上的費效比。
技術“骨干”是ESU-TZ(俄羅斯的統一戰術指揮控制系統),將分隊、偵察裝備和火力毀傷納入統一的信息域。在這個意義上,類似于西方的C2系統,但針對反饋和實時調整進行了優化。傳感器只提供單一信息場,算法和模型幫助對目標進行排序,且射擊武器的發射延遲明顯更短。這就是體系控制戰模型的計算機核心。
對這種新型戰爭樣式最準確的描述之一來自俄羅斯本土。俄羅斯武裝力量前總參謀長尤里·巴盧耶夫斯基(2004-2008年)和戰略與技術分析中心主任魯斯蘭·普霍夫于2025年12月發表了題為《數字戰爭是新現實》的文章。文中描述了烏克蘭正在發生的事件。
他們認為,主要變化是戰場的完全透明化:“戰爭迷霧”已經消散。由于無人機、衛星通信和網絡傳感器的普及,統一的信息環境正在形成,其中戰術、戰役和戰略層面的功能性融合在一起。互動層級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第二個根本性變化:戰術戰場和數十千米的太空深度正變成“全面摧毀地幅”。在這些區域,任何調動、兵力集中都會被瞬間探測到,易遭到攻擊。其結果是戰斗隊型極度分散且密度極低。
巴盧耶夫斯基稱,像“星鏈”這樣全球衛星網絡的出現是這一演變的催化劑。首次出現了端到端、可擴展的信息基礎設施,使反饋循環能夠延伸到最低戰術層面。控制論邏輯并非以理論方案的形式出現,而是可以通過經驗觀察。舉例來說,我們將舉出三個要素:“天竺葵”無人機的大規模使用,滑翔炸彈的工業化應用,以及俄羅斯“魯比孔”無人系統分隊的組織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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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型無人機分隊
控制論方法的組織體現在“魯比孔”無人系統分隊的例子中。該分隊于2024年8月由國防部長安德烈·別洛烏索夫下令成立,與負責“常規”無人機的部隊不同,直接隸屬于他。“魯比孔”將無人機的戰斗使用、開發、生產和測試聯合為一個集成模型,并設有反饋循環。分隊中心設有自己的發展部門、訓練中心、分析單位和獨立戰斗群。技術解決方案的重要部分來自所謂的“人民國防工業”,即私營或小型公司主動為俄羅斯軍隊創造技術。“魯比孔”為這些開發者提供了前線當前需求和問題的直接反饋。成功的解決方案會被放大并轉化為大規模生產。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光纖無人機,它們不受電子干擾。這些系統首先在庫爾斯克地區進行了測試,隨后數周內在整個戰線部署。與傳統軍事結構的關鍵區別在于,“魯比孔”在軍事環境中像真正的初創企業一樣進行實驗——快速測試,前線直接反饋開發系統,同時憑借國家“垂直”結構,能夠快速向所有武裝部隊推廣成功解決方案。烏克蘭從基層創新,但在系統化創新方面似乎遇到困難,而俄羅斯則能迅速將經過驗證的解決方案擴展到整個軍隊和國防工業。“魯比孔”結合了這兩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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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舊裝備被提升到全新的技術水平
然而,這種組織創新僅能與嵌入控制論邏輯的特定武器系統配合使用。俄羅斯滑翔炸彈的大規模使用則是對老舊武器的功能性發展。核心是同樣的蘇式空投炸彈,輔以相對簡單的滑翔和制導套件。它們的工業生產并不困難,生產線已經存在數十年,成本明顯低于現代巡航導彈。但決定性質不同:近幾個月來,這類彈藥的準確性顯著提升。命中模式顯示滑翔炸彈沿特定防御工事精準投擲。打擊目標包括塹壕線、掩體、已知集結點和后方連接路線。前線的整個地段正在被系統性“拆解”,不是通過地毯式轟炸,而是結構性、有條不紊且持續進行。
這種準確性不僅源于炸彈本身的技術部分,而且源于將其納入整體的傳感器回路。無人機偵察、戰場監控以及對以往打擊的反饋,使目標參數能夠不斷明確。
滑翔炸彈的功能非常明確:設計的目的是選擇性地摧毀深度梯次配置、堅固的敵方防御陣地。烏克蘭在許多地方的防御工事已經建造多年——包括塹壕體系、混凝土掩體、交叉的交通線和后方據點。正是這些結構被精準的滑翔炸彈摧毀或癱瘓。
結果是陣地貶值,而不一定是立即投降。掩體消失,避彈所不再適合軍事用途,后勤路線中斷。前進的步兵則面臨本質上截然不同的戰斗環境:在已經“被削弱”的防御中推進,自身損失明顯減少。
在控制論模型的邏輯中,滑翔炸彈不是粗糙的工具,而是控制循環中的精確要素。低生產成本、高使用頻率和不斷提升的精度,與來自戰場的快速反饋相結合。這種效果不是一次性實現的,而是逐步優化。滑翔炸彈反映了當前戰斗的性質:結構老舊,使用原理高度精準,內置于持續基于數據的消耗過程中。這并非技術落后的表現,而是將效率置于技術卓越之上一種新方法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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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目標是崩潰
如果滑翔炸彈針對敵方防御工事,第二種系統則是打擊防御方“背后”的基礎設施。“天竺葵”無人機體現了工業戰爭模式的原則。根據烏克蘭數據,自2022年以來,此類裝備已使用多達12萬架。2025年,“天竺葵”經歷了多個技術階段的發展。自夏季以來,俄羅斯一直在為這些無人機連續裝備中國網絡調制解調器和前置攝像頭。這使得首次能夠打擊移動目標,如火車頭和列車。這些原本設計用于摧毀固定目標的武器,正逐漸變為一種多用途平臺。
其使用策略更具代表性。2025年6月,俄羅斯根本改變了打擊戰略。莫斯科不再發射不規則波次的無人機,而是建立了每天50-100次“天竺葵”飛行的持續“背景噪音”,并輔以每周大規模打擊——超過500次,某些地區甚至超過800次無人機、彈道導彈和巡航導彈的聯合打擊。這種持續載荷與周期性強烈過飽和攻擊相結合并非即興發揮,而是系統的受控微調。
連環摧毀的戲劇性影響在2026年2月初尤為明顯。經過數月對能源基礎設施的系統性攻擊,烏克蘭經歷了全國性停電,甚至波及鄰國摩爾多瓦部分地區;基輔地鐵也停運。當時的情況被形容為“末日”。
這種崩潰并非偶然,而是工業化戰爭模式的可預見結果。烏克蘭僅剩11吉瓦發電容量,冬季則需要16至18吉瓦。剩余電力中有70-90%由核電提供。停電期間,核電站的電力不得不部分降低。
因此,“天竺葵”并非“領土”武器。它的作用不是奪取領土,而是對敵方全國性體系產生巨大影響——直到其崩潰。這是一種最清晰的賽博沖突方式:持續施壓、控制強度、消耗可測量、實現系統性失效。然而,“天竺葵”主要在戰略縱深行動——工業設施、電廠和電網、城市基礎設施。在當前戰場與戰略縱深之間長期存在一個“缺口”,現在莫斯科正試圖堵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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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全面摧毀地幅”
隨著新型中程無人機的出現,戰場的幾何形態正在發生根本變化。一款射程300千米的新型俄羅斯無人機,縮小了戰術FPV無人機與戰略遠程武器之間的差距。這款無人機極其簡單,價格可能遠低于1萬歐元,目標是前線后方100至300千米縱深的補給倉庫、指揮所和移動目標。
這使得巴盧耶夫斯基所說的“全面摧毀地幅”向之前的后方大幅移動成為可能。要理解這意味著什么,有必要區分兩種軍事力量的使用方式:沖擊波和恒定壓力波。沖擊波是一種短期、集中的脈沖,試圖施加力量:短時間內集中大量火力,致力于局部突破,自身弱點和傷亡明顯更高。目標是迅速改變局勢,占領領土,并在成功基礎上繼續發展。這是一場經典的機動戰。
恒定壓力波的作用不同:持續時間很長,且覆蓋大面積。不再是一次性的“閃光”,而是持續且受控地施壓。突擊分布在寬廣的空間中,每次突擊都保持劑量、重復和調制。同時,大兵團不會暴露在攻擊之下。目標不是突破,而是消耗:敵人的資源被逐步消耗,其反應經受考驗并耗盡。
“全面摧毀地幅”并非源自沖擊波,而是源自恒定壓力波。
現在戰場可以被劃分為持續施壓的同心圓環。內環——從前線零到30千米——已成為絕對的“死亡地幅”:這里的裝備幾乎無法移動。中間環——縱深約30至300千米——由“閃電”或“伊塔爾馬斯”等系統控制。此前,該地幅被視為指揮所、后勤樞紐和部隊集結點相對安全的后方。外環被戰略武器覆蓋,如“天竺葵-2”,能夠打擊遠超1000千米的目標。
關鍵在于,這些區域并不能帶來領土擴張的收益。它們會帶來系統性壓力。傳統的距離保護原則已不再適用。后方空間的概念變得模糊。因此,前線后方300千米范圍內的整個地幅變成了一個連續的壓力區:由于持續的威脅,這里沒有被占領,而是被功能性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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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通過分離獲得力量
這種對戰場空間的“滲透”必然會觸及通常的軍事概念。傳統聯合作戰方式的瓦解,是低估借助無人機實施體系控制戰的后果之一。英國皇家聯合勤務研究所的軍事分析師杰克·沃特林對此有很好的說明。去年,他在一項研究中寫道:“FPV無人機與其他軍種結合時特別有效”。
然而,俄羅斯精英“魯比孔”分隊展示了無人機在實踐中最有效的工作方式:不是成群結隊,而是分離。“魯比孔”自主行動,自行偵察并選擇目標——沒有與旅的戰術對接,沒有機動任務,與“合同戰斗”也沒有關聯。這種效果正是源于分離,而非整合:分散化,是打擊群,而非復雜協調,是全天候、每周7天對敵人的持續威脅。“魯比孔”是一個自主的摧毀集群。
而合同戰斗則基于集中力量、機動、突然性、時間協調和相互掩護。坦克保護步兵,步兵保障坦克,炮兵準備地形,所有要素協同作戰。但在“透明”戰場上,這些原則失效:任何兵力和手段的集中都會被敵人遠程偵測到。任何動作都會吸引無人機,幾乎達不成突然性效果。協調意味著擁堵,擁堵成為FPV無人機群襲擊的目標。坦克會成為無人機操控員的優先獵物,步兵幾乎無法機動。聯合作戰被拆分為多個組成部分,因為它的關鍵條件——有限的能見度——已經消失。
沃特林的錯誤反映了西方思維:他試圖將新技術塞入舊概念中。但無人機并非作為合同戰斗的“附加”。它們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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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坦克是不是已經過時了?
在西方,坦克使用危機多半歸因于缺乏防護。事實并非如此。問題在于結構性。坦克被設計為“直瞄射擊”平臺:坦克需要看到目標才能擊中目標。無人機不需要直視——它們在遠距離行動,從數十千米外控制,擊中操控員只能通過視頻流看到的目標。這種不對稱性至關重要:在“透明”戰場上,坦克在進入有效射擊區之前就已被發現并遭到攻擊。
2025年8月,烏克蘭情報部門在前線70千米范圍內僅發現23輛俄軍坦克,而2023年5月僅南部方向就有470輛坦克。坦克消失并不是因為它們脆弱,之所以基本消失,是因為對于工業化的摧毀過程,它們過于昂貴且“暴露”。同樣的效果——消耗敵軍力量——也可以通過更小、更可控的方式實現。坦克首先是機動性對抗的工具,并不適合體系控制戰戰法。
坦克被淘汰只是軍事范式更廣泛轉變的最明顯癥狀。西方軍事思想家難以理解這一轉變,因為質疑了基本分類。體系控制戰、“分子”戰場、自主摧毀集群、戰役縱深的模糊以及傳感器效能網絡作為首要武器,在西方大多屬于尚未被開發的概念。
烏克蘭的對抗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戰場。這是一個規則驅動的過程,突擊的強度、頻率和效果不斷調整。更重要的不是最大剛性,而是武力使用的可控性。烏克蘭的戰斗可能是俄軍更長期訓練和適應過程的一部分。因此,與前一種戰爭的主要區別不僅在于武器或戰術,還在于從以交戰為導向的戰斗接觸向長期對峙的過渡。任何繼續用千米來衡量烏克蘭沖突的人都不理解其主要邏輯。
來源:vpk.name/news/1101142_novyi_algoritm_vedeniya_voennyh_deistvii_jung
原文題目:Новый алгоритм ведения военных действий (JungeWelt, Германи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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